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半沧岚[水仙]》子一十七

40、溯洄从之之一

　　鸿蒙山北临月台。

　　大半个身子都浸在湖里，双手趴在岸边的沧岚月百无聊赖得把玩着半根玉简，他面前的人咬着牙，一脸恨铁不成钢。

　　“真是不明白你非要浪费那么多神力写‘镜’字，你看吧，现在我回来了，你又用不着它了。”天语气闷地坐在一旁的小玉凳上，看着沧岚月一脸不在意的样子就来气。

　　“那时我又不知道你会回来。”沧岚月语气平平地解释。

　　“……”天语语塞，决定就另外一件事来教训还在受千泪湖灵力滋养的月亮，“你目前的情况虽然有所好转，但也尽量不要使用神力。你看看这次，分明阿鸾也可以使用那个破铃铛，你又何必附身亲自去？”

　　“我就是想去。”沧岚月把头埋进手臂里，原本寒凉淡漠的声音变得闷闷的。

　　“你这么在乎他，为他付出这么多，是会被拿捏的！”天语叉着腰，忽然想起好几年前人间的一个流行词汇，继续苦口婆心道：“舔狗是没有好下场的！”

　　“但我觉得阿鸾是喜欢林疏的弟弟的。”沧岚月抬起头来，看向天语的目光里燃着名为欣慰的火焰。

　　天语：“……”不，那不是舔狗，那是狼狗。

　　受不了那双纯洁的眸子里的强烈情绪，天语默默移开了眼。

　　——

　　赵晖家老宅西面最北边的那个房间里，林疏翻了个身，摸索着枕头边的手机。摸了半天却摸了个空，林疏皱着眉睁开眼，看向房间中央的黑檀圆桌，上面躺着个不太明显的扁平事物。

　　手机应该是没电了，不然现在满屋子都是催命夺魂的闹铃声。

　　发烧的症状已经完全消失，但身体还是有些虚弱，林疏有些费力地坐起身来，拆开裹满浑身的纱布察看伤口。看见伤口都已经结痂后，林疏当即就把纱布全部拆掉，穿好衣服后把手机充上电。

　　昨天的那身白衣黑裤沾了血迹又破烂得不成样子，林疏没在房间里看见类似的事物，想来是林稠他们处理掉了。

　　“噔——”获得足够能量的手机顿时复活，自动开机后在屏幕上显示出当前的时间。

　　早上7：03。

　　这座老宅虽然是后来改造过的，但依旧没有很现代化水电设施，这个住人的院子除了东面赵晖他们的主卧里有单独的卫浴，就只有东北角和西南角各自有两个带浴室的卫生间。

　　东南那处紧挨着小苟房间的独间是厨房，此时烟囱上已经飘起了一缕炊烟。

　　似乎是听到了林疏开门的动静，小苟从厨房里出来朝他作了个揖，无声喊了一句什么，看口型应该是“林疏爷爷”。

　　林疏向他点点头，继续端着装着杯子牙刷和毛巾的铜盆顺着西面的走廊走向西南角。

　　路过林稠的房间时，林疏的脚步刻意缓了缓。听到里面没有呼吸声传来，林疏皱了皱眉。

　　宅子里接的是山上来的泉水，冰凉的帕子落在脸上的时候，林疏不自觉打了个哆嗦。一旁传来脚步声，透过帕子的缝隙，林疏瞥见小苟提着个水壶急急走来。

　　“林疏爷爷，这里有热水。”小苟把水壶放在旁边的花台边缘上，又指着某一个水龙头道：“这个是太阳能，但要放一会儿才能出热水。”似乎是察觉到自己说晚了，面前的人已经洗完了脸，小苟面露歉疚，不好意思地拿小猫爪子拨了拨头上冒出来的猫耳，“我，我没想到你会起这么早……”

　　“没事，我喜欢用冷水。”林疏一手拿着帕子，一手在小苟头上摸了一把，“你知道林稠去哪儿了吗？”

　　小苟红着脸点头：“知道知道，林稠哥哥说他昨夜定了些吃食，天还没亮就起来去镇上了。”

　　“嗯，我知道了。做饭需不需要我帮忙？”

　　“不用不用！这是我的修行，我要做一只自立自强自力更生的猫妖！绝不再给食地爷爷和青琅哥哥添麻烦！”苟德川语气坚定让林疏没有再坚持。

　　“好……”

　　说话间，身后传来一道开门声。

　　林疏看向声源处，不算太意外地看到了那身银灰色的运动服。

　　小苟打招呼的声音适时响起：“师父哥哥。”

　　“你，你不用这么叫我。”戚梓鸾有些僵硬，不习惯小苟那样的热络。

　　林疏勾了勾唇：“你可以叫他阿鸾哥哥。”果不其然，戚梓鸾闻言看了他一眼。

　　小苟大梦初醒般睁大了眼，重新作了个揖：“阿鸾哥哥。林稠哥哥说你喜欢喝桂花茶，你现洗漱，我这就去给你泡一壶静江修仁。”小苟说完就甩着尾巴进了厨房。

　　林疏见状指了指刚才小苟指过的水龙头，对听到那两个字就僵在原地的戚梓鸾道：“这是太阳能，那壶热水也可以直接用。”

　　戚梓鸾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他对昨日之事耿耿于怀，如果不是林疏跟他说了两句话，他就可以趁阳炎熄灭之前就离开，不用面对林稠。

　　林疏挑了挑眉也不再管他，径自回房拿了霜寒后出了这个院子，轻车熟路地寻到一处古老的演武场。那些熟悉的摆设早就被撤去了，只留下一个空荡荡的场地。想来应该是小苟有定时清理这个地方，地面上倒没有积灰太多。

　　站在演武场中央，林疏闭上双眼放空思绪，脑中自然而然回忆起前世学过的招式。太阳正式从檐上升起，阳光下骤然有银芒一闪，霜寒出鞘。

　　脚步沉稳，变化层出不穷，手腕翻飞，卷出一朵又一朵白云似的银白剑花。随着招式愈发凌厉，林疏的身上出了些薄汗。又是一套“照月云出”舞毕，林疏微喘着停下动作。

　　等呼吸平复后，林疏才将霜寒入鞘后回了住处。

　　厨房的烟囱上的炊烟浓了一点，林疏一眼就看到了坐在院子里盯着茶杯出神的戚梓鸾。

　　也不知道这孩子一天天的在想什么，心思太重也不是什么好事。

　　林疏没有去打扰他，拿着换洗衣服和浴巾走进了浴室。

　　昨天包扎了伤口，林疏也没有机会去洗澡，今早起来的时候就觉得身上有些不舒服，但他还是忍着去熟悉了一下武功招式，又出了一身汗才去沐浴。伤口的愈合速度出乎林疏的预料，但他很快就有了解释，身体里多了这样那样的力量，发生了些变化也不奇怪，只要身体承受得住那也不是什么坏事。

　　洗完澡回房放衣服的时候，林疏在房间里就听到了林稠风风火火回来的声音。

　　“师父——你有没有想我啊？”

　　林疏心里暗啐：呸，不要脸。

　　如果可以，如果还来得及，戚梓鸾是很想逃的。本来戚梓鸾都想，既然已经暴露了，那索性也就不藏了。但昨天晚上林稠问了他那个问题之后忽然开门抱住了他。他没来得及挣脱就被放开了，林稠笑得灿烂无比地说：“晚安，师父。”

　　立夏以后日头会越来越烈，遮阳的棚子已经被小苟手脚利落地搭起。

　　林稠蹲在戚梓鸾旁边，一脸期待地抬头望着戚梓鸾。

　　戚梓鸾像是已经提前做好心理建设了一样，不像之前那样不自在，面无表情地在林稠脑袋上轻拍了一下，缓声道：“你昨天已经问过这个问题了。”

　　这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倒是向沧岚月学了十成十，但沧岚月可不会这样避重就轻。林疏挑了挑眉，看见林稠一下子站了起来。

　　“但你昨天也没有回答我！”林稠不依不饶。

　　“没有。”戚梓鸾没有看他，摇了摇头后端起晾了一会的桂花茶喝了一口。

　　林稠满脸都是失望，但很快就又笑嘻嘻地变戏法似的掏出一个精致的木盒放在戚梓鸾面前，完全无视了走过来的林疏，兴冲冲地解释：“这是我昨天晚上给你定的茶点，今天一早就去拿了，师父你快尝尝！”

　　林疏看见盒子上那个青龙探云的徽记，顿时就知道这盒子茶点是这么来的了。他冷冷地瞅了林稠一眼，自顾自地坐下，小苟又适时出现，拿着一罐柠檬气泡水放在他手边。

　　“听说您喜欢喝这个。”

　　林疏有些讶然地点了点头：“谢谢。”

　　“不谢不谢，”小苟摆摆手，“这些都是我该做的。”随后又转头问戚梓鸾：“阿鸾哥哥有什么想吃的吗？”

　　戚梓鸾推开林稠企图喂到他嘴边的茶糕，自己从盒子里拿了一块，闻言想了想道：“白水青菜就好，少盐。谢谢。”

　　“好嘞！”小苟抖了抖耳朵，转身进厨房忙去了。

　　“吱呀”一声，东屋的门开了，赵晖和陈青琅相继走了出来。

　　“哟！景荣记的茶点，哪儿来的？”赵晖一眼就认出了那盒子茶点，伸手拿了一块撇开和陈青琅分食。

　　“昨晚打电话给我家大姐请人帮做了送来的，我师父除了桂花茶就好这口，”林稠有些神采飞扬，得意的样子让林疏看了想打人，“这么多呢，你们一人两个都有多的。来来来，别客气。”

　　戚梓鸾默不作声地吃糕喝茶，好像那一道两道目光都不是在看他似的。

　　赵晖用“你还年轻你不懂”的眼神看了林稠一眼，十分惋惜地叹了口气：“小林啊，你还年轻，你不懂——”

　　陈青琅忽然警觉，果然——

　　“和爱人分享同一份食物是种情——唔——”

　　赵晖的话还没有说完，嘴里忽然被塞了一大口点心，一下子说不出话来。转头一看，陈青琅耳根通红横眉怒视，赵晖立即一边咀嚼口中的食物一边呜呜讨饶。

　　听完赵晖那句话之后，林稠诡异地安静了下来，端端正正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只给戚梓鸾添了杯茶，然后就捧着自己的杯子一言不发地认真品味，像要把普通的石桌看出花来一眼盯着。

　　但在场的都是明眼人，林疏也没有错过林稠不自觉就飘到戚梓鸾身上的眼神。

　　“咳咳，”赵晖忽然觉得气氛变得奇怪起来，忍不住要打破这种窘境，“小陈啊，来我给你正式介绍一下，这位是戚梓鸾戚道长，就是半月观观主，也是小林的师父。戚道长，这是内人陈青琅。”

　　陈青琅扶了扶眼镜，向隔着一个赵晖的戚梓鸾伸出右手：“久仰。”

　　“幸会。”戚梓鸾轻握了一下陈青琅的手，指尖微凉。

　　正好小苟做好了饭菜，一道道热腾腾的菜陆续被端了出来，比昨天多了一碗白水青菜。

　　“老林，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赵晖一边给陈青琅夹了只虾一边问。

　　“今天就启程去下一个地方。”刚才趁着回房放衣服的空当，林疏试着将霜寒和书“隐·护”玉简放在一起，二者指引了向东的方向，“不走高速走国道，呼应书‘隐·护’的那片玉简在东方向。”

　　饭桌忽然像被按下了静音键一样，见大家动作顿住但都不约而同转头看向自己，林疏挑了挑眉。

　　“在计划不完整的时候尽快把能做的部分完成，这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良久，林稠惊恐的声音飘荡在这方小院的上空。

　　“哥！我们昨天才在鬼门关上走了一遭，你昨天还中毒发烧了，你都不觉得虚的吗！要不要这么敬业啊！你简直不是人！”

　　……

　　三个小时后，戚梓鸾抢先一步坐在了驾驶座上，林疏紧随其后做到了副驾驶上，成功收获了戚梓鸾一个略带感激的眼神。

　　林稠不情不愿地坐在副驾后面的位置，悄悄传音给林疏：“哥，我们换一下吧，我想坐前面。求你了！”

　　“我身体虚，会晕车。”林疏的声音传到林稠耳中，林稠忽然总算明白了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讪讪答道：“好吧……”

　　林疏本来是没想到戚梓鸾是会开车的，但戚梓鸾抢在林稠开口前就拿出了自己的B1牌照让所有人大跌眼镜。林疏甘拜下风，因为他自己也只有C1牌照。

　　即使是在驾驶座上，戚梓鸾也坐得很端正，没有像一般人一样把上半身全部靠在舒服的皮质座椅上，和他讲话、除妖时一样一丝不苟、严肃认真。

　　“前方500米有违章拍照。”

　　导航的机械音回荡在车内，林稠嘟囔了一句：“什么时候老路上也有违章拍照了。”

　　林疏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前方逐渐放大的广告牌：成片的芦苇荡里飘着一只小船，船上带着草帽的老人有着沟壑纵横的黝黑脸庞，笑意盈盈地捧着一只大鹅。广告牌上写着几个红色的大字：“陈家村欢迎您！5千米”，后面跟了个大大的箭头。

　　胸前的衬衣口袋里放着的玉简露出一截来，贴着林疏的那部分传出一种无形的波动，林疏莫名觉得他们要找的东西就在那个陈家村里。

　　“去前面那个陈家村。”

　　戚梓鸾没有问他为什么，点了点头：“好。”

　　林稠眸光一亮，但还没等他说出什么，林疏就已经拨通了一个电话。

　　“喂，小张。”

　　“嗯，是我。”

　　“你马上派人和邛川——”林疏看了一眼导航上显示的地点，“邛川落泉镇陈家村招商引资的部门联系一下，就说有个度假村的项目我要亲自过去考察。”

　　“不，计划书不急，等我过去看了再说。”

　　“没有了——对了，刘总的工作还顺利吗？”

　　“好，我知道了。”

　　“嗯，再见。”

　　林疏挂了电话后转身看了一眼赵晖和陈青琅，用公事公办的语气发出邀请：“陈秘书，天照考不考虑加入慕声的一个度假村项目，我们先去实地考察一下如何？”

　　陈青琅拍开赵晖放在他腰侧的手，稍微坐正了些，正色道：“荣幸之至，但具体事宜要等考察完毕再做商榷。”

　　“当然。”林疏把手机放进衣兜。

　　赵晖略带迟疑的声音随后响起：“难道不是我才是天照的boss吗？”

　　“闭嘴吧你。”陈青琅自暴自弃地靠在赵晖怀里，后者十分乐意地闭上了嘴。

　　林稠悄悄坐正了身体，时不时偷看驾驶位的后脑勺一眼。

　　四驱越野车驶过“陈家村欢迎你！”六个大字加一个感叹号的时候，赵晖和林稠同时浑身一震，坐直身体。

　　“师父，哥，不对劲。”经历过前一天的事情后，林稠变得敏感了许多，察觉到不对劲的瞬间就变得严肃。

　　戚梓鸾没有出声，林疏语气淡淡地问：“怎么了？”

　　赵晖的双瞳已经竖起打量四周，沉声道：“这里太干净了。”

　　林稠表示赞同：“对，这里太干净了，一点妖的气息都没有。”

　　“这难道不是好事？”林疏确实对当今与妖有关的事情不甚了解。

　　“不，”赵晖摇头，“当年人族虽灭了大半的妖军，但当时被吸纳进妖军的妖数最多只有整个妖族的十之六七。剩下的妖族分散在而居，甚至有些去了更远的地方或是海外，但一个地方总会有些或强或弱的妖。只要有人的地方就一定有妖接着人建设的便利而生活，有些没有人的地方甚至会有妖群居而形成的妖域。”

　　林稠看了戚梓鸾一眼后继续补充：“师父说，太阴被封印后天地间也还有妖力残留，没被妖吸收的妖力促使人间不断有妖诞生，但那些妖力太少也太过稀薄，所以新诞生的几乎都是很弱、掀不起什么风浪的小妖。但十五年前太阴妖力初溢，新妖诞生的频率、数量和强力程度都有了增加。”

　　“在我去过的地方，不会有一个村子那么大的区域连丝毫妖气的感受不到。”赵晖脸色有些难看，能够将气息隐藏得这么好的只有那些比他还大上好几千岁的真正的老妖怪，而且这片区域没有妖气还有一个原因——

　　“应该是有一个强大到能完美隐藏自己气息的大妖在定时清洗这片区域。”戚梓鸾平淡的声音说出赵晖心中的话，所有人都因为这句话平淡语气下暗藏的血腥残暴而感到心惊。

　　“那就希望他能够不反对我们这次考察吧。”林疏还没有完全消化前世的记忆，但那种刚毅无畏渐渐在他身上重现。

　　戚梓鸾没有在意他们担心的事情，只是在后视镜里看到林疏的表情后不自觉皱了皱眉。他觉得沧岚月的面容上，淡然比英气更加适合，林疏的身上就很难看到那份惊心动魄的美，白白浪费了这么一副好皮囊。

　　陈家村的建设相当好，全村的居住区都铺有水泥路。他们说话间就开到了一个安装有各种健身器材的小广场，路边站着两个穿着西装的人似乎在等什么人。

　　戚梓鸾把车停在小广场角落的阴凉地里，五人下车后向那两个穿着西装的人走去。霜寒不便携带，林疏之前就把它放在了后备箱里。反正他们还有赵晖、林稠和戚梓鸾这三个不俗的战斗力，要是遇上点什么突发情况，林疏也相信他们三个能为他争取到拿剑的时间。

　　那两人都穿着差不多的西装，但年轻的那位显然穿得更合身，中年人像是很不适应这身衣服一样时不时扯着衣领。

　　见林疏一行人走来，年轻的那人面上露出惊喜，也朝他们走来，主动向林疏伸出手。

　　“这位就是林总吧！您好您好，我是陈家村的投资开发办公室主任，这位是我们陈家村村委会办公室主任。我们都姓陈，你直接叫我们小陈和老陈就好了。”

　　赵晖撇了撇嘴。

　　“林，林总你好。”

　　“你好。”林疏笑了一下，陆续握了握小陈和老陈两位主任的手，“这是南城天照的总裁赵晖和总裁秘书陈青琅，是这次和我一起来贵地考察的合作伙伴。”

　　“哦哦，赵总好。”小陈和老陈又和赵晖和陈青琅握了手，“走，走，两三点的太阳最毒，我们去进去聊，办公室就在前面。”

　　老陈是第一次见到这些大集团的大人物，一时间紧张得不知道这么说话，一路上都是小陈在努力活络气氛。但他发现林总没有介绍的那两个属下好像对这次项目不是很上心的样子，一个没什么反应，一个漫无目的地四处张望，也不像在考察环境的样子。但老陈也不敢去问，指不定这就是人家的工作方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