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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神月沧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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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沌再开,天地初定。鸿蒙这么一座山却从未有过改变,就像是一个定住天地与因果的点,纵使天地再如何被肆虐摧毁,混沌再如何吞食生灵和破碎的天地,鸿蒙既定,也终有天地再分、六道三界再生的时候。
“我名沧岚,月是我的神位,神职尚且不明。”
这是天语睁开眼时听见的第一句话,那声音但若空谷幽兰,不留心着便会在心口掠过,去而不返。眼前自称沧岚的人一袭样式复杂的白衣曳地,两只袖子上分别有苍青和水碧的云纹,头上是一顶晶黄的玉冠将银发束起,人面如玉,像朵不食人间烟火的高岭之花,但偏生笑得温和,好看极了。
在沧岚身后的是一位肤色泛铜,有些魁梧的青年,一头黑发不羁地散在身后,身上是衣领绣着金色花纹的黑色单衣,袒露出大半个健硕的胸膛。面容不似沧岚是雌雄难辨的俊俏清秀,但也阳刚英俊气宇不凡。他此时环胸闭目,似乎是在仔细听着什么。
天语:“天命说,我叫天语,是星神。”
沧岚笑着点了点头,随手在她身前划出一面水镜,“你很美。”
天语这才注意到自己的神装乃是一身复杂精致的墨色裙装,头上也是墨色的晶钗玉簪。初诞于世,神识还有些飘忽,她脑子里是些灵规神法,看清沧岚月右眼眼角的一点亮色后方才灵台清明几分。
天语:“不及你。”
苍岚笑了笑,“我们比你先降世一时半刻,不妨唤我们一声兄长?”他指了指身后闭目感知的那人,“这是日神赤景。”
像是听到了自己的名字,赤景睁开眼睛朝两人看去。他走到天语面前,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拿出一套鹅黄的裙装放到她手里,然后对着满是簪钗、无从下手的脑袋思量一下,最终在小姑娘粉嫩嫩的脸蛋上轻轻捏了一下。
天语眨着眼睛,扑闪的睫毛在表达她的无法理解。
送完衣服的赤景轻咳了一声,脸上泛起不易察觉的微红,没有说话。
“呵……”沧岚没有忍住,轻笑了一声,“他跟我打赌说你是女身,怕神装繁重你行动不便,便赶忙去取了初晨的第一缕阳光给你做了条裙子。现在看来,他这一份细致的心思总算是没有白费。”
闻言,天语规规矩矩地给赤景行了一礼,“多谢赤景兄长。”
“不,不用见外。鸿蒙四神本就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既是我们的妹妹,我们身为兄长,自然是要爱护着的。”
灵神诞生便归身虚无,以己身运转万物灵属之规,其名天命。
沧岚从袖中掏出一个晶莹剔透的玉镯,也交到了天语手中,“给,还未到夜里,取不到月光,我便揪了根头发给你做了个镯子,可还喜欢?”
“喜欢,谢谢沧岚兄长。”
“乖——对了,鸿蒙上除开我们降世之处皆是山林野地,也有些个无智的灵物灵兽,赤景在山南有观日阁,我有山北靠着千泪湖的临月台。此处是鸿蒙西面的一方八角小楼,既是你诞生之处,也是你今后的居所,只是不知题为何名?”
“望星楼。”天语思量半刻,终于在脑中搜寻到这么个名字。
对于神来说,若非有能使其印象深刻的事情,否则时间对他们来说毫无意义。
在未得神职,困于鸿蒙的日子里,打发时间的方法无非就是在修习神法、顿悟和找法子消磨时间中不断循环。
那部无字天书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被书写了两次。
沧岚的伴生法器是十二片玉简组成的无字天书。玉简可书写,但要耗费极大的神力,所以沧岚每写一次都要闭关好一段来恢复力量,但这也不失为一种消磨时间的法子。
他所写的两次,不过是三个字,一次书“言”,一次书“隐·护”。书“言”玉简可使万物能言,而书“隐·护”自然是为了隐与护。
实在无事可做也不想打坐修炼之时,沧岚便会寻个地方设下一个无人可寻的结界,听山上的某个灵物讲鸿蒙从前的事,其为“问灵”。那些在他诞生之前的故事是有趣的,但也只能当个故事听听来打发时间,那些事是深究不得的。
三千个日夜转瞬即逝,山外万物生长,山内也并非一成不变。
许是神位对初诞的神有着无法避开的影响,赤景看起来愈发成熟,身上不怒自威的气势更盛,天语也成了个同群星闪烁般古灵精怪的姑娘,而沧岚也同多情冷月一样敛着光芒不多言语,成了只可远观不可攀的含笑谪仙。
不多言语,很多时候是因为无人可言语。
不过千年,二人便不约而同地到临月台来同他作别。
赤景早已感知到世间无数生灵对日神的崇拜和呼唤,天语也顿悟寻得神职。他们需散尽神力归日隐星修炼千年才可归来。
赤景皱着眉,连天语都正经规矩地看着沧岚。
他哭笑不得,“我竟如此让你们放心不下?”
“我没想到小语竟然也……”赤景没有否认沧岚的话。
“虽然兄长你好歹是个神,而且是当今天地间独一无二的鸿蒙四神之一,但你这副柔柔弱弱的花瓶样子看上去就不经打!要是有人对你起了歹意,企图对你不轨怎么办!你连上次无意间闯进山的小小?鸟都降服不了,要是我和老日头都不在,有人进犯神山,你拿什么跟人家打!”天语是相当直白,丝毫不留情面。
沧岚一想,好像还真是,自己好像没怎么专门发掘过自己的战斗潜力。但他不信面前这二人如此担心仅是因此,“赤景,你说说究竟是怎么回事?”
“天命指引我归神职时,我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不可不信。”老实人赤景从不撒谎,一问就招。
“我也是……”天语弱弱地附和,好像揭了沧岚的“老底”就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唔,”沧岚稍作思量,突然灵光一现,“不妨——你们趁着还未离开,助我写一片玉简吧。”
赤景:“书何字?”
“灭。”
书“灭”者,杀伐,尽除,戮灵而损心性也,然可战。
千年的时间对月亮来说是不长的,他站在那棵巨大的月桂树顶目送兄长和妹妹的身影消失在薄雾与天际,无人知他就在那里含笑站了百年,似乎是一不小心发了个呆,几个百年就过去了。于是几个百年又几个百年,数不清几个百年。唯有一个被神光勾勒出的背影在言说两个字——清冷。
孤寂使月渐凉,只是谁曾想水中月自赏,一眼便是一个春秋。与天地同生的神明无需刻意修炼也可时刻吸收混沌中的混沌虚灵来充实自身,入定修炼也只是一种打发时间的方式。独守鸿蒙的日子,修炼、赏花、品茶、问灵、独弈都不及卧在湖边与湖中影对视一眼。
天空中悬着一轮亮黄,落在水中的影子渐渐靠近水边美人的湖中影。困倦袭来,恍然间沧岚陷入一个梦,似是神识离体,是有人在呼唤他。
那是一位人族的君王,身后是他万千数不尽的子民跪在地上俯首祈祷,身前是错落有致摆满祭品的祭台。沧岚的神识悬在祭台上,若有所思地看着眼前的情况。手腕轻翻,捏出一个神决,分出一律神识往天道中一探,随即俯视着匍匐的人,口中轻轻一叹。
君王朝祭台深深地拜了一拜。
只见祭品而未见其拜之物,人看不到他的神识,自然是不可能拜他。沧岚转身,只见着自己身后的夜空上高悬着的白玉盘。他摇摇头,似是叹了口气,“愚昧,那是妖族灵泉太阴,任你再如何祭之拜之,也不可能让你人族免受妖族之难……”
“沧岚月在上,妖族壮大,肆无忌惮,杀我同类,食我同族,夜阴其盛,所经之地更是生灵涂炭,请神月沧岚照耀永夜,庇佑夜间万物。”
他听到了人族求生的愿望,神魂中出现一种陌生的颤抖,他不解,收了神识在临月台睁开了双眼。眸中不是何时已蕴满了水汽,脑中突然出现万物的哭喊,悲悯出现在心里的那一刻,泪水也同时滴在了月白衣袍的袖口。
“世人称我为‘沧岚月’么,还将妖族的灵泉称为月。真是……可怜。”沧岚坐起身来,伸手抹去脸上的水迹。他抬头看着天上的太阴,突然有种预感,神职将明,赤景和天语所感的劫难也将至,玉简帮不了他,他将是因也是果,逃不过的。不过——无碍。
沧岚走到月桂树下盘膝而坐,用神识笼罩整个鸿蒙山,心分二用开始修炼。
突然,一个陌生的气息闯入鸿蒙的地界,在沧岚的感知中来人的血脉隐约与鸿蒙有着呼应,想来是与鸿蒙有缘。
那人却不着急上山,只是在进山之后在那条通向山的深处、一眼望不到头的玉石小径上停下了脚步。
只听他朝山恭敬地拜了一拜:“食地一族照晖求见鸿蒙神君,请神君准许在下上山!”
话音落下,约摸着是等了足足有半刻种的时间,一片晶莹的桂叶顺着进山的路飘到了他的面前。
“跟着桂叶前来。”声音不知从何而来,仿佛就在面前,又仿佛四面八方都是。但这声音是好听的,温润清透若幽兰,让照晖心中的急躁都平复了下来。
“遵命。”照晖不敢造次,规规矩矩地跟着叶片往山里去了。
山中白雾渐浓,但始终都只给人一种朦胧与神秘感,却不影响欣赏一路上的山景。山前看似只有一条通往山内的小路,但往深处去才发现林间玉径错综复杂,且神识被神山的力量所限制,无法放出探路,照晖十分庆幸自己没有莽撞闯入山中。有着桂叶带路,少顷,照晖直直走入一片浓雾之中,三步之后便觉踏入一个结界,眼前浓雾尽散,一湖一树一人让他惊了一惊。
湖面无风,唯有那片为他引路的叶片缓缓落到水面上,泛起一圈涟漪。湖的周围并不是寻常的土地,反而是这个湖像是在一块巨大的玉石上凿出一个三百丈的圆洞,连着对岸的那颗巨大的月桂树和月牙状的玉石台都是在这块玉石上直接雕琢出来的。对岸的玉台上盘腿坐着一个人,隔得远了只等看到一身月白的袍子和随意披散在身后的银发,但是照晖定住了身子不敢再有动作。
不是因为那人很有可能就是那位准许他上山的神君,而是因为太冷了,那人太过清冷,只不过远远望了一眼就让人不敢接近,觉得无措。
十二片玉简并成一部无字天书,便是一部通晓天地的百科全书,虽不可预知未来,但往世现世之物皆可查询,也还算得上是方便,许多闲时消遣的乐子,沧岚也是从天书上寻得。上山求神的这只小妖怪是乃一只食地——食地者可吞天,乃是天地初定时鸿蒙遗落三界的兽魂成妖,是为半神妖兽。身旁久久没有人过来,沧岚疑惑地抬头看向那个像是被定在湖对岸的青年。
“怎么不过来?”
在山下听到的声音又出现在了耳边,照晖猛地回了神,却撞进一双含笑的眸子——虽是笑着,也确是让人心生信赖,想要亲近,可再往深处再探一层又是清冷,近不了半分。
照晖甩了甩头,连忙朝沧岚的方向附身一礼,然后赶忙跑到沧岚身边行了个大礼。
额头还没有碰到地上就被一股柔和的力量拖住,照晖顺着这股力量直起身子,只听那位不知名的神说:“不要随便下跪,会帮助你的人即使你不开口也会帮你,不帮你的人即使你在他面前跪地身亡也不会眨一下眼睛。当然,你若是敬一位神,你的心自然会敬重,而非你的膝盖。”一段十分随意的话,到没有什么高高在上的神明架子。
走近了,那种淡漠的感觉才更加强烈。眼前的人的确给人一种神圣不可侵犯的感觉,同时也有一种和煦的亲近感,但这些感觉都是极为浅薄的。淡淡的漠然,淡淡的冷,淡淡的温和,似是笑着却看不出情绪,所感不真实,但偏偏又却感其所在。“神君教训得是,照晖无礼,不知神君名讳,还望神君告知。”照晖不敢直视眼前的人,只能不自然地低下头。
“我名为……”沧岚脑中突然出现了那个虔诚求神庇护的君王和他身后匍匐的人民,他垂眸,似是随意却又包含着某种郑重,“吾乃鸿蒙四神之月神,名为沧岚,汝可称吾为沧岚月。”神明不需要什么特别的敬称,祂们本身的名字就是一种特殊,那便是最适合祂们,对他们最尊敬的称呼。
沧岚月收起天书,衣袖一挥面前的案几上的棋盘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两杯茶水,一杯上冒着热气,而他自己的那杯是沁着寒霜的凉茶,“坐吧,有何所求你可慢慢道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