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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层林影疏之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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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什么?”沧岚月看着突然出现在面前的巨大水镜,不解地看向天语。
天语一脸正色地反问:“你难道不想知道他的童年生活吗?”但那双眼睛里透出的玩味让脸上的正经显得脆弱不堪。
“……”沧岚月皱眉,十分诚实:“想。”
——
从记事起,林疏就总会梦到月亮。梦里永远是没有星星的夜空,空中挂着一轮圆满的明月。月空下是变化的人事物,梦见的事情不尽相同,但月亮永远都在。
但这不重要,林疏从来都不是那种会过分在意自己的梦境是否太过奇幻的人。
时针和分针指向十二点位置,被特殊设置过的时钟发出轻微的“铮”的一声。沉迷于题海中的少年抬起了头,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坐下,脱掉外套后只穿着睡衣躺到床上盖好被子,然后精准地伸手按在床头的开关上。
啪嗒一声,房间里陷入黑暗。
明天年二十八要在外婆家团年,按照爸妈的一贯作风,会等林稠睡到自然醒,然后做饭吃了才出发。所以林疏今天稍微睡晚了一点,想早点把寒假作业写完。已经升入初三了,学校学业抓得很紧,而且尽早做完假期作业是林疏向来受到家长表扬的好习惯。
林稠还在四年级,在宁河县这个小县城里算是个备受瞩目,需要家长格外费心的年纪。可惜爸妈似乎太过费心了,林疏有时候会担心过分的溺爱会让弟弟长成不学无术的歪脖子树。
但也许是因为自己太过让人省心而且学习成绩不错也还算有教养,所以父母把更多的精力放在更晚初生的孩子身上,希望吸取了经验之后能多关注小的那个,让他追上哥哥的脚步,甚至有所超越。望子成龙,这对于家长来说是无可厚非的。
不过按林疏近来回家后的观察,溺爱已成事实,希望父母早日醒悟,而且明天到外婆家最晚的应该又是他们了。林疏躺在床上漫无目的地想着,他闭着眼,不知不觉就看见了明月。
“不知道那个人回来没有,我已经有很多问题想要问她了。”临睡前林疏想。
二月十三日,农历腊月二十八,一个艳阳天。
上午六点五十九分,抢在床头的闹铃响的前一秒,从温暖的被窝里伸出的手精准无比地按在了闹钟上。林疏在床上坐起,不做一点耽搁就下床走到书桌前。
房间不大,放下一个衣柜、一张床和一个带半边书架的书桌就显得很充盈了。桌子的右边是前一天晚上就提前翻找出来三本一模一样的高一数学教材,但书的新旧程度不同,扉页上写着的名字和字迹也不同。
宁河县地处陆中,冬日晨七的阳光并不强烈,但也已经过了天边刚泛起鱼肚白的时候。林疏房间的窗户正好对着东方,照进室内的自然光刚好适合阅读,林疏思考了一下,翻出最下面那本最新的高中数学必修一。这本上没有什么笔记,他打算先看看教材内容,对知识有个大概的框架之后再去看笔迹最多的那本。
自学是林疏为数不多的能够自我夸耀的优点,另一个就是自律。
两个小时后,林疏放下在草稿纸上演算的笔,坐在椅子上伸展了一下身体。外面传来细微的声响,应该是从主卧旁边的洗手间传来的。林疏松了口气,打开门出了房间,走进另一个洗手间开始洗漱。
“林疏?”洗手间里传出林疏妈妈的声音。
要去客厅另一边的林疏脚步顿了一下:“妈。”
“你起来了啊,洗漱完你先写会儿作业,林稠应该也快起了,我马上去做饭。”
“好,”林疏多停了一会儿,“要我帮忙吗?”
“不用,”里面的人似乎是把脸埋进了洗脸巾里,声音闷闷的,“就把昨天剩的饭和肘子热了然后炒个青菜就可以了。”
“好。”林疏没再停留,径直走进了另一个洗手间。等他走出来的时候,客厅的沙发上已经做了个人在刷短视频。
“爸。”林疏轻声喊了一声。
林疏爸爸嗯了一声:“去把你弟弟叫起来。过完年你督促一下他写作业,他没有你自觉,要人看着。”手上刷短视频的动作没有停。
林疏回房间的脚步不停:“嗯,好。”
换好衣服后,林疏才敲响了林稠的门。但对于一个小学生来说,敲门永远不是有效的叫醒方式,敲门仅仅是以示尊重的礼貌和提醒,林疏并不指望里面的人能听见后作出回答。象征性敲了两下门之后,林疏直接打开门走进了房间。
“你放开我!烦死了!你出去!出去!”林稠不耐烦的喊叫声不一会儿就从房间里传来。在厨房里忙碌的林疏妈妈闻声而来,在门口看见是林疏把小胖子从被窝里提溜出来后又拿着锅铲回去了。
如果按照家长们谈论孩子成熟懂事与否的调调,林疏一定是被划分为早熟的那一类。虽然才十五岁不到,但林疏早早就有了山崩于前面不改色的沉稳气质,是家长们喜欢的懂事省心,同龄人敬而远之的高冷装大人。但有人早早教过他,如果要避免很多不必要的麻烦,最好把孤僻不合群用温和礼貌伪装成听话懂事有主见。
林疏受益匪浅,但是在不必要的时候,他骨子里的冷淡就会毫无限制地散发出来。等林稠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完了,妈妈离开之后,面前的人忽然更没了什么表情。林稠说不出那是什么感觉,但他下意识觉得自己惹不起,在林疏要把他放在地上的时候就乖乖伸脚站好了。
但逞强和没眼色应该是大多数小学生的通病,林稠梗着脖子又吼了一声:“你滚出去!”
林疏对没大没小没脑子的弟弟无语了,冷冷看了他一眼:“自己穿好衣服出来。”说完,他就出了房间。
“吃饭啦!”妈妈的声音从厨房里传来,林疏走进厨房帮她端菜。
“我不要跟他坐。”林稠慢吞吞地洗漱完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看见唯一空着的林疏左边的位置,闷声抗议。
林疏爸爸瞥了他一眼:“吃个饭过场还这么多,过来——”
林疏打断了他的话:“真的?”语气温和诚恳,就好像柜台服务员微笑着问“请问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一样,但林稠莫名觉得这是威胁,他还不敢反抗。
“我——”林稠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突然就不生气了,“肯定是开玩笑的啊!我最喜欢坐在哥哥旁边了。”说着就在林疏旁边坐下了。
“那你和哥哥感情有点好哦!”林疏妈妈知道林稠有点怕他哥,但也乐得有人可以治这个小魔王,笑着打趣了一句,“两兄弟就是要有那种哥俩好的样子,你们——”说着,她像是想到了什么,突然说不出话来,神情变得有些担忧和惋惜。
“你们这次会浣纱湾去多陪陪外公外婆。”林疏爸爸接过话来。
林疏知道他们想到了什么,今年外婆家的团年饭应该还是少着一个人在,也可能是少两个,那就没有人可以解答他的疑惑了。
“海云哥哥还没有回来吗?”林稠突然出声,爸爸立刻横了他一眼。
“不要在你外公外婆面前说,也别说你陆离姐姐。他们暂时回不来,说多了也只是白白让你外公外婆担心。”
“知道了。”林疏回答了一句,没有多问。两年前陆海云突然失踪,猜测是被人贩拐走了。去年陆离姐姐大学毕业后,留了消息说要去把自己的弟弟找回来就再也没回过家。大姨不知道因为这件事哭了多少次,但不知道陆离姐姐是怎么做到的,大姨和大姨夫虽然因为担心而憔悴,但其他情况也还好,正常的工作和生活都没有多大影响。只有大姨夫在陆离姐姐离开前被勒令不许开车,他家的车被陆离姐姐开走了。
但那件事发生得太突然,陆离走得太急。为了避免老人担心,大家统一了口径说是他们得到资助出国去学习了,知道真相的只有中间那辈的人。林疏会知道,是因为陆离走前特地跟他和顾薇说过,让他们照顾好刘若愚、林稠和顾后兮。
那时林疏其实很想说:姐姐,我只是一个初中生,做不了那么多。而且他们不像和你亲那样亲近我,有事情也不一定会跟我说。但他在陆离疲惫的目光里郑重地点了点头说:“放心,我会监督他们好好学习的。”听到他的话,陆离笑了一声:“最多一年,我应该就会回来的。薇薇我不担心,她是会照顾人的,你——算了,我也不强求了。我应该赶得回来。哦对了,有时间记得去月城那宅子看看,落太多灰以后不好打扫。等我回来后,再悄悄跟外婆说她能干的外孙们在月城买了房子,要接他们过去养老!”
林疏想起他第一次去那个地方的时候,被那个古色古香的宅子震惊得说不出话来,几乎就要问:“姐,你是不是抢银行了!”但他那时发着高烧,很勉强才能维持清醒。
细节已经记不太清了,但林疏记得第二天本来是他的12岁生日,他读书读得早,刚进了月城第二好的公立初中。因为是寄宿制,所以在放中秋假的前一天突然在学校发起高烧的时候,爸妈在宁河县里上班,一时间过不来。
就在生活老师拿走那根40℃的体温计离开后,林疏浑浑噩噩间看见班主任领着个年轻女性走进了他的宿舍。
“林疏,你姐姐来接你回去。你爸妈已经给我打过电话了,你还撑得住吗?”
林疏难受得说不出话来,听不清旁边的人在说什么,努力睁开眼睛看向挡住光的身影。朦胧间他看见了陆离姐姐的脸,但是他从来没有在那张总是笑意盈盈的脸上看见过那么严肃的表情。他耳朵里像是有无数只蜜蜂在煽动翅膀,看见陆离姐姐朝门外招了招手,似乎是陆海云的人走了进来。
陆离凑近了他,耳朵里的蜜蜂停了两秒,他听清了她的话:“我可背不动你,还好你姐姐我聪明,知道找有力气的人。幸好你聪明的海云哥哥,我亲爱的弟弟提前学了今天要学的内容,不然我把他叫出来耽搁了课程,可是会良心不安的。”
陆海云背起他后似乎说了些什么,但林疏又听不清了,只是能感觉到他胸腔里的震动透过背后传来,可这也许是错觉。
他们没有去医院,也不知道陆离姐姐是怎么说的,他的父母也没有开车过来。他只是在那个宅子里睡了一晚上,第二天就完全好了。
“这是我买的第一个宅子,以后把大家都接过来,这里是启始之地,就算作老家了。我肯定是把这里当老家的,反正回村的话,那个老太婆有不会给我什么好脸色,不过就是她儿子是我老子,我又没有得过她半分关心、半点好处,才不把那里当家。你们嘛——就自己看要不要把这里当老家咯。反正是个归宿。”陆离是个任性的姐姐,安静的时候沉默得不行,话多的时候又比老妈子还絮叨,中间那句话林疏听得耳朵要起茧了。
但那是林疏最钦佩的人,他做不到她那样洒脱又执着,矛盾却和谐。
他的十二岁生日,在一觉之后变得有些索然无味。他不过是发着烧睡了一觉,但那晚之后他忽然成熟了许多,觉得太多事索然无味。但有人跟他说,没事做就多看书,好好学习,考个第一再说。
等他考到班级第一之后,那人又说,班级第一又什么了不起的,再试试年级第一、全市第一、全州第一。
“好啊,考给你看。”
轻描淡写的几句话激起了林疏的好胜心,在初三的第一学期,他是全州第一了,但那个激起他好胜心的人没有回来。不过这两年他养成的习惯让他不自觉就做了许多计划,他不知不觉成为了计划主义者,做事喜欢制定计划,然后实施计划。再就是——他总会梦到月亮,总喜欢在晚上学习,最好窗子正对着月亮。
有孩子的家庭,饭桌上总会自然提起成绩,特别是孩子比较多的。即使陆离和陆海云没有在,团年饭桌上也有着足足五个在校学生,人多了自然就会比较。
“林疏这学期又考第一了?”当小学老师,始终在教育一线的二姨永远是第一个问起成绩的人。
“嗯。”林疏点了点头,又拿了一罐柠檬气泡水。
“有点厉害哦,连着好几个学期都是第一吧。”舅妈放下了碗,“顾薇你得跟人家多学学!”
顾薇嗯了一声,然后继续教顾后兮剥虾。
林疏妈妈谦虚了一下:“哎呀,还要继续努力。”但脸上的骄傲和笑意是怎么也掩饰不住的。
“嗯,要继续努力,不要骄傲!争取以后和你陆姐姐和云哥一样出个国。”外公抿了口酒,笑眯眯地道。
外婆在一旁帮腔:“就是啊——也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林疏的心跳漏了一拍。天黑了,他忍不住看了一眼,看到了那轮银钩。
除了两位老人,桌上其他人的动作都停住了,气氛降到冰点,暗潮汹涌,但两位老人浑然不知。
顾薇第一个反应过来随口敷衍了两句:“应该快了吧——林疏是打算二中直升还是到一中来?”
“去一中。”林疏悄悄看了大姨和大姨夫一眼,两人都比上次看着瘦了许多,也算是某种程度的减肥成功,但所有人都能看出强颜欢笑下的落寞和无助。
外婆以为他们是太想儿女了,又连忙宽慰:“孩子大了就是要让他们出去闯荡闯荡,小离和海云都能干,别太担心!”
“是啊。”大姨勉强地扯动了一下嘴角。大姨夫默不作声干了杯酒,二姨夫叹了口气又替他添上,舅舅和他们碰了碰杯。
林疏爸爸早就下桌了,在一旁盯着林稠多吃蔬菜,丝毫没有把刚才的事情放在心上的样子。二姨也继续了刚才的话题,看了看自己的独女:“等会儿去跟你林疏哥哥请教一下学习方法,几姊妹里就你学习最不好。”
“哦。”刘若愚不情不愿地答应,有些恼妈妈不给自己面子但又无从反抗。
“我吃好了。”林疏礼貌地招呼一声,拿着碗走进了厨房。
浣纱湾的团年饭都是在自建房的院子里吃的,林疏最不喜欢洗碗,在最后收拾的时候抢着把圆桌抬进房子里放好就没有再出去了。如果是前几年,一起逃避洗碗的还有陆离,一起抬桌子的还有陆海云,在外面扫地的也还会有任劳任怨的“姐宝”哥哥。
林疏坐在茶几这头的沙发上,腿上摊着一本初中文学常识的教辅。林稠和刘若愚在茶几的另一头完平板,两人嘴里念念有词,还是不是抬头看他一眼。
终于,林稠抬起了头:“考第一,好了不起哦。”有点酸。
林疏头也不抬地回答:“是有一点。”
是有一点讨打,但是林稠打不过,被堵地没话说后又继续和刘若愚一起玩平板上的双人小游戏。
一楼的客厅里一下子变得和谐安宁,但林疏觉得这样的安宁维持不了多久。果然不出他所料,平板电脑被pia的一下仍在沙发上,原本和谐的两个人忽然扭打在了一起。
“我不要玩切水果!换一个赛车!”林稠的声音很大。
“我不!”
早几年两人打架都会以林稠哭闹,刘若愚被闻声而来的二姨骂走告终,而这两年,孩子大了之后也学聪明了,刘若愚会以最快的速度把林稠掀翻,然后用“如果他哭就把他尿床的事告诉给他们班同学”为威胁,让小胖子怒不敢言。
林疏看见刘若愚利落的动作,莫名觉得她可能能有某种运动天赋。
“明天刘若愚生日,你们等把蛋糕吃了再走。”二姨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
林疏抬头看了一眼刘若愚,后者正在和林稠说话:“明天我过生日,请你吃蛋糕哦。”
“好!”林稠爱吃,立马兴奋得忘了所有恩怨情仇,又和刘若愚开始姐弟好。
顾后兮从房间里拎着书包出来,走到林疏身边,怯生生地问:“林疏哥哥,你知道我姐在哪儿吗?我想让她教我写作业。”十岁的顾后兮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小小的、软糯糯的一团,但人小学心大,时刻记挂着自己的作业。
其实我教你也可以。林疏帮她把书包提到另一边的桌上:“她在外面,我帮你叫他。”
林疏到院子里叫了顾薇,然后他走到后面的菜园里,做到一棵桃树上看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