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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见崔姨娘 有些人如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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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嬷嬷候在外面,见她出来时候神色轻松,笑道:“姑娘不是说要午膳时间再回去吗?”
才进去没多久就出来了?
沈绥道,“不回咱们的院子,去崔姨娘那儿。”
沈峻住松柏院,崔姨娘的院子与他几乎是挨着,取名杜若院。
怨公子兮怅忘归,君思我兮不得闲。山中人兮芳杜若,饮石泉兮荫松柏,君思我兮然疑作。
杜若松柏,思君幽怨,沈绥品了品她爹对崔姨娘这份心意,牙酸不已。
郑嬷嬷不知道寿安堂里众人对她家姑娘的印象已经从昨日的“懂事得体、沉默乖顺”变成了“真是厉害的一张嘴”!
她道:“姑娘,您好端端怎么想起那贱……崔姨娘了,她在府中多年……”我们主仆二人老的老小的小,能讨着好吗?
沈绥道:“嬷嬷不用惊慌,都是世家出身,她总不会薅头发打我。”
说着二人就来到杜若院门口,丫鬟们不大认识沈绥,看穿戴也知晓是主子,机灵道:“小姐是来找我们姨娘的吗?等奴婢前去通传,姨娘早上送大人上朝,如今正忙着府中事务呢。”
郑嬷嬷冷声道:“放肆!大姑娘来姨娘院中,还要在门口等着不成?你家姨娘莫非是什么金贵人物,要主子等她一见?”
丫鬟们都听说嫡出大姑娘回来了,可谁都没当回事,十几岁的小姑娘,如何跟盛宠掌家的姨娘比较呢?嫡庶观念,她们可没有,谁得宠谁给银子,她们就听谁的话。
沈绥抬手,制止郑嬷嬷接下来的怒骂,她也不管丫鬟们说什么,直接迈步走进杜若院。
丫鬟们哪里敢拦着,早有腿快的跑去给崔姨娘报信。
沈绥见着匆匆离开的小丫鬟,边慢悠悠走边打量杜若院。别看崔姨娘说自己上心布置了锦绣院,跟杜若院比起来,锦绣院像极了穷人乍富镶金戴银的地主,杜若院看不见金银堆砌,却处处都是难得一见的名贵之物。
院中那几颗兰草,便不下千金之数,不提旁边的花卉,小小一个杜若院,竟有江南移步异景的意境在其中。
很正常,沈崔二家俱是百年世家,就算崔姨娘为妾,家中也给了陪嫁。何况沈峻爱重崔姨娘,掌家中馈,布置小小一处杜若院算什么。
崔姨娘听闻沈绥来了,秀眉一挑,而后放下账簿,不急不缓又呷了口茶,才一派闲适迎出来,二人正在门口遇上。
廊下有丫鬟仆妇忍不住偷偷打量府中掌家姨娘与嫡出大姑娘的第一次会面。
要让沈绥评说,崔姨娘的确算是美人,世家贵女亦是气度斐然,就算为人妾室也丝毫不见卑微。只是,见过云和郡主倾城之姿,再看崔姨娘便只能算一般了,如此看来,沈峻对崔姨娘果然是真爱。
崔姨娘先开口:“大姑娘怎么想起到杜若院了,可是院子里缺了什么?只管叫下人跑腿与妾说一声即可……”
说话时她不着痕迹打量沈绥长相,沈绥眉眼之间是不像沈峻的,与当年被称为帝都明珠的云和郡主极其相似。只是云和肆意张扬,面上总带着几分睥睨傲然,她如封号一般,天生就高高在上,与凡人乃云泥之别。
沈绥今年十二,少女身姿有几分亭亭玉立的模样,与其母相似的美貌还未张开,似含苞的花。可她面容沉静,一双眼中是崔姨娘看不透的情绪,只觉得让她看一眼,自己后背上那道陈年旧伤都在隐隐作痛。
沈绥淡淡道:“朝暮妹妹今日在祖母面前责我不曾来见过姨娘,我心下好奇,多年不在京城,不知何等规矩,我回家见了长辈们不算,还要来见父亲的妾室。只是朝暮是我妹妹,既然她提了,就算是为全姊妹情谊,我也要来见见姨娘,如今就算是见过了。”
沈朝暮说她没见过崔姨娘,是想让她沈绥给崔姨娘见礼,沈绥来了,单纯的见崔姨娘一面,也是见过。
当着这么多下人的面,崔姨娘有些挂不住脸,十余年来有谁敢和她这般说话!
待字闺中时,她是阳陵崔氏贵女!虽为人做妾,可是正妻常年不在京中,她在家中执掌中馈与主母并无二致,被仆从们奉承惯了,就算二房三房正头夫人也要小心周旋。沈老夫人看不惯她,看在有出息大儿子沈峻的面子上,老太太也不会主动挑崔姨娘的不是,如今……如今!
崔姨娘果然是养尊处优太久,她缓过来再想为自己分辨一二之时,沈绥已继续开口:“姨娘管好手底下人的舌头,朝暮妹妹不懂规矩礼法,但仍是我沈家小姐,若是有流言传出,首责你杜若院!”
说罢,带着郑嬷嬷走了。
天边阴云蔽日,杜若院里落针可闻,几乎所有人都在沈绥脚步踏出院子大门时松了口气。
神啊,郑嬷嬷半辈子活过来也没想到自家姑娘平日里闷不吭声,真正处理起宅院之事居然如此雷厉风行。
什么内宅阴私手段,沈绥一样没用,人家就是光明正大把话说出来,我妹妹不懂规矩让我这个嫡女来给你个妾室见礼,我来见见你是什么样的人,现在见了一面,我不怪我妹妹不懂事,这么做都是为了姐妹之间和气。
再有人家沈绥又说了,虽然我妹妹沈朝暮不识大体,但是我可是很爱护妹妹的,但凡我们姐妹俩传出去一点失和的消息,那就是你杜若院的问题。
老天爷啊,崔姨娘根本无处开口辩驳,她心里想着沈朝暮是自己亲女儿,自己如何会害她。话没说出口呢,人家沈绥都已经离开杜若院了。
崔姨娘捂住额头,弱柳扶风晕了过去,被身后丫鬟们赶紧扶住。
崔姨娘病了,消息传到锦绣院时,也才午膳时间。
郑嬷嬷因这个消息,饭都多吃了一碗,私下与采荇道:“该!真是活该!我们姑娘回府,她不主动拜见,还挑拨四姑娘来责问您为何不拜见姨娘!呸!”
不过郑嬷嬷也担心沈绥,还额外问了几句:“姑娘往日在咱们自家宅邸时,哪有这些污遭事惹您心烦,沈家到底人多口杂,格外费神。”
沈绥轻轻摇了摇头,她忽而露出一个发自真心、浅淡的笑意,“我并不觉得麻烦。”
不过几句口舌争锋,算什么麻烦呢?似崔姨娘这样的人,对付她,沈绥甚至不需要花费什么力气。
从沈绥踏入京城开始,不,更早——从沈绥出生时就注定,她此生要接触一件令人欲罢不能的东西。
权利,准确来说,是皇权。
云和郡主从小带着她在江南生活,甚至十年如一日不见她,不让身边人跟她讲述朝堂后宫局势,也不让她接触浔州城所有的官员女眷。
若是不出意外,沈绥会在浔州城长到十七八,有一段不能做主的婚姻,而后终老一生,永远远离京城,与至高无上的皇权分割。
浔州太静,玉清院常年只有风声。
谁都不会知道,在沉寂的几乎令人发疯的十二年静默中,在书山卷海堆砌出的世界中,沈绥拥有何等心胸。
有些人如春雷,乍然平地,要起一段风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