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后事云云 ...
-
无边的黑暗中，无数璀璨沉浮起落。有人伸出纤纤玉手，指尖触碰一颗星子后低喃：照月疏，正气一生，过刚易折，巧思多变，心有所念，别无所求，孑然余生。
那声音空灵飘渺，在无垠的空间中回荡，又仿佛跨越了万载时光，带着扑面而来的沧桑从时间的彼岸传来。
……
“阿鸾，别闹。”沧岚月的声音里透着疲惫，但依旧耐着性子哄着戚梓鸾：“去帮我把玉简拿回来好不好？我不像赤景那般巧思，喜欢打造神器，我可只有那一册伴生的无字天书，总落在外面也不好。去替我拿回来好不好？”
“好，我这就去。”戚梓鸾知道沧岚月这是在支开他，但他阻止不了这个赐予自己生命的神。他这百年所学，从来都没有违抗母命这一条。但也许有时候是可以任性一下的，是不是？戚梓鸾问自己。但戚梓鸾从来不会任性。
“阿鸾要在人间多玩一会儿，我没有在的时候也不要哭鼻子。要保护好自己，我可不想睡个千八百年后，醒来看到你缺胳膊少腿的。届时我要是不想出鸿蒙，还得借着你的身体一用。”
看着无波的湖面，戚梓鸾站起身来，轻声答：“好。”
“去吧。”沧岚月的声音幽幽传来，像是一声催促。被催促的人不再耽搁，默然离去，若是沧岚月浮到水面上，定会看到那个失魂落魄的背影。
临月台上安静下来，乳白的雾气渐渐从外面蔓延过来。朦胧中，一个白得发光的身影破开水面，走到岸上。
虽然还是白天，但临月台永远都能看到一轮银白的月盘。沧岚月抬头看着天上神月，久久不能回神。
掐指算出照月疏的方位，戚梓鸾到照月疏隐居的山崖时，不过只用了半个多时辰。他飞在天上，还没有看到一砖一瓦就听到了地动山摇的哭声。
戚梓鸾不用猜就知道发生了什么。沧岚月在鸿蒙山上睡了整整一个甲子还多，他守了沧岚月六十多年，连打坐修炼都没有离开过临月台。凡人寿数有限，六十多年过去了，那人也该到了故世之时。但这哭丧的人……
不，不是人。七只化成人形的妖围着一口金丝楠木的棺材哭得昏天黑地，为首的那一只哭得最大声，戚梓鸾一眼就看出是只黑熊妖。
身材魁梧、长相粗犷的男人伤心极了，扯着嗓子喊着“主人”，震耳欲聋，令闻者伤心，深深体会到他的撕心裂肺。
戚梓鸾在远处落地，他双脚刚一碰到地面就感觉到了十几道探究的目光落到了他的身上。不远处的哭声霎时止住了，那七个黑衣妖怪挂着眼泪鼻涕，满目警惕地打量他。
也许这是个该发笑的场面，但戚梓鸾笑不出来。没有人能在别人亲人逝去的时候没心没肺地笑出声来，而且他更该哭才对。
庭夜忽然察觉道一股陌生的气息，他循着气息的方向看去，一个银灰道袍的银发男子正好落地，漆黑的双瞳中显露出超脱于世的淡漠。
心中惊诧非常，但庭夜丝毫不显慌乱。地玄适时递了块帕子过来，庭夜接过后两把将脸抹干净，冲着戚梓鸾喊道：“朋友是哪里来的，莫不是走错了路？我让兄弟送你下山。”
视线中那人又忽然不见，庭夜的一颗心高高提起，下一秒听到了尽栖的怒喝：“你干什么！离主人远点！”
庭夜连忙转身，那人不知何时到了主人的亡身旁。
略显尖细的男音让戚梓鸾的耳朵不太舒服，但那只老鼠应当是个忠仆，只是太过冲动了，在其他人还没有动作的时候，就向他冲了过来。
戚梓鸾周身荡出一道强盛却无害的灵气，让尽栖的动作生生止在原地，其他人也动弹不得。
“你们主人应当说过他的剑的来历。”戚梓鸾的声音平淡如水，带着他一贯有的认真。
闻言，庭夜瞳孔急缩如针尖，浑身都颤抖起来。的确，在某天夜里，主人让他拿酒过来。或许是那天夜色太好，或是月光太暖，主人像是心情有些好，主动与他说了霜寒的来历，那是真神的恩赐。此人这时说起，莫不是来夺剑的！
庭夜心神大震，暗中运起灵力要挣脱禁制，拼了命他也不能使主人的剑让人夺去。
“我乃月神之属，此行——是为了物归原主。”
戚梓鸾的话让所有人都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但所有人都说不出质疑的话来。因为在戚梓鸾说出这句话的同时，他的双眸蓦然变为银白，一缕冰冷苍茫的神力从他额间溢出，很快就消失不见。戚梓鸾只维持了一瞬便停下了放出神力的动作，但那足以让面前的妖感受到货真价实的神力。
解开禁制后，庭夜他们也停在原地没有动作，苦笑地看着戚梓鸾从棺木中拿出被放在照月疏身侧的长剑。
满头雪白的老人安详地闭着双眼，身旁是挚爱的佩剑，紧挨着霜寒的右手里放着一颗半金半银的铃铛。戚梓鸾沉吟片刻，终究还是将一寸长揣入怀中——沧岚月给的东西，反正照月疏也用不到了，他决定任性一回。
戚梓鸾看到头发雪白、面容苍老的照月疏时，一时间不敢相信这就是当初那个意气风发、正气凛然的青年。戚梓鸾还可以隐约看见照月疏年轻时的轮廓，但他不想承认这是沧岚月的半魂——可照月疏终究是个普通的人，甚至没有纳灵修炼，人死如灯灭，只有魂魄进入冥府后才有机会再次投生。
投生？戚梓鸾恍然大悟，终于明白了为何沧岚月要一不做二不休地以月神封太阴。太阴一封，妖族灵泉阻塞，大妖再无长进，只能在人间苟且偷生，妖族除非与人类交合，否则再也没有新生儿降生的可能。所以那半魂若是再投生入世，也只能投生成人，在无妖扰乱的人间过太平生活——神的半魂怎会投生成草木鸟兽。
戚梓鸾心情复杂，在十几道灼灼目光中将霜寒变回一支苍黛交织的玉简。他退开两步，尽栖便急忙扑到棺材旁边，其余六个也围了过来，为首的黑熊妖眸色复杂地看着他，但一个人都没有开口。
在诡异的气氛里，一道清亮的女声突然从他们身边传来：“小友，把你手上的玉简给我可好？”
一个黢黑裙袍的女子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他们身边，若不是她开口说话，在场没有一个人发现她的存在。
庭夜的心又狂跳起来，今日现时主人离世，再是有月神之属出现要带走主人佩剑，如今又来了个实力深不可测的女子，若不是他们都是经历过大场面的妖，怕是都要经不起这一波三折的惊吓以至失了魂。
戚梓鸾也是心头一跳，随后见那女子双眸灿若繁星，隐隐觉得熟悉。很快戚梓鸾就想起了来者是何人，心安定了几分，戚梓鸾作揖行礼：“星神大人。”虽然没有听沧岚月细细讲过，但戚梓鸾觉得并非每一个真神都像沧岚月一样喜欢别人直呼其名。
天语看了一圈面前神色各异的人，最终目光落到长得最得她心的戚梓鸾身上：“阿鸾小友不必客气，叫我的名字就好了。把你娘亲的玉简交给我好不好？”
戚梓鸾的双眼凝固了，耳根顿时变得通红，“天，天语大人吩咐，在下自是遵从。”说着，便不情不愿地把玉简递过去了。道理他都懂，真神之令不得违抗，玉简交由真神保管更为稳妥，星神是沧岚月的妹妹，不可能害他……重重缘由，戚梓鸾没有理由不把玉简交给天语，但他还是有些不情愿。
“嗯，不错，不错。”天语满意地点了点头，看了一眼像是听到了什么不该听的怕被灭口所以齐刷刷把耳朵捂住面露惊恐的七只小妖怪，笑着安抚：“莫要害怕，今日之事不要传出去。”话音刚落，天语就手若兰花似的屈指一弹，她和戚梓鸾就消失在了南山山顶，出现在了隔壁山头上。
两位不请自来的访客离开后，庭夜七人彼此对视一眼，随后看向棺材里安静躺着的人，憋了半晌憋不住了又开始哭地呼天撼地。
天语像是丝毫没有听见远处回荡的哭声一样，笑意盈盈地看着眼前的俊俏侄子，看得戚梓鸾背后根根寒毛立起。
……
话说戚梓鸾离开鸿蒙之后，沧岚月便出现在涌入临月台的浓雾之中。
其实用自己的身体封住太阴并不是什么麻烦的事情，神念一瞬，真神使用神力去做什么事情不过是一个念头的事情。不过灵肉分离，终究不是什么快事。
月神真神湮灭，在看不见的虚空之中化作一道封印落在了人间太阴，源源不断的妖力被堵在了出口，任由它如何汹涌都冲不破封印半分。
沧岚月同时看到了两幅场景：银色的人影化作点点银芒，向高空之天飞去；银色的圆盘在数息之间被风化成粉末，混杂着不知何处而来的银芒，覆盖在了与原本银盘极其相似的太阴上。
“轰——”
遥远传来的轰鸣在沧岚月脑中炸响，鸿蒙震颤，连千泪湖上都掀起了波涛。但这样的异象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沧岚月的身影在临月台消失又出现，只是再出现时变得过于轻盈，似乎只是个会被风吹散的影子。
“又不知要睡多久了，只望你在投些好人家，在人间好好玩着等我——”沧岚月走入湖中，没有推开湖水，像是一点一点溶在水中一样缓缓沉没，“你们终于玩够了要回来了啊……摆脱了……”
鸿蒙震颤的那一刻，山脚同时出现了两个身影。
赤景和天语对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等山中沧岚月的气息彻底隐没后，他们又不约而同地各自结印，磅礴汹涌的神力涌出，与鸿蒙本身的力量呼应着，渐渐形成一个笼罩了整座山的封印。
“他终于是到这天了。”天语叹了口气。
赤景没有立即接话，而是又等他们各自在面前画完一个太阳图腾和星辰纹路后，才道：“能平安归来吗？”
“有我，当然可以。”天语有些得意地看了赤景一眼，“可惜我掌万千生灵命数，又要去替他和那两口子做些安排，不然就亲自守着他了。”
“你只是没玩够吧。”赤景毫不留情地戳穿她。
被戳穿的人丝毫不羞愧，很快回击：“你不也是？老，日，头！”
赤景咬了咬牙，不跟小姑娘计较，察觉到什么后吐出一口灼烫的气：“你的分身去哪儿了？”
“不错嘛，”天语赞许地看了他一眼，“当然是去做该做的事了。”
谁要你赞许了！没大没小！赤景险些怒骂出声，但他还是很有修养地忍住了，在妹子面前不能掉价，不能让他们知道自己这些年才有的暴脾气。赤景气极反笑：“封印最多能撑五千年，届时若你我都赶不回来，沧岚月才将苏醒，是对付不了那群忍了几千年的老妖的。”
“放心放心，我的好大哥，”天语的眸色亮了几分，“我算的事情是不会有错的！”
……
“沧岚月封印太阴的时候，鸿蒙灵气泄了一瞬，那群贪得无厌的妖怪可不会察觉不到神山出事了。好在我和老，咳，我和赤景哥哥赶到，索性就也顺手封了鸿蒙，隐去其形迹，沧岚月便可在其中安心沉睡恢复。阿鸾你嘛——”天语看着眼前掩饰不住眸中担忧的青年，拉长了调子，“就好好在人间玩玩吧！人间会越来越好玩的！哦对了，你在人间时得避一避锋芒，你这一身月神的气息，在失了灵泉的妖眼中就是延年益寿、提升妖力的灵丹妙药。注意安全，注意安全。混在人族的时候也记得把头发变成黑色的哦，以后会有人替你修一间道观的。”
“但是——”天语话音一转，变得有些严肃，“你没有和沧岚月说过吧。”
“什么？”戚梓鸾心中一惊，强装镇定地说。
“沧岚月虽心思通透，但碰到自己信任之人时就会有些粗心，不然他不会多输送些神力给你就去封印太阴。”天语叹了口气，“尽量不要受伤吧，你该知道自己依凭体内沧岚月的神力而生，你没有魂魄，死了就是死了，谁也救不回来。要是沧岚月醒来看不到你，他会伤心的。”
天语认真的声音回荡在戚梓鸾耳中，天语走后他也久久没有回神。许久，山中走出一个身穿银灰道袍的青年，身材颀长却不限瘦弱，一头乌发分外吸人眼球。
戚梓鸾走到原本鸿蒙所在的地方，那里只有一座寻常的青山，不是被云雾笼罩，偶有青绿和华光泄出的宝山。
自那日起，人间的月有了阴晴圆缺。
很久之后，那座寻常的青山上，多了一座名叫半月观的道观。
——
林疏判断自己应该是在一个漆黑的小房间里。为什么说是应该？因为他眼睛一闭一睁之后就发现自己坐在了一个懒人沙发上，一个极具现代风的懒人沙发，是去年他回家过中秋时大姐暗示他的那款毛茸茸轻奢版。
价值四位数直逼五位数的懒人沙发做起来当然舒服，但是放在这个四周都是黑暗，只有他一个人的空间就会很诡异。
这个空间里不只有懒人沙发，还有放在林疏面前的4k大电视。如果他没有看错的话，去年他姐也把这款价值不菲的LED屏带回了家，还在他面前隐晦地炫耀了一下。
如果不是林疏没有记忆错乱，还记得自己之前被赵晖用黄泉水浇了个透心凉，他恐怕会觉得这是大姐突然兴起的恶作剧，把他绑回了家里逼他看为数不多的“成长记录”录像带——18岁之前的黑历史。
身上的衣服是干的，这表明他的意识，或者说灵魂的确进入了某个可以看到过去发生的事情，也就是前世的神奇空间。林疏捏了捏鼻梁，有点痛苦。
但他还没有痛苦完，眼前循环播放海洋美景的电视突然换了画面。林疏只看了一眼就再也移不开眼——那是沧岚月，和他一模一样的面容，只是眼角多了颗不常见的痣就比他美得多。
林疏一边欣赏着和日、星二神说话的沧岚月，一边心想：现在回忆前世都这么跟得上时代的吗？
有人很想回答他：弟弟，不要因为无知就限制了自己的想象。
不知道看了多久，林疏的眉头反复皱起又松开。直到最后，看见自己躺在棺材里，被哭声簇拥着埋进土里，林疏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到这里就该完了吧。
出乎意料的是，画面变黑后林疏并没有如预期一样睁眼看到赵晖或者林疏的脸。
4k超清的LED屏电视上很快出现了新的画面，分辨出上面的是邛川州第一人民医院之后，林疏咬着牙，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屏幕上的……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后事云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