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层林影疏之二 ...
-
没有一个孩子会喜欢家长口中的“别人家的孩子”，林疏知道自己常被拿来教育其他的弟妹，和当年的陆离一样。陆离是这一大家子里最大的孩子，所有做的好的一切都是标杆，但没有人疏远她。林疏清楚自己不像她那么容易亲近，早些年自己还能和弟弟妹妹们玩到一起，但越长大后他越感觉到一种隔阂，这可能是一种早熟。而陆离姐姐，即使是和她相差十二岁的顾后兮都喜欢黏在她身边，甜甜地叫“陆姐姐”。
陆离好像和所有人都没有代沟一样，可以笑意盈盈地聊天，对不同年龄的人提出恰到好处的建议，和青少年幼年玩到一起，甚至林疏自己都会感到亲切。但林疏自己做不到，所有他钦佩她。
但在学校里的时候，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林疏至少听从陆离的建议，装作容易亲近。
“别冷得像月亮一样。况且月亮也是会让人亲近的，你看有那么多人喜欢月亮，把念念不忘的初恋叫做白月光。”这是陆离的原话。
林疏和大部分同学都是点头之交，很少有人能走到交心知己那一步。他不玩游戏，但各种球类运动都是团体运动，所以他还算得上合群。
只是在学校里都是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学习而已，别人不会认为他孤僻，最多是独立过头以至于有点清高。
谁都喜欢一个学习名列前茅的校草，这个校草过分好看，还比较容易亲近。只要你不过分打扰，基本上都能得到礼貌的回复。
升上高中之后，所有人都对林疏更加放心。
他一丝不苟，温和有礼，在运动的时候也不乏少年人的活力。
“要不是我当年眼睁睁看着你被护士从产房里抱出来，我都觉得你是被抱错了。现在看来，只能感叹基因突变的神奇。”顾薇打趣了他一句。
无他，只是因为林疏进入青春期后飞速成长，那张脸长得过分好看了，几乎到了男生女相的地步。
林疏不想回答顾薇，因为他出生的时候她也还是个穿开裆裤含奶瓶的小屁孩儿，但这口胡诌颇有陆离的风采，所以林疏多看了她一眼。
“姐，”顾薇比林疏大一岁，“今天中午一起吃个饭吧。”
“不要不要不要。”顾薇的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上回你老人家借出校散心之名去老宅打扫，回来后大发慈悲给我带了杯奶茶，你在我们班上的那群迷妹看着我的眼神就跟我是背叛组织的千古罪人一样！我拒绝和你同框出现在任何校内公共场合！”
他们就把陆离在月城买的房子叫做古宅。
林疏挑了挑眉，难怪她要趁人少的时候托人带话，让他课间跑操检查班级卫生的时候和她碰一面。
“要不是小姑让我问你这个月要不要回家，我才不来找你。”顾薇打开一间教室的门，学生跑操前还记得要把椅子推进桌子里，但值日生忘了擦黑板上的笔记。扣一分。
“下个月中秋。”林疏在顾薇后面出门，顺手把门带上了。
顾薇叹了口气：“你能不能把话说完整？不就是‘这个月不回，下个月回去过中秋’吗？多说几个字累着你了？你说你在同学面前也不这样啊，到我们面前就一副不想搭理人的样子。还以为你到高中就转性了，这学期刚进一中就让三个年级的女生为你统一战线。啧啧啧，当真是一中校草史无前例后无来者第一人。”
“你……”林疏有些欲言又止。
顾薇停在走廊拐角，转身看他：“我怎么了？嫌我话多？”
“不，”林疏摇头，“你不口渴吗？”
顾薇突然很想打人，事实上，他也提起一拳落在了林疏的手臂上。拳头刚一落下，顾薇突然想起了什么，往后跳一步后满脸惊恐地看着他：“你没事吧，我没打到伤口吧？”
林疏呼出一口气：“没事。走吧，前面最后一个班了，他们跑操要回来了。”
“对不起，对不起，忘了你手上有伤了……”顾薇真心求饶。
“早就好了。”林疏打开了最后一间文科班的教室。
文科重点班的教室在这栋教学楼最向阳的地方，新栽的树木还没有长到二楼的高度，金灿灿的阳光落在乳白漆的书桌上，即使是秋天也白得刺眼，让林疏仿佛回到有同样刺眼阳光的夏日。
上一个暑假林疏初中毕业，家里给他和林稠报了个去北都旅游的旅行团，林疏没有拒绝。
也许足够幸运能遇到陆海云，或者遇见满世界找陆海云的陆离呢？林疏有些不切实际地想。
看风景，赶路，吃饭，赶路，被宰客，赶路，买特产，赶路……林疏没怎么体会到山河壮丽，但切实地觉得身劳体累。
他没有刻意和林稠亲近，林稠找到了自己的小伙伴，一路上热热闹闹的也还算安分。
就当林疏以为这趟平平无奇、徒增劳累、“涤荡心灵”的要走到结尾的时候，命运给他开了个玩笑。
一辆微型车同在了巷口，林疏不经意间看过去时觉得那辆车似乎是要堵住巷口的意思。
车上下来两个人，一个人站在打开的后座车门旁边，另一个走进了巷子深处。
林疏忽然想多看两眼，稍微注意了一下那两个人的面貌，莫名觉得他们不是好人。
“前面就是北都著名的胡同巷子……”
领队在前面挥动小红旗，林疏走在队伍的中间部位，认真地看着手上的地图，林稠和伙伴的玩闹声从身后传来。
这和前几天没有什么不同，但林疏莫名感觉冥冥中有什么正在发生。
“这里人多，我们走慢一点，大家要注意跟上！”女人的声音几乎要淹没在人潮和周围商店招呼客人的喇叭里。
队首的领队转过身挥了两下小红旗，放慢了脚步。林疏发现他们走到了刚才路过的那个巷子的另一头。
一个带着红帽子的女人背着包经过林疏身边，林疏认识她，那是在队尾看顾的领队，似乎是过来和队首的那位确定接下来的行程。
人多的时候不该更要小心地防止团员走散吗？林疏皱着眉头，心脏突然开始狂跳。
他不自觉转过身去，想要看看后面的情况。即使这样是逆着人流，但林疏就是觉得自己该看看。
然后林疏不顾一切地跑了起来，他的瞳孔一下紧缩又很快放大，肾上腺素刹那间如泄洪般冲上大脑，他听到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他感觉到自己手脚发软，但在动起来的那一刻变得无比有力。
在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的时候，一双黝黑的手伸到了队尾的小胖子面前。林稠的嘴被紧紧捂住，身体被桎梏着拖入一旁的小巷里。
“你放开他！”林疏的声音从来都没有这样洪亮过，几乎要撕裂他的声带。
他看见林稠在害怕地挣扎，所有人在他冲进巷子里的时候看了过来，但隐约只看见三个奔跑追逐的身影。
林疏记得那个人，是从另一个巷口停着的微型车上下来的人。他高大强壮而且熟悉巷子的情况，看见林疏追来也没有放开林稠，反而将林稠锢在怀里，飞快往前跑去。
体力相差太大，林疏一时间根本追不上他。脑中霎时间浮现出刚刚看过的地图，他一边跑一边拿出手机报警。
电话很快被接通：“喂，您……”
“我弟弟被人贩抓走了，胡同巷子三号巷，我在追他们！”林疏迅速说完挂掉电话，然后一咬牙钻进了另一条小道，逼仄的道路狭窄肮脏，但这条仅容一人通过的小路能让他更先一步到达人贩回车上的必经之路。
双臂被两侧粗砺的墙壁磨出大大小小的伤口，但林疏顾不得去想这些，他什么也不想，唯一知道的是不能让林稠重蹈陆海云的覆辙，不能让自己重走陆离的路。
心脏剧烈跳动，血液几乎要沸腾，心跳的震动堵住了喉咙口。林疏觉得自己身上有无数个心脏，在不同的地方跳动，泵出血液，让冰冷的壳子内被温暖充盈。
终于，眼前突兀地变得开阔，林疏冲出小路，看见了迎面而来的男人。来不及恐惧，林疏神色狠戾，像一只小豹子一样冲向了眼中讶然的男人。
猝不及防间，男人被林疏撞到，一下子松了手，但他反应很快，立马就爬了起来。见林疏被反作用力冲倒，啐了一口后又向林稠伸出手去。
“跑！”林疏浑身都疼，努力站起身来，同时提醒着林稠逃跑。
但林稠刚跑两步就被自己绊倒，眼见又要落入贼手，林疏也已经爬起来，又冲到了男人身后勒住他的脖子往后倒。
“小兔崽子！”男人被逼急了，发了狠把林疏甩了下来。
右手磕到了旁边尖锐的石头上，林疏闷哼一声，但他尽力调整了方向，让自己落在了林稠身旁，忍着浑身都剧痛挡在林稠身前。
“他娘的，老子今天不……”
男人的话被林疏打断：“我已经报了警，很快就会有人来。”
林疏满头大汗，额头不知道磕到什么地方破了个洞般渗出血来。血液流出，流到林疏眼角，他死死盯着眼前的男人，似乎双眼都被鲜血染红。
男人忽然打了个冷战，觉得自己被某种可怕的生物盯上了，心中莫名出现了无法遏制的恐惧让他离去。
警铃声隐隐约约从远处传来，男人吐出一口唾沫，张望着四周骂了一句，转身跑进了巷子深处。
“哥！哥！你没事吧！”
林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颤抖得厉害，但难得没有哭。
“还好。”林疏回身摸了摸他的头。
后来警察赶来，也找到了领队，他们改签了机票，当晚就回了邛川。后面还有些事情都是后怕的父母去处理的，林疏无意去关心。
他收了不轻的伤，好在林稠变得听话了许多，当然，仅限于听他的话。
——
“就这样？”沧岚月皱眉看向天语。
画面蓦然停在林疏和顾薇查完卫生后各自离去，斑驳的树影落在林疏的身上，雪白的衬衫显得少年身形单薄，灵魂都好像是影子那样斑驳。
“后面的事情都很平淡啦！就是学习考试上大学，在大学又是学习考试毕业。他毕业后就去陆离的公司帮忙咯。不过是高三的时候有一次他没吃饭就去打球以至于低血糖，然后他的班主任让他回家休息。只是恰好林稠打架被请家长，他爸妈又把他忘了而已。你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啦！他后来自己给自己点了外卖，吃的是麻辣牛蛙加柠檬气泡水。你说他是有多喜欢柠檬气泡水……”
“我还要看。”沧岚月盯着天语，目不转睛。
天语扶额转头：“看看看，看两遍！”
“他怎么对亲近反而比对外人要冷淡些？”沧岚月忽然问。
天语看着某处的虚空，喃喃道：“冷月残魂，至亲至疏。唯有完整，方得圆满。”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层林影疏之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