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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明月共时之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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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照月疏的吩咐下,庭夜让厨房为他准备的吃食都是简单朴素的。他也想过和小妖怪们同桌而食,但庭夜说主仆有别,坚持不与他同桌。照月疏无意强求,只要不出乱子便让他们在在府中随意折腾,好在庭夜是意料之外地知情达理,府中人少却一切井井有条。
但练功完毕后用午饭时,庭夜放下最后一碟小菜后并未立刻离去,照月疏便猜到是出事了。
“出了什么事?”
照月疏语气淡漠,但其中藏着的柔和关切还是让庭夜很轻易感觉到了。庭夜迟疑了一下,终究是咽不下那口气:“回将军,今日尽栖出门采买食料时被人刁难,受了些伤,回府时已经显现出了半个妖形。”见照月疏皱了眉,他又连忙补充道:“将军放心,尽栖回来时避着人走的小道,应当没有被人看见!”
“他现下伤势如何了?”照月疏丝毫不关心有没有人看见尽栖的妖形,只在意他情况如何,“可要我去帮他化作人形?”
没有被怪罪,庭夜不由得愣了一下,在照月疏看过来时连忙回答:“已无大碍了!不必劳烦将军!属下办事不利,让将军费心了,请将军责罚!”说着,庭夜就要跪下。
照月疏迅速伸出手握在他的肩膀上,让他下不去半分,语气凉了不少:“我说过的!”
庭夜一激灵,赶忙自己站好,“属下知罪!”
“事情原委是如何?”照月疏不紧不慢的声音传来,让庭夜莫名觉得心安。庭夜沉声道:“今早尽栖本是采买蔬菜水果,在最后到了一处柑橘摊子上,突然就有人说他偷拿了橘子,不等他辩解便有几个强壮男子将他打翻在地。尽栖说,那些人会使灵力。他怕死在外面会显现妖形,连累将军,便拼命跑了回来。”说到这里时,庭夜见到照月疏的肩膀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他自己的声音也更低哑了些,但他很快恢复了过来,“好在只是伤及皮肉,五脏和根本并未受损。”
照月疏不自觉捏紧了放在桌上的那只手,一种他从未体会到的怒火出现在了心中,也许很久之后他才会明白,自己此时的想法叫做“护犊子”。照月疏声音里像是淬着冰:“他还记得那几个人的味道吗?”
庭夜心中一凝,豆豆眼都张大了几分,“将军莫要冲动,尽栖并无大碍!”不要为了我们这些微不足道的小妖怪,在人族里难做啊!
他这几日都打听清楚了,照月疏是突然出现在战场上的,虽为人族,却不知是在哪个深山老林中长大的野孩子。不在族群中长大,突然带着一身无人可敌的本领到来,即使有人钦佩他的强大,也更多会有猜忌。许多人都在猜玄阴将军是妖养大的孩子,所以才会有那一身诡异的本领。他在战场上杀了不少妖,也放走了许多化为原形、无法使用妖力的妖,有人说他有二心,并非全心全意为人族效劳。
庭夜心思通透,清楚将军是个好人。他也闻到了将军身上的妖气,不是因为在战场上与妖缠斗而沾染的,而是长年累月生活在群妖之中,浸染进骨子里的、如何也散不尽的妖气。那些人恐怕猜得没错,但将军是个好人,是看上去冷淡但会为不平事挺身而出的好人。
果然,庭夜听见照月疏冷哼一声:“好歹我是统领万军的玄阴将军!”换言之:人家都欺负到头上了,还能忍?
照月疏是不会说这么直白的话的,但庭夜觉得将军看他的那一眼里就是有着这么一句话。如果是花痴望鸦在这里,指定会直呼“将军好帅!”,然后生出几个蛋来——谁说乌骨鸡妖不吃自己下的蛋,只要里面没有小鸡仔,照吃不误。
“将军,先吃饭,先吃饭。”事已至此,庭夜也无意再劝,只想自家将军好好吃饭,不要饿坏了身体,“尽栖指定记得,您别急,吃了饭再去——让尽栖再躺会儿。”
终究是庭夜的最后一句话起了作用,照月疏提起了筷子,风卷残云般解决掉桌上的饭菜。
“走吧。”照月疏擦着嘴,不明所以地看了一眼目瞪口呆的庭夜。
庭夜不知道,竟会有人吃饭吃得这么快也不会显得埋汰,反而像是舞剑一般让人赏心悦目。弱小限制了他的想象,庭夜飞快回神跟在照月疏身后,心中竟是带着几分虔诚。
左脚迈出门的那一刻,照月疏突然生出一种感觉:尽栖遇到的事是冲着他来的,就像那个暗中窥伺的人一样。
忽然间,照月疏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一样,停在了门口。后面猝不及防的庭夜险些就撞在了他身上。
一只面覆黑甲的乌瞳金丝虎从墙头跃下,落到院中后变成一个紫衣男子,乌发墨瞳,英俊潇洒,风流倜傥。但此人,不再给照月疏那种骨子里都写着轻狂的感觉。
“兄长。”照月疏快步走到照晖身边行礼,庭夜忍住惊恐紧随其后。
“阿疏,祖父和父亲已经灵灭形消了。”照晖平静的声音下不知掩盖了多少透骨酸心,以至于眸光都不再灵动,恍若一潭死水。
照月疏一时间不敢相信,眼眶蓦然变得通红,“怎会如此?曾会如此!”他握紧的拳头里沁出鲜血,一滴一滴落在地面上。庭夜认出面前的食地,心中各种思绪如乱麻,但他理清之后很快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在照月疏身后将头埋得不能再低。他想说一声“将军节哀”,但发现面前之人的肩膀在剧烈地颤抖。
“那些心有不甘的老妖怪们不敢动人族,便联合起来对食地一族下手,”照晖冷笑一声,但庭夜听着那更像是自嘲,“三千岁往上的大妖,还不是让祖父和父亲留着一口气脱身了……我已经处理好了他们的后事,今日来就是告知你一声——不要回碧落村!”
“什么?!”照月疏还没有消化完亲人逝去的消息,不敢相信照晖这几乎是将他逐出家门的话。
照晖按捺住心中的不忍,环顾四周后不带一丝感情道:“你在战场上立了功,在人族中声名鹊起,这便是你的青云之路。你本就是人族的一份子,如今到了你回归的时候了。碧落村不再是你的家了,你若是擅自回去,我便真的让你入碧落下黄泉!”那些妖不会善罢甘休,很快就能找到碧落村,神器再强也终究是有限制和极限的,一根玉简无法让他们继续碧落村的安宁生活。
那些妖就像是闻到肉味的饿了三天的恶狗,很快就能找到碧落村,更不会放过一只食地。照晖不知道自己能护住多少人,但他一定不能让照月疏回去赴险,好歹他是人,人族是他的家。伤了他的心也要护他的命!
“为什么!”照月疏几乎是吼出这句话的,这是他一生中为数不多撕心裂肺的喊叫和质问。
照晖冷漠的表情映在照月疏的瞳孔中,“如今我是食地家主,你若还当自己是食地族人,便听命行事!若你不再把自己当成食地的一份子,那你更没有立场和身份踏入碧落村!”
这是堵死了所有的路。照月疏满目悲痛,眼角划下两道泪痕来。他很快擦掉了泪水,眼睛不眨地咬牙盯着照晖,脊背挺得笔直。
那双眼中是无法言说的恳求与倔强,照晖心神一震,猛然回想起照月疏十岁生辰那日,到他胸口高的少年站在院中,也是用这样的目光看着他。但那时,他也没有心软去劝神伤的母亲见守在院中希望被祝福的孩童一面。
“兄长,今日是我生辰,为何母亲不愿见我?”
“阿疏生辰快乐。又长大了一岁,该更懂事一点了。母亲喜静,别闹。”
“可我只是想见她一面,不会闹的!”
“阿疏,别闹。”
照月疏从不会做无用功的,但此时他还是用很久以前就失败的办法来求他。
照晖的声音哑了些,但依旧冰冷坚决:“阿疏,别闹。”他深深看了照月疏一眼。
这一眼异常复杂,照月疏百思不得其解。但照晖没有给他思考的机会,说完便变成一只寻常的乌瞳金丝虎跃上房檐,几个起落后便消失在了照月疏的视野中。
庭夜看了一眼面前胸膛起伏的青年,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谁能想到人族立下赫赫战功的玄阴将军是半神妖族食地的养子,谁能想到食地一族遭逢巨变,谁能想到……
“将军,属下先为您包扎伤口吧?”庭夜试探着问道。照月疏恍若未闻,垂眸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但剧烈起伏的胸膛慢慢平复下来,手也未在滴血。
但是为什么依旧能听到有血滴落的声音呢?照月疏想。
照月疏在院中站了许久,直到日渐西斜,直到日落月明。秋风不止,他的体温好像无法温暖被风吹凉的衣裳,浑身冰凉。
庭夜一直一言不发陪在他身边,其间暗中给来偷看了几次的地玄眼神,让他们安心做事,不要来打扰。
像是被月光惊扰,照月疏抬头看向那盘皓月,轻笑了一声。庭夜从未见过那样惨淡的笑容,寂寥得让他都觉得心痛,但他是玄阴将军府的管家,是亲自照顾将军起居的妖——纵使将军不太需要别人照顾,所以他用平常的语气再次问道:“将军,属下先替您包扎伤口?”
心中蓦然出现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照月疏借霜寒之力散开灵识探查四周,无形的灵识以玄阴将军府为中心,笼罩了大半个北都城。
良久,照月疏深呼吸了一口气,收回了灵识。张开两只手看见上面几乎是对称的八个血洞,照月疏僵硬地摇了摇头:“不必。去收拾东西吧。”他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话,本就略显低沉的音色变得像是锯木一般,吓了庭夜一跳。
几乎是瞬间,庭夜就明白了照月疏的意思,声音干涩道:“将军……”
“去吧,时间不多了。”照月疏像是做出了什么决定,卸下了什么沉重的东西似的,突然表露出一种怪异的轻松感。
他缓步走到前院,停在了那扇对开的朱红大门不远处。不久,刚才在感知中一簇簇的火焰便出现在了他的视野,许多人,许多火把,或惊疑,或猜忌,或阴婺,或狠毒。他们有人身着铠甲,有人着道袍,有人着剑衣,有人着华府,他们唯一的共同点是手中都拿着武器,为首之人拿着一把通体青紫、枪尖冒着火光的长枪。
“照月疏,你可知罪!”韩牧青身旁的青衫道人冷冷开口,其一身正义凛然比起刚出碧落村的照月疏,那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何罪?”照月疏的目光落到青云真人身旁的韩牧青身上,但韩牧青没有看他,而是垂头看着地面,照月疏也看不清他的神情。
青云真人冷哼了一声:“哼!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白天无数双眼睛看见一只鼠妖进了你府中,有人认出那是今日负责你府中采买的小厮,可不要糊弄我们说你不知道他是妖!”
“我知道。”照月疏此言一出,人群中一片哗然,韩牧青依旧没有抬头看他。
“窝藏妖族,此罪你可认?”
照月疏终于看了那几乎将得意写在脸上青云真人,一时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得罪了他。但照月疏也不在意此事,在众人的灼灼目光中,他摇了摇头,声音低沉:“并非窝藏,而是收留。”
人群中又是一阵骚动,随后人群中又走出两个人,倒是照月疏的熟人——沈樨和狄见山。
就在狄见山走到韩牧青身旁时,韩牧青突然抬起了头,死死盯着照月疏,嘴角勾起阴狠的弧度。他的眼神像是两柄利剑一样,要将照月疏捅个对穿,又像是毒蛇一般让人生出寒意。照月疏身上不自觉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莫名的熟悉感让他刹那间就明白了什么。他眼中终于透出另一种不可置信,那是因为被信任的友人背叛——那个暗中窥伺他的人就是韩牧青。
照月疏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双幽深的眸子好像一片湖泊,装下了所有的悲伤和心痛,只剩下无尽的看不透。
狄见山站定后朗声开口:“当日在战场上,你放走了许多化为原形的妖。不要否认,不仅是我们,”他看了一眼身边的沈樨等人和后面或有悲愤之色的士兵,“他们也看见了。你并非诚心回归人族的吧!妖族将你养大,你便留了手,放他们一马。纵使妖族败了,有你的留手也终有东山再起的一天!呵,最后你当了玄阴将军,位高权重,怕是为了之后与妖族里应外合!”
沈樨适时啐了一口,毫无仙门闺秀的风范,“叛徒!白眼狼!”
照月疏张了张口,正要说些什么,人群中突然有人一脸惊慌地指着他身后。
“就,就是他!”
照月疏回头看去,正好见到庭夜领着尽栖等人提着些包袱出来。
“你要逃?”韩牧青冷冷的声音传来,照月疏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淡漠到像是看一个陌生人。
他看了看人群后方,没有看到楼书雪和岳毅中,也没有看到轩辕霁霄。
见照月疏张望后方,韩牧青冷笑了一声:“别看了,你的救兵今天来不了了。霁霄公主今日一早就离开了北都,书雪他们陪她去了。今天谁也救不了你。”
身后传来脚步声,庭夜等人靠近了照月疏。照月疏抬头看了一眼月亮,缓声道:“不是逃。而是我要离开了。”
“你以为你走得了!”韩牧青低呵一声,闪身到照月疏面前,将颎雷用力一砸。这一砸毫无技巧,像是泄愤一般,只有堪使地动山摇的力量。
照月疏右手一挡一拨,只见银光一闪,便是毫不费力地将韩牧青弹出数米远。韩牧青噔噔几步几乎要退入人群之中,等他停下来才看清,挡在照月疏面前的是还未完全出鞘的霜寒。自己的全力一击被轻描淡写地挡下,韩牧青怒火中烧,双眼更显阴婺。
韩牧青刚要再次攻上前去,狄见山也唤出了自己的弓箭,照月疏依旧没有将霜寒出鞘的动作。众人只见寒风之中,衣袍翻飞的玄阴将军长叹了一口气,恍若古井无波的声音响在耳边:“诸位,珍重!”
银光一闪,照月疏和他的一众仆从便消失在了众人面前。
剑拔弩张的气氛一下子冷到冰点,鸦雀无声之中蓦然响起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韩牧青收回颎雷,转身离去。人群默默为他让开一条道路,无人敢直视他的双眼。
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地方,火光之下的阴影里,韩牧青神情怨毒,满是不甘。
……
北都往南千二百里外,望水、东黎、端宁三州交界最高的一座山上。
霜寒缓缓落下,其上走下身着玄衣的男子。在照月疏刚落下的时候,或趴或扒在他身上各处的七只小兽立刻就从他身上下来,站在地上变成了七个黑衣人。
庭夜他们手中都提着一个小小的包袱,唯有照月疏两手空空,孑然一身。但庭夜他们不过是在将军府里住了几天的小妖怪,除了一身衣裳也还没来得及拥有属于自己的东西,他们手中的东西说到底是庭夜替照月疏拿的。
一只营养不良但聪明的豆豆眼黑熊——庭夜。
一行人落地之后,霜寒便自己入了鞘,照月疏站在山崖边,抬头看着好像近在咫尺的明月。
庭夜看了一眼一言不发的照月疏,给弟弟妹妹们使了个眼色,他们七个便排排在照月疏身后陪他站着。
良久,庭夜终于听见将军的叹息:“人族中已无我的容身之处,天地间孑然一身,无依无靠,你们还要跟在我身边吗?”照月疏声音平平,不像是在问他们是去是留而是自言自语。
“此生得将军所护,庭夜无憾!誓死追随将军!”庭夜上前一步,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其余六个紧随其后,心有灵犀般异口同声道:“誓死追随将军!”
“我已经不是玄阴将军了。”照月疏还是没有看他们,只留给他们一个仰头的背影。
庭夜猜不透照月疏的想法,但他无需猜测,决定是早就做好了的,于是他又朗声道:“誓死追随主人!”
“誓死追随主人!”
七人不大的声音被山顶的风吹散,余音传进照月疏心中,久久不绝。
照月疏缓缓转身,一举一动被身后的明月映出清晰的轮廓,低沉的嗓音令人安心:“既如此,那便随我来吧。我照月疏在世一日,便护得了你们一时。”
“主人,主人,我们要去哪儿啊?”见照月疏神情缓和了不少,望鸦打着胆子问道。
“邛川。”
邛川多山,不缺高山。毗邻食地族地有一高山,崖壁高险,其名断肠;山在邛州湖南边,故曰南山。
南山顶上有一小屋,一玄衣男子独居之。常有熊、猫、鸡、犬、鼠出入其中,时或有黑衣之人携粮油造访。
……
沧岚月再也没有出现在照月疏梦中了。
一年,两年,三年……十年……五十年……
直到他满头银发,依旧每夜在山顶的寒风中伴月而眠。庭夜如今也是个大妖怪了,在照月疏的帮助下引灵修炼,以百岁之龄便有了千年道行,身材魁梧足以配得上那张脸。
没有自己,庭夜应该护得住尽栖他们了吧。照月疏望着月亮想到。
数年来,陪着他的除了这群越来越靠谱的小妖怪,就只有霜寒了。霜寒从不离身,照月疏才会安心许多。
他也曾想过,自己一身本领真的就要荒废在荒山之中吗?当然不能,所以他将所有的武功写下来整理成册,又教给了庭夜他们不少。他累了,没有力气再去剪短心中的迷茫,又或许是命数如此。
现在他连霜寒也提不起了。面容苍老,皮肤枯槁宛若树皮,他是人,人会老,也会死。
照月疏想,他要死了。在温柔冰冷的月光里死去,也算是得偿所愿。
明日庭夜来看到他的尸体,应当会哭吧。好几百岁的妖了……还会哭得跟个孩子一样……
……
沧岚月睡了很久,做了很久很久的梦。
在梦中他只能做两件事:发呆或是看着照月疏发呆。
他不由得想起自己为何会一分为二——因为太寂寞了,因为太喜欢了……
太喜欢什么?
喜欢自己。
喜欢……自己?
自己的一半喜欢自己的另一半。
也许看到照月疏的落寞,沧岚月是会心疼的。他忽然想起自己提起让照月疏娶妻时,照月疏眼中的落寞。
但照月疏是人,他的半魂此时是人,人不该娶妻生子、人生圆满吗?他不就是想看见自己的半魂人生圆满吗?为什么再想起这件事的时候心口闷得慌。
也许,只是也许,他爱上了他的半魂。
想到这种可能的时候,沧岚月不觉得惊讶,反而感到欣慰。
这就是他想要看着照月疏、陪在照月疏身边的缘由吧。
沧岚月不确定,因为神的偏爱太过飘渺,既无源头又不知通向何处。
但他要想要醒来看看照月疏,想要为他做些什么。
“我……爱他?”
“我爱他,偏爱他。”
心中像是有什么炸出了一声闷响,沧岚月隐隐感觉到天道中有什么开始流动了。
睁眼看到粼粼水光,沧岚月第一件事不是浮出水面,而是将神识探向人间,循着自己魂体之间的联系寻找照月疏。
期待的目光忽然变得落寞,沧岚月指尖颤抖的弧度湮没在湖水中。
“阿鸾,你下山吧。”
沧岚月的声音忽然响起,轻飘飘的一句话回荡在临月台,也在戚梓鸾心中弥久不绝。
“你……您要做什么?”戚梓鸾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颤抖。
“以月身封太阴,”沧岚月似乎轻笑了一声,“又不知道要睡多久了,总不能有将你囿于鸿蒙。下山去……替我看看人间吧。”
戚梓鸾双目通红得跪下,狠狠地在地上磕了一个头,伏着身子没有起来。
沧岚月无奈的声音传到耳边,令戚梓鸾无法拒绝。
“阿鸾,别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