《追逐日落》三幸有生

4、醒来 “余先生？

　　“余先生？余先生！36床余先生醒了，刘医生快来……”
　　余深听到一阵窸窣，安静了几秒后又吵闹起来，他很清楚有人在他耳边说话，但他不能理解那一串语音代表的含义。光很刺眼，不是阳光，是灯光，刺鼻的味道是消毒水，所以，这里是哪里，这里是……医院。
　　余深渐渐恢复意识，四肢僵硬的感觉告诉他：他躺在这儿很久了。他想问林路在哪儿，却发现自己无法组织语言，这令他有些慌。
　　医生告诉余深，他已经作为植物人躺在医院四年了，刚刚已经联系了他的家人。余深花了些时间才理解医生的意思，他有点不知所措，他现在只想知道林路在哪儿。
　　房门被推开，走进来的不是林路。
　　“余先生，这是你的父亲，你还记得吗？“
　　余深对“父亲”的感觉并不好，有点厌恶，看着眼前男人冷漠的眼神，他最终没有喊出“爸”。
　　“医生，我想和他单独聊聊，可以吗？”
　　“当然可以。”
　　医生离开之后，男人递给余深一张纸，“医生让我和你聊聊过去的事，只是可惜，我也不了解你的过去，这是你的遗书。”
　　我的遗书？余深打开纸，他记得，是他的笔迹。
　　“一个没有希望并意识到没有希望的人就不再属于未来了。我决定去死，不是任何人审判的结果，是我不要这个生命了。我死后，请把我所有的财产捐给社会福利机构。余梁留。”
　　余梁？对啊，我是余梁，我跳楼了。
　　“你奶奶死了，那些亲戚也承诺不会再纠缠你了，公司那边也已经合同到期了，你，自由了。”男人仍然冷漠，像说着一件和他毫不相关的事，“你的钱全部用于你的治疗了，我和你妈各自出了一点，不用还了。你的东西全放在你奶奶家，钥匙给你。以后，就不用联系了。”
　　男人很快离开病房，余梁对于遗书和男人说的话并没有太大波动，不知道是因为时间真的是很好的良药，还是因为刚刚从梦中苏醒过来，那些记忆一帧帧出现在脑海里，清晰而又遥远，痛感密密麻麻铺上来却并不强烈，这算不算新生呢？
　　余梁用四年时间摆脱了吸血鬼的抓捕，也用四年时间编织了一个余深和林路的梦。解脱是真的，那林路呢，林路是真的吗？演员身份，拍过综艺，喜欢落日，酒吧闹事，向往死亡……如果余梁就是余深的话，那么林路，林路会不会也存在于这个世界，可为什么？为什么在生活里找不到这样一个人存在过的痕迹？没有合照，没有互赠的礼物，甚至新手机里没有他的联系方式。这些相遇相知的画面究竟是存在过的回忆，还是只是一个植物人的梦？
　　余梁想起自己的遗书，“一个没有希望并意识到没有希望的人，就不再属于未来了”，所以，现在的他是有希望的，还是失去希望的呢？
　　“哎呦，你醒了？那真是太好了。”一位大叔走进来，余梁没在记忆里找到他，“噢，我是你的陪护，就是天天照顾你，给你讲故事的。你感觉怎么样？”大叔很友善，笑得很灿烂。
　　对啊，只是故事，林路只是故事。
　　“小伙子，你怎么哭了？”
　　“没事，”余梁擦干眼泪，“叔，你给我讲的是什么故事啊？”
　　大叔从抽屉里拿出一本书，“就这个。怎么，做梦了？”
　　余梁接过书，点点头。
　　“那说明，讲故事还是有用的。没事，梦醒了才能把它变成现实啊。”
　　“可是，那个人，本身就不存在啊。”
　　“你还没去找，怎么就知道他不存在呢？”
　　“嗯？”
　　“这本书并不出名，它是一个人给我的，让我专门讲给你听的。”
　　“真的吗？那他人呢？”
　　“他只给我书，然后我再没遇见过他。所以，你好好地做康复训练，然后去找他呗。”
　　这本书的作者用的是笔名，余梁上网搜了一下，并没有查到什么，看来是真的不出名。但也许，林路真的存在。人总是期待着明天，虽然他本该拒绝期待的。余梁亲自看了一遍书，书里的林路没有跳楼，他和余深走到了白头，拍了一生的日出日落。他记不清梦里很多情节了，但他记得心动。病房窗外是一片大楼，余梁看不到日落，却在黄昏之时，触到了残余的温柔。
　　康复训练期间，只有江望跨城来看过余梁。江望和余梁是同一个公司的，还是室友。两个人都深受公司压榨，江望和原公司的合约也到期了，如今又被签入另一个公司了，依然很糊。
　　“你没想过不干演员这一行了吗？”
　　“当然想过，可是当时一心学表演，没学什么其他的，现在除了演员，我还能干什么呢？”江望苦笑着，“你呢，还干吗？”
　　余梁没有回答。
　　“好了，我走了，下次再来看你。对了，出院了要是还回来的话，记得还找我合租啊。”
　　江望离开后，余梁小声地说了一句：“不想干了。“他现在自由了，同时，他什么都没有了。除了演员，他又能干什么呢？
　　余梁出院了，他把所有东西搬到了新租的房子，并把老房子的钥匙丢进河里，公司和家他都不会再去了，他把过去永远锁住了。余梁在一家饭店找了份工作，闲余时间就找那个作者的下落。书翻了好几遍，梦也做过几回，每想起一些书中没有的情节时，余梁都不敢确定是现实发生过的还是因为太想要而在不自觉中虚构的。
　　余梁还买了一个相机，以前他喜欢日落，只是静静地注视它，等待黄昏被黑夜替代，但现在他想把落日和黄昏拍下来，那里似乎不只是必定到来的黑暗，还有无限温柔与眷恋，以及杜鹃啼血般的浪漫。日升日落，循环往复，无处不在，但余梁希望，他看过的落日能在自己的生命里留下痕迹。
　　……
　　“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要先听哪个？”
　　“好的。”
　　“看那边，黄昏的丁达尔效应，好看吧。”
　　“嗯，那坏消息呢？”
　　“我们好像迷路了，手机也没信号了。”
　　“你不是说跟着你没问题的吗？还说林深时见路的吗？”
　　“林深的确见鹿啊，但是林盛不见路啊。”
　　“林盛！”
　　……
　　余梁惊醒，他记得，一样的脸，梦里他叫的名字是林盛。
　　余深不存在，存在的是余梁，所以，林路不存在，存在的是林盛吗？
　　余梁在网上搜索了林盛，符合“摄影师，30岁”条件的只有一个人。余梁看着电脑上的照片，和脑海里的那个人有些许差异，但他无比确信，他就是林路。
　　他找到了？他找到了！这不是梦！确实存在一个属于余梁的林路！
　　余梁拨通了网页上的合作电话，
　　“嘟嘟嘟……”
　　“喂？“
　　“……”余梁不知道为什么，他不敢回应。
　　“喂？谁啊？不说话我就挂了啊。”
　　“林路？不，林盛。”
　　“……”
　　“林盛？”
　　“你是余梁？你醒了？”
　　“嗯。”林盛记得他，所以都是真的，余梁竟有些哽咽。
　　“……”
　　对面沉默了很久，“林盛，我在这四年里做了一个梦，我……”
　　“余梁，我们明天见面谈谈吧。”
　　“好，那什么时候？”
　　“早上八点，简幸咖啡店，您觉得可以吗？”
　　“可以。”
　　“对了，这期间先请您不要打这个电话了。”
　　“……好。”
　　余梁觉得，林路似乎和梦里书里都不一样。
　　晚上八点半，余梁推开门，看了一圈并没发现林盛。突然，一个男人朝他走来，厚重的眼镜和刘海遮住了他的眼睛。
　　“您好，余梁先生，我是不闻钟，请跟我来吧。”
　　不闻钟，那本书的作者！
　　“您好。”
　　“昨天和您通电话的其实是我。”
　　“啊？哦，您想和我谈什么？”
　　“您没什么想问我的吗？”
　　“余深和林路的故事，有没有原型？”
　　“没有。”
　　“你撒谎，我和林盛就是原型。”
　　“我知道您会这么想。”
　　“……”
　　“余梁先生，或许您真的见过林盛，但是因为我的小说和您的想象，现实中的林盛已经被您无限美化成林路，但林盛不是林路。您看过小说，就应该知道，您也不是余深。”
　　“林盛是不是林路，我会亲自去看。”余梁站起来就要走。
　　“等等，”不闻钟叹了一口气，“余梁先生，我希望您能明白，林盛不是林路，如果您带着对林路的期待而去找他，那您可能会失望。林盛他……真的已经不再是以前的他了，他不能带您去看日落了，也不能在您下落时再抓住您了，这样的林盛，你还要去见他吗？”
　　余梁重新坐下，确实，林路终究是书中人，书中记载的全是他的美好，而林盛作为一个现实中的人，他不会完全等同于林路。
　　“我还是要见他。”
　　林盛是不是书中的林路没关系，余梁想找的，也不过是余梁的林路。
　　不闻钟沉默了很久，久到余梁觉得自己是不是该离开了，直到告辞的话语到嘴边的时候，余梁才听到一声很轻的“好”，虽然很轻，但余梁感觉对面这个遮住眼睛的男人似乎用光了全部力气，让这个本就短暂的“好”带了一丝颤音。
　　“谢谢，您是林盛的？”
　　“我是他的朋友，在您住院期间，林盛他一直照顾着您，直到……他半年前出了一场车祸，失去了站起来的能力，而秦安，就是他的表弟也在车上，当场死亡。林盛现在……有点幸存者内疚。”
　　不闻钟断断续续说完，没听到余梁接话，于是递给他一张纸，“这是林盛的私人号码，如果您想，可以通过这个号码联系他。您先前打的电话是林盛新开的照相馆的电话，我碰巧那天找他，以为是客户所以接了电话。”
　　余梁捏着纸依然沉默。
　　“当然，如果您不想，那……就丢了吧。”
　　余梁摇了摇头，声音有点哑，“我想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