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槐夏苍凉之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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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疏睁开了眼，看见黝黑的石壁的时候，还觉得有些不真切。明明前一秒他还在小黑屋里看着电视里的自己从南城慕声的大楼里飞出来，只是眨了一下眼，再睁开时就看见了地下石洞的顶部。
“你还真的不让我看啊！”赵晖略显幽怨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林疏坐起身来，看向盘腿坐着的赵晖。
忘川的水声不断，回荡在封闭的石洞里，让林疏忽然有些恍惚。之前在梦里忆前尘是看到的画面渐渐融合成他的记忆，无数的画面和知识以另一种形式进入脑中，侵占了林疏大半的思考能力。
林疏甩了甩头，视线变得模糊，恍惚间听到有人在叫他。
“林疏，林疏……”
朦胧的色块变得清晰，然后组合成物体各自该有的形状。
“林疏，你怎么了？”赵晖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林疏面前，一脸担忧地看着他。
“没什么。”多出来的记忆让林疏有一种自己是两个人的撕裂感，清楚自己不只有那一个前世，林疏庆幸自己只回忆起了最开始的那一世——这就足够了。
不知道为什么，赵晖感觉林疏突然变得冷淡了些，那个处事还算圆滑的总裁突然褪去了合群的外壳，露出里面冷硬的芯子。这样淡漠梳理却始终带着令人无从挑剔的礼貌的态度让赵晖觉得熟悉，那个猜测就越显得真实。
“你回忆起什么了吗？”赵晖伸出手要拉林疏一把，但被林疏摇头拒绝，自己站了起来。
“嗯，一些。”林疏深深地看了赵晖一眼，“也许我可以再叫你一声‘兄长’。”
赵晖面露喜色，语气上扬：“真的是你！”
“这件事不要告诉林稠。”
“那可以告诉小陈吗？”
陈青琅的嘴应该是严的，毕竟是个靠谱的小青年。林疏点点头：“随你。”
“算了，”赵晖叹了口气，“他还是知道得越少越好。”他已经没有最开始猜测林疏就是照月疏转世的时候激动了，独自在人间走过太长岁月，他见过也经历过太多各种各样事，久别重逢的喜悦应该是长久的而非疾风骤雨。
“回去吧。”林疏眸色深沉，看赵晖的目光像是要透过数千年看到他曾经的模样。
疾风在耳边猎猎作响，林疏伏在巨大的橘猫身上，周身有一层淡淡的灵力屏障护住身体。
“哟，这招儿哪儿学的啊？当初食地立场两难，也没法去替你找纳灵修炼的法子——”赵晖张嘴说到一半突然停下了，打了个巨大的喷嚏之后连续“呸”了几声，“啊呸！呸呸呸——妈了个巴子的，哪家工厂怎么缺心眼儿，大晚上的偷排废气是吧！等着老子明天就去举报你！”
林疏险些被突如其来的震动掀翻下去，很快他也闻到了一股难闻的化工制品的气味，心里盘算了一下之后有了决定就把这件事放到一边，回答起赵晖的问题：“不知道，自然就会了。而且——”
“而且什么？”这回赵晖的声音不是从嘴巴里出来的，而是像是直接从巨兽的胸膛中传出。赵晖已经绕过了那片工厂排污的地段，但他还是不敢再在天上飞的时候随便开口。
“忆前尘是回到过去将前世的经历再切身体会一次？”
“是啊，”赵晖纳闷，“你不是？”
“没。”林疏声音有些沉，他是被关在小黑屋里看电视应该是被谁影响了，看样子那人应该是友不是敌。
“那你和沧岚月是什么关系？”赵晖收回了玩笑的姿态，猝不及防直戳要害。
林疏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却又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我是他的一半。”
“什么玩意儿？”
赵晖一个空中急刹，底下是滔滔不绝的河水，身上驮着一尊大佛，他险些破音。
“我是他的半魂。”林疏重复了一次。
“我可以抽根烟再回去吗？”震惊了拿一下之后，赵晖忽然很平静，只想抽一根烟。
林疏拒绝了这个提议：“回去再抽吧。”
“您不能自己飞吗？”赵晖咬牙切齿，“我抽完了再自己回去。”
林疏伸手拍了拍大猫的背脊，有些惋惜：“走吧，暂时飞不了。明天去我的墓穴看看，我觉得那里有东西。”
“行吧。”赵晖无话可说，抓心挠肝无处发泄，气闷地呼噜了两声。
回到赵晖家的老宅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一抹鱼肚白。晨光熹微，小苟从窗缝里钻出来，正好看见赵晖驮着林疏落在院子里面。
“食地爷爷，林疏哥哥。”小黑猫后爪着地直起身子，拿前爪有模有样地作揖。
闻言，林疏眉头一挑，看向刚变回人形的赵晖。
赵晖不自在地轻咳一声，压低了声音：“叫什么哥哥，他和我一个辈分的，叫爷爷。”
“哦哦，”小黑猫一头雾水，但还是重新乖巧地对林疏作了个揖，“林疏爷爷。”
“嗯，”林疏坦然接受，“我先回房了。”
林疏走向自己的房间，身后传来赵晖刻意放轻的声音。
“你青琅哥哥醒过没有？”
“没有，青琅哥哥睡得很好。”
“那就好，最近他老是睡眠不太好……”
晨风拂过，微暖风里带了些潮气，立夏了。
所有与自己无关的声音都被房门隔离，林疏一头倒在床上，被只垫了一床棉花的木板床撞得闷哼一声。但他没法去想自己撞出了多大声音，外面的人会怎么想……突然多了许多记忆和知识，大脑超负荷运转让林疏能够缓步，但也真的很累。林疏费力地翻了个身，直挺挺地躺着睡去。
“铮——”
琴音杳杳，暗香浮动。鼻尖嗅到一丝桂香，林疏睁眼便看到了坐在水边抚琴的身影，他正躺在桂树下的玉台上，沧岚月银发及地，神情温柔。
“睡吧。”沧岚月抬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眸子让林疏心头一黯，沧岚月原本就极为浅淡的茶褐色眸子现在虹膜都变成了白色，有着银色的轮廓。
林疏走下月牙形状的玉台，走到沧岚月身边躺下，十分娴熟地把头枕在沧岚月盘起的腿上。
“我睡了。”
不管愣住的月亮，林疏闭上了双眼，渐渐失去意识。
琴声再起，一曲尽一曲又起，温柔缱绻，慰人心神。
他们本就是对方的一半，一瞬意起，一念相合。已经走在了完整彼此的道路上，自然而然就有了仅用诗篇都无法道明的玄妙默契，心有灵犀一点通都不足以形容。
余音袅袅，清冽的香气好像月桂执意等到冬日落在雪水中的圆满，林疏在睁开眼时，耳畔鼻尖都好像还在梦中。
但眼前是素白的蚊帐，是赵晖家。
“哥。”
林疏闻声看去，林稠不知道什么时候进了他的房间，神色复杂地站在房间中间的桌子旁，隔着一段距离看着他。
“出去。”林疏二话不说开始感人。
林稠咬了咬牙：“昨晚你和老妖怪去了哪里？”
“你没有跟来？”林疏面无表情地起身，打开行李箱拿出干净的衣服，期间还分了个眼神给林稠自行体会。
林稠心领神会地转身，因为是背对着林疏，所以声音有些单薄：“没有。你没有叫我，那就是不想我去。”
脱了卫衣的林疏有些惊讶地挑了挑眉：“有长进。”随后他就遇见了个难题：白衬衣和黑衬衣选哪个？
沧岚月应该比较喜欢白色，前世看到他都是穿的浅色衣衫，但黑色耐脏，林疏往常也穿惯了深色的衣服。
林疏只犹豫了一秒，拿起黑色的那件放到一旁，把压在下面的黑色裤子拿出来，然后穿上了白衬衣。
“我亲爱的哥~哥~看在你亲爱的弟弟这——么乖的份上，你就告诉我呗！”林稠的调子七拐八拐，听得林疏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然后——林稠就被林疏踹出了房间，在房门口捂着肚子假模假式地叫唤。
坐在院子里正接受陈青琅投喂油炸香酥小黄鱼赵晖拍手称绝：“漂亮！”真是干净利落的一脚。
“好了，你自己吃。”陈青琅把筷子一放，戴上一旁的黑框眼镜，开启了油盐不进模式。
“别呀，这才吃了一条！”赵晖一脸幽怨地看着罢工的陈青琅，“昨天——”
赵晖的话被端着菜从厨房出来的小苟适时打断：“青琅哥哥，龙井虾仁来咯！”陈青琅还没上手捂赵晖的嘴，朝小苟投去感激一瞥。
“哎，两个小没良心的，吃我的睡我的还合起伙来挤兑我，”赵晖念叨了两句又转头吆喝林疏：“老林，来吃个我赵家特供brunch然后好去你的——那个地方找东西。”赵晖地道的英伦腔听得林疏额角突突了两下，陈青琅露出无奈的神色。
“什么地方？找什么东西？是玉简吗？”林稠捂着心口作心碎状，“哥~你究竟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去了你就知道了。”林疏又做到了昨晚的位置。
见林疏不想说，林稠哼哼了两声，也一起坐下。瞥到这桌上仅有的三道菜：油炸香酥小黄鱼、龙井虾仁、麻辣水煮鱼片，林稠愤愤然哎呦一声：“老赵，你请人吃饭也不问问人家有什么忌口的啊~”这桌上的菜都是好菜，一般来说都能满足绝大部分人的口味，但林稠绝对不是一般来说里的那“绝大部分”，他的口味早在山上那几年变得彻彻底底，吃不了鲜香麻辣酸甜咸，是个吃粗茶淡饭嚼野菜的命。
赵晖神色古怪，有什么想说但是又不好说的样子。
林稠拍桌：“有什么你就说！”
赵晖给了他一个是你让我说的眼神，语气迟疑：“狗难道不是除了巧克力都能吃？”林疏勾起了嘴角，陈青琅没忍住轻笑了一声。
“？”林稠忽然觉得自己的头上和背后突然多了什么一样。慢半拍的林稠终于反应过来，不自觉磨了磨牙：“你说谁是狗！”
“没有没有，”赵晖讪讪道，“想吃什么给小苟说，只要你不是要吃龙肉，他都能给你做。”
刚才放完菜又进厨房忙活的小苟听到自己的名字，在里面应了一声：“林稠哥哥，你想要个什么？食地爷爷每年都会托人运好多食材过来放着，菜还多呢！我炒完这盘泡椒牛柳就给你做。”
小苟态度好得林稠想要落泪，脾气霎时间就下去了，冲厨房喊道：“一个清炒野菜！”
看着把清炒野菜喊出满汉全席的架势的林稠，又看看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和陈青琅谈两家公司合作的事情的林疏，赵晖忽然怀疑他们兄弟至少有一个是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被放在林家门口的婴儿。
“我觉得可以加一项地方工厂排气监测……”
“空气质量方面吗？之前天照的主要业务都是在水质和一些虚拟实验上……”
“试点可以放在宁河县……与相关部门合作……”
赵晖又想抽烟了，但小苟没给他机会。不知道小猫妖是怎么做到的，林稠说了想吃的菜之后过了两分钟，小苟就端着两盘菜从厨房里出来了，还有模有样地报了两个菜名。
“泡椒牛柳——清炒野菜——”
“辛苦了。”陈青琅摸了摸小苟的头，小猫妖很是受用，舒服得眯起眼睛，看得赵晖牙痒痒。
赵晖略显刻意地咳了一声，等陈青琅放下手，大家的目光都落到他身上，才将大手一挥：“吃饭！”林稠像是看到什么脏东西一样嫌弃地瞅了他一眼：“就你戏多。”
林疏失笑，和陈青琅对视一眼后接过兢兢业业小猫妖递过来的饭碗。
立夏的暖风吹过这方小院，各种食物的香味混在一起显露着人间安宁的烟火气。万世开泰平，波澜壮阔的五个字缩小放到与亲友相伴的这个限制里，应该就是这副模样。高空的云渐行渐远，拖曳出朦胧的尾巴，像是有人用纯白的丙烯颜料直接在天蓝的底色上落下一笔，笔迹拉长，颜料变少，颜色越来越淡。阳光尚未烈得有烧灼的意味，被加热得恰到好处的风从指缝间挤出，二者交换温度，就像人与大自然情感。
好的天气会让人有好的心情。比如说一个晴朗却不炎热的天气容易让人满怀希望去相信，相信事情顺利，相信未来能够如自己所愿。
在赵晖带着他和林稠落在南山头的时候，林疏依然这么相信着。
“哥~我的好哥哥，我们来这儿干什么啊？”林稠不死心地问，“有什么是你可爱的弟弟能为你效劳的吗？”
“以防万一。”林疏解释了一句。
赵晖变回人形，一边活动着肩膀一边问：“你还找得到吗？”赵晖忽然看到不远处的小土包，咦了一声：“就是那儿？”
“嗯。”林疏朝赵晖指着的地方走去。南山不是一座大山，但是山体牢固，山高路陡，坡度极大。正是因此，山上才没有什么人居住。因为攀爬难度大，设备不易运输，不利于开发，所以一整座山的植被都被很好的保留着。只有一些经验老道的药农能够凭借代代相传的小路去一些不太危险的地方采药。
山顶接着一面几近垂直的崖壁，另一边被树木合围，颇有遗世独立的意味，只是天气晴朗，这里没有云雾缭绕的感觉。
南山顶靠北的地方有着一个人为堆砌土包，只有林疏很清楚，那是他曾经住过的地方。那个“土包”应该是坟墓，前面有着一个半人高、两人宽的石碑，那是墓碑。
经过了五千多年的风吹日晒雨淋，沙土堆砌的坟包依旧存在，像是被什么力量保护着一样。但石碑却似乎被风化得不成样子，已经看不出原本的样式，但上面镌刻着的姓名却奇迹般地清晰而深刻。
“吾主玄阴将军照月疏之墓。”
林稠辨认着石碑上古朴的文字，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一样大惊失色，一脸惊恐地抓住林疏的左手，声音有些颤抖：“哥——这个，这个什么玄阴将军，和你还挺有缘的哈，哈哈，你们名字里都有个‘疏’字。”
林稠这副样子赵晖简直没眼看，吹着口哨看着他发挥。
“是挺有缘的。”林疏挑了挑眉，嘴角勾了勾。
林稠干笑两声：“哈哈，你说，这会不会是你的前世啊——还是个将军呢！啊，哥！你别这么笑，我害怕——”
林疏：“是。”
林稠呼吸一窒，笑容凝固住了：“那我们今天是来？”千万别是挖坟，他只是个看风水抓妖怪的道士，专业不对口啊！
“拿东西。”林疏看向“照月疏之墓”，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他能猜到这应该是庭夜他们做的，里面应该是个不小的墓穴——他还以照月疏的身份在世时，不经意间听到过他们商讨他的后事，替尚在人世的主人考虑身后事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情也只有他会纵容小妖怪们背着自己磋商。
“不论如何，主人都算是人族的玄阴将军。纵使人族不接纳主人，但那也是主人曾经的安身之所，主人时被我们拖累才不得不离开人族。主人不说，但他还是有念想的。我们这些做下属的，不能当着主人的面说这些，但等主人百年之后，这些事情是我们要做好的。虽不能和人族正统的将军相比，但一个墓穴至少是要有的。放下主棺之后，其他随侍的物品，我们后面再去搜集来放进去就好。只要我们活着一日，便竭力集天下宝物与主人陪葬。”这是庭夜的原话。
“哥哥哥哥哥！”林稠一惊一乍的声音打断了林疏的回忆。林疏看向旁边急得跳脚的人。
林稠：“我只是个道士，不挖坟的。这事儿有损阴德，是你的我也不干。”说着，他的目光瞥向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叼着烟但没抽的赵晖。
“我？”赵晖指了指自己。林稠使劲点头。
林疏淡淡瞥了林稠一眼：“不用挖。说实话。”
“好吧，”林稠对了对手指，看得林疏牙痒痒，“我怕鬼……之前师父锻炼我的时候一不小心被吓出心理阴影了。”林稠一边煞有介事地缩着头看着周围一边说：“这里一看就阴气很重！”
赵晖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拍了拍林稠的肩膀说：“别怕，别的坟我不敢肯定，但这座——肯定没有鬼！”照月疏看着温驯有礼，但剑下动作比谁都利落，人妖大战的时候就是尊杀神，方圆十里的鬼魂都不敢接近他的坟墓。
赵晖这副信誓旦旦的样子没让林稠放下警惕：“真的？”
“你开个天眼看看不就行了？”
林稠恍然大悟：“对哦。”
林疏突然觉得自己带上傻子弟弟就是个错误，看着林稠一脸正色地开天眼，林疏心中叹了口气。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槐夏苍凉之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