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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残月相守 ...

  •   “你是说,食地自知是半神之躯有吞天之能,千年间为事件太平吞下过不少毒瘴恶兽,但若身亡这些无法消化的污秽便会随着食地胃的衰败而毒害世间,为此,食地一族在大限将至之时将使子食父兄……到与天书上所说无异。”

      夜里临月台总会有风,吹落巨树上的细小黄花落到树下人的身上,照晖却无暇掸去自己这一头桂花,提起自己族群荒唐的宿命,他已无暇再去顾及这些身外之事,“正是,此番前来,我便是想请神君……”头上的桂花随着他的动作,落了不少在茶中。

      “想让我助你食地一族摆脱亲族相食的宿命吧。”沧岚月细白的手遮在茶杯的上方,手背上落了些桂花。似是银发过于顺滑,落在上面的桂花竟停留不住,尽数滑落在衣袍上或是落进有些松散的衣领。

      画面太美,照晖不敢直视,只是红着脸盯着自己面前茶杯里浮在水面上打转桂花,“正是,我食地一族本就子嗣不易,真正拥有食地太仓的直系一直都是一脉单传。我太爷爷是第一只食地,诞于邛川。邛川本是穷山恶水遍地毒瘴,太爷爷为了后辈能有个安居之所,吞尽了邛川地界的瘴气毒厄力竭而亡,太奶奶是只普通的猫妖也早早随他去了。我时常想天地造出食地是为何,既给了我们半神之躯和可吞万物的吞天之能,我们便吞下苦厄造福苍生,自知仗着半神的气运在修炼上有着其他族类无可比拟的便利,便护着弱小的族类,不惜与其他大妖撕破脸皮地护着人族……可到头来,却还要在自己的父兄大限将至时还要忍痛……若是天命如此,未免也太过残忍了。”

      “灵规天命如此,自然有其道理。”沧岚月轻描淡写地道出一句。

      照晖不可置信地抬起头盯着眼前眸中无半分波澜的人,但又很快反应过来低下头掩住自己眼中翻腾的情绪,“神君……”不过也是,无病无痛、高高在上的无情神明又怎么会懂他们这些深陷凡尘,不可违抗宿命的肉体凡胎,自己都不曾亲眼所见亲身所感又怎会怜悯。

      “不过也的确残忍,如果你共有族人几何?”

      “全族上下有食地血脉者同其亲族共记二百一十一。”

      “那接下来的三百年间你无事时便上鸿蒙来陪我解闷,我寻个法子圆了你的愿,如何?”

      “多谢神君!”照晖猛地抬头,见到那双含笑的眸中隐隐冰融,其间神光闪烁,是他看不懂的神色。此时的他和往后的他都不会知晓,因为他所求,眼前的神错过了最好的时间化月重修,庇护隐藏危险杀戮的寒夜中的生灵,以至于后来神躯湮灭,神魂残破,在苦痛的梦魇中挣扎沉睡数千年。此时的他只知族人将有机会摆脱身上的残忍宿命,兴怀感激与虔诚向含笑的神郑重一拜,这一次神没有阻止他。

      “叫我沧岚月吧,就像你的朋友一样。”

      时间过得很快,三百年的时间与清冷淡漠的月亮为友足以让那个热血莽撞的食地少族长成熟稳重许多。期间他每三日便会到鸿蒙一次,实在是鸿蒙与食地所居之地有些距离,不然照晖大可每日都来与沧岚月讲述族内外的事。

      从人族中人找到了纳灵的法门可使有天资之人修炼,人族终于可以稍微与妖族抗衡,说到他家中母亲终于又怀上了一胎,他终于要有一个小弟或小妹云云。

      听到这里的时候沧岚月倒是皱着眉,“你不是说食地一族直系向来都是单传吗?”

      “是啊。所以大家知道之后都惊喜坏了,你常说天命既定,这许是天命终于给我食地一族的恩泽呢!”照晖每一个字的尾音都快飞到天上去了,看样子也是很高兴了,“只是食地孕期实在长久,我那尚不成型的弟妹怕是还要个十几二十年才能落地。”

      “兴许是吧。届时你母亲生产记得来知会我一声,我好备一份薄礼给你带过去。”沧岚月颦起的眉没有放松,但言语中还是一如既往的淡然。

      “有功夫准备礼物倒还不如多想想食地临终时候如何解决。”如今提起食地最后的宿命,照晖也不似从前,倒是从容了许多。

      闻言,沧岚月倒是一笑,笑到了眼底,“你怎知我没有办法?”

      照晖被这笑晃了眼,一下没反应过来沧岚月话中之意,等反应过来时那抹笑又变淡了,“你找到办法了?”他突然把手上的棋子往桌上一扔,站起身来,坐不住了。

      沧岚月不语,眉头轻挑了一下,想要去那手边的那杯茶。却不想手上突然无力,连茶杯都拿不起来,茶水洒落沾湿了棋盘。他愣了一愣,皱眉施法收了眼前的狼藉。

      “你怎么了?”沧岚月这么突然这么一下把照晖吓坏了,“破除食地子食父兄的宿命的确是我一生之愿,但你万万不能为了帮我而伤及自身,你是鸿蒙月神,苍生离不得你!”

      “无碍,我心中有数。不过是昨日写了根玉简,现在还有些脱力罢了。左右是我答应你的事,这三百年你也信守承诺,我也自然要尽到本分的。何况——帮自己的朋友自当尽力,不是吗?”沧岚月满不在乎地说。

      照晖默然,沧岚月倒是自顾自地摆出一套茶具依照前些日子里照晖向他所讲的人间的茶艺兴致勃勃地开始烹茶。

      照晖刚要开口,但突然风起云变,瞬息间千泪湖上凝了一层薄薄的冰,月桂树上那些细长的枝桠被吹得摇晃。沧岚月的手顿了顿,似有所感,然后继续手上的动作。任如何风起,都影响不到他周围半尺。

      “发生什么了?”照晖不解,皱着眉看着周围渐浓的雾气。

      “有妖将进犯鸿蒙,天地向我警示。”沧岚月语气淡淡,像是听到了让人不耐的唠叨一样。

      照晖冷哼一声,“这些家伙,祸乱人间还不够,竟然还敢打神山的主意!看我去一口一个把他们统统吞掉。”说着便要下山。

      “等等,”沧岚月叫住了他,“你今年贵庚?”

      “虚岁九百八十五,已经成年了。”照晖如实回答。

      “来的都是三千岁往上的当世大妖。”沧岚月眉头轻轻挑了一下,觉得坐着有些乏了便用手撑着头卧在玉台上提着茶壶倒茶,“你去送死?”

      见眼前的人目瞪口呆,脸上出现了一丝害怕的神色,歪斜着身子躺在半月台上的人终于端正地坐了起来,原本搭在颈间的银白发丝随着动作落尽了领口里。

      沧岚月递了一杯茶到照晖手上示意他坐下,此时照晖慌了神,一脸担忧地捧着茶杯担忧:“此时日神星神皆不在神山,你又刚写了玉简正是乏力的时候,该如何是好?你可还有应对之法?实在不行,我可以去唤我父兄来帮忙!”

      “不必。”虽然沧岚月嘴角还是噙着一抹笑,但照晖却觉得他浑身的气质都变了。他往沧岚月的眼睛一看,往日总似凉月诉情的眸子就像他们面前这凝成冰的千泪湖。

      沧岚月右眼眼角下有一颗痣,白色的。此时像颗水钻一样缀在微微上扬的眼角下,妖异而森然。照晖竭力控制着目光才没让自己无礼地注视神的尊容。

      只见沧岚月屈指一弹,一册十二根二指宽的玉简便悬在了他面前,前四根玉简上写着照晖看不懂的神言,后面八根上空无一字。沧岚月起身,这十二根玉简便散开将他二人护在其中。赵晖连忙起身,只听沧岚月笑着说:“谁告诉你鸿蒙的有一战之力的神只有日神和星神的?走吧,陪我去会一会这群不自量力的——愚兽。”听起来倒是和平时一样的人间文人君子似的温润如玉。

      “走吧。”沧岚月的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但自他说出这二字开始,风停云止,浓雾又变回了原来的朦胧状态,千泪湖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解冻。

      沧岚月带着照晖慢悠悠地向山脚走去,只是未着鞋袜的脚浮在空中,并未触地。这样反而让他看起来比照晖高了那么一点,月白的衣袍一拢,出世时的神装便出现在了他身上,披散的银发也被规矩地用发冠束在头上。突如其来的变化看得照晖一愣一愣的,但是这副装扮配着沧岚月淡淡的表情便更有了至高无上的神君的意味。照晖愈发觉得此行不亏。

      行到山脚时没有看到来犯的妖怪,照晖疑惑抠头,“人呢?”

      沧岚月看着地上那根只有他看得见的界限,指了指天上。

      照晖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团黑得可以滴出墨来的妖云在不断靠近,妖力强大,威压让照晖背上生出一片鸡皮疙瘩,“那,那些有多少妖怪?”有些语无伦次。

      “不多,刚好九十九只吧。”

      照晖吞了一口口水,“那,那你小心。”

      “你就在此处不要动,害怕的话就回临月台。”

      玉简从照晖身边离开,只将沧岚月护在中间,呼吸般有规律地在白日闪着不易察觉的月光。沧岚月看了快到跟前的浓厚妖云,便如离弦之箭直直往空中飞去,照晖能在原地看着他渐远的背影,笑着般说出三个字:“谁怕了。”

      那是照晖一生也无法忘记的场面,往日云淡风轻的神化身修罗,顷刻间便抹杀数个用尽心力修炼三千载的妖怪。都言上天有好生之德,神是天,是慈悲,灵神运行灵规,日神照耀万物,星神演算命数,月神——寒月茫茫,此时的他便是夺取生机的杀神,宣告企图渎神者的愚昧。

      执棋烹茶提笔的纤细手指夹着唯一一根只写了一个字的玉简,玉简化作细碎的光点融进沧岚月的身体,陌生的杀意和渴求自心底萌芽,然后迅速长成一颗参天巨树,神的威压尽数散出生生将那团黑云压制得不能再前进半分。

      头上的玉冠与此同时化作银光消融,成为世上最坚硬的无形铠甲,附满沧岚月的全身,银发散开在空中飘舞,发尖轻摇如同吐着信子的银蛇。

      沧岚月嘴角勾起,屈指弹出一点血芒向黑云袭去,在接触到黑云的时候突然膨胀,瞬间吞噬掉半边黑云便开始消散。那半数的妖怪,连哀嚎都来不及有便泯灭,性命和数千年的道行眨眼间就烟消云散。

      仅余的半数妖怪大骇,终于显出身形来各自散开。眼中皆是惊骇,但很快又被凶残和贪婪取代。这就是神的力量,这就是神山孕育的生命——如果他们也能得到神山中的力量……

      沧岚月总算看清了那天上飞的、水里游的、地上跑的林林总总的妖族,“贪婪,愚蠢。”天命啊天命,你眷顾人类却偏偏让愚昧贪婪的妖族强盛,就是为了不让我当个闲神是吧。

      ——当然不是。有谁在回答他,只是未传达至此。

      一击过去,沧岚月的神力也用尽了一半,看来也还是要干一点体力活了,看着虎视眈眈的妖,他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但是双眸中却是兴奋。未曾杀生,他不喜血腥,不喜污秽,一丁点儿也受不得,但是现在他却发了疯般想体会浑身浴着敌人鲜血的感觉,想要看着眼前的生命在他手中一点一点枯竭——这便是他的“灭”。

      看着拦在山前,一个弹指就灭了半数同伙的神,有些惜命妖怪就已心生退意,但是他们觊觎神山,觊觎神的神力,冲着能让妖脱胎换骨、更进一步的灵力与神物而来,谁也不想如同空手而归。但不论是什么族类,都是有先天灵智比较出众的存在的——

      狐族的那几个长老对视一眼,同时飞向领头的那人,“周灼,鸿蒙神山竟有如此厉害的神祇尚在,事已至此,再逗留下去引得那位神来灭杀我等实在不是明智之举。”

      其余几人纷纷附和,“是啊,况且我狐族修炼不易,若是我等折损则此,族内必将大乱。”

      周灼冷笑一声,“几位要逃?”

      那几个老狐狸也不否认,“命比较重要。”

      “哼,”周灼不屑地嗤笑,抚了抚手中始终散发着暖意的宝剑,“我寻得日神流落世间的宝剑,知神山有至宝,好心邀请你们来夺宝,你们竟想临阵脱逃!”

      “那种杀神,谁挡得住!”

      “呵,要是能那么容易到手的还能叫宝贝?既想要宝物,能力不足丢了命也只能怪自己技不如人!”

      “我不管,这宝物你们要就自己要去,恕我等不奉陪了。”最年长的白狐长老说完这句话就抽身离去,飞快朝远处掠去,生怕下一刻就被突如其来的攻击波及。其余几只狐狸紧跟其后。

      “不成器的老匹夫,”周灼啐骂一声,随即握着剑上前冲去,“跟我来,即便是神他也只有一双手脚,我们这么多人还怕他不成!”

      余下的妖族皆随他向高高在上的神明冲去,掠起一阵腥风。

      一切都被沧岚月望在眼里,他轻轻笑着,像一朵即将盛开的白莲,果然他还是不太想让身上沾着血污啊。

      心念一动,身后的十一片玉简顺着神识的指引化作箭矢朝飞扑而来的妖怪射去,每一次都是贯穿心口,然后带出没有温度的火焰将尸体燃烧殆尽。

      一时间哀嚎四起,却更加激起了妖怪的凶性。

      妖怪们将沧岚月包围起来,但十一根玉简在他的操控下毫无破绽,妖怪们近不了他的身,反而是被他找到破绽杀了一个又一个。

      终于在仅剩不足十只妖时,沧岚月的笑终于让他们感到了寒意。

      体内神力本就因为书写玉简而有些亏空,现又用了书“灭”玉简强行让自己有一战之力,此时确是有些力不从心,但沧岚月明白自己在这群穷凶极恶的妖怪面前千万不能露出颓势。脑中出现眩晕感,沧岚月定了定神,没有控制住自己的表情,皱了下眉。

      周灼敏锐地捕捉到沧岚月这一晃神,极速向他袭去。

      沧岚月偏身一躲,妖力裹挟着剑气斩下一缕银发飘落到了鸿蒙山里。脸颊上有些刺痛,渗出一条血痕。

      众妖见到眼前杀气腾腾的神竟然被伤到,不由得心中一喜便要冲上去,却被周灼拦下了,“慢!”

      沧岚月拿手碰了碰脸上的伤口,脸色变了又变,似乎是有一瞬间的愣神,然后在看到手上的血迹的时候笑了出来,“呵呵……”

      周围突然变得很冷,仿若坠入寒冰地狱,呼出一口气便能在眉毛上凝成霜。

      只见沧岚月将手上的血渐渐抹在唇上,神圣淡漠的高岭之花瞬间变得鲜活,像是传说中冥府阴世黄泉边上招摇的彼岸花。

      神周身的气息彻底变得可怖,窒息感笼罩在鸿蒙山的上空,连在山脚的照晖都隐隐觉得呼吸不顺。

      衣袍和发丝无风自动,银丝飞舞仿若蓄势待发的蛇,十一根玉简围绕着沧岚月旋转,全然没了温润的感觉,取而代之的是锐利的银光。

      “你们啊,真的惹怒我了。”沧岚月笑着,他从来没有笑得这么灿烂过,声音也从未如此欢快过,但在场的妖怪只觉得灵魂遭一股巨力重锤,竟有要四分五裂之态。

      “走!”就在沧岚月将要有动作的前一瞬,电光火石之间周灼逃了。

      沧岚月冷哼一声,朝着瞬息间变成黑点远去的身影甩出一道霹雳的银光,然后便任由妖怪四散逃去,自己径直往临月台落去。他快撑不住了。

      周灼这辈子都没有逃这么快过,但那时候来自妖怪本能的危机感催促他快逃,他下意识地就遵从了本能,用尽全身力气朝远处飞去。等他反应过来要停下时一道巨力落在他的背上,他猛地喷出一口血来,后背的伤口深可见骨,痛到麻木。此时他已经离开鸿蒙地界五里有余。寒凉贴着骨头,与疼痛交织,周灼身上若隐若现浮出鳞片。

      他回头朝神山的方向看了一眼,眼中尽是浓厚的阴冷。

      照晖追着沧岚月急忙赶到临月台时还以为自己要看到的是一个脱力昏倒的睡美人,却不想睡美人本人没有睡着,身上已经换成了寻常的月白袍子,正趴在湖边照自己的脸。

      这可能是月亮的怪癖,不喜欢照正经的镜子,而是喜欢把湖面当镜子用。

      沧岚月身后还是有玉简飘着,只是照晖没有刻意去数,不然他就会发现少了一片。

      但此时他的注意全在那个捧着自己的脸在水边发呆的人身上。那人最是喜欢自己的这张脸,别是伤着了,那可就麻烦了。

      “你的脸伤到了?”照晖有些忐忑,虽然他看着的这边上没有伤口,但保不齐另一边有。

      “嗯,”沧岚月点头,照晖心里一紧,“但是已经好了。”沧岚月指了指自己的脸,一颗悬着的心放下了。

      “我不曾想你竟也如此……能打。”照晖努力思考措辞,但也没想出来什么比较好的词。

      果然,沧岚月转头说:“你该多读书。”

      照晖怒了,但是他不敢言,他在地上远远瞧着天上的战况良好,也没什么可问的,一时间不知说什么,也把沧岚月书写玉简神力亏空的事忘了。

      沧岚月也没给他回想的机会,“随我去趟东面的凤凰窝吧。”

      “鸿蒙山上竟然有凤凰窝。”来来往往三百年了,照晖居然一点都不知道。

      “嗯。”

      “那有凤凰吗?我还没见过这种传说中的神兽。”

      “没有。”

      “那为什么会有凤凰窝?!”照晖觉得自己被耍了,但也许是今天情绪起落太多,他的脑子有点跟不上。

      “天地覆而鸿蒙不移,鸿蒙山上的灵物大多都能追溯到我诞生之前的数个天地轮回,想来是那时候留下的。”沧岚月一边走一边给照晖解释。

      “那你说,这世间到底还有没有凤凰?”

      “不知。”沧岚月没有过多解释,没有谁知道从前天地尽毁是毁到了什么程度,所以也没有谁知道从前诞于鸿蒙的神兽究竟还有无在世。但这些不是照晖需要知道的,也不是沧岚月想知道的。

      “行吧。”照晖也不执着,跟在沧岚月的后面走着,又讲起他在凡间所见所闻。

      沧岚月静静地听着,时不时应答两句,他本就肤白,正讲得在兴头上照晖也没有发现他苍白得不太正常的脸色。

      “到了。”沧岚月停下,看着眼前的梧桐树思量了一下,然后飞到树上的凤凰窝里一看,果然有一枚蛋静静地躺在其中。

      他小心翼翼地取出这枚蛋带到树下。

      “这,这是凤凰蛋?”照晖今天受到惊吓太多了,刚见着不染凡尘的神大开杀戒,又见着了凤凰蛋。

      沧岚月摇头,“不是。”

      “呼。”照晖松了一口气。

      “这是我的一缕断发。”

      “……”

      “神身上的东西或多或少都带着点神性,脱离神体机缘巧合下许会生出自己的意识,成为一个有生命的物件。但有命无魂,靠着内里的神力而活,神力散尽便会消亡,世间再无其痕迹。”沧岚月喃喃道,轻抚着手上的蛋,眼中有几分爱怜,但随即话音一转,“时候不早了,你……”这是送客的意思。

      照晖看了一眼渐暗的天色,叹了口气,“今日一战我看你也没有受伤,不需要我照顾,我也就不厚着脸皮赖在这里了。只是明日起我便会随着父亲正式接手族中事务,怕是不能常来了。”

      “无妨。”沧岚月神色淡淡,不甚在意的样子。

      “放心,得空时我便来,还给你带人间合时令的茶叶。”任谁见了孤身多年的清冷月亮也是不会想将其撇下不管的。

      “嗯。”沧岚月点头,并未言语其他。照晖将他送到临月台便自个儿下山了。

      照晖走后沧岚月信手将自己那缕头发落到凤凰窝里受了灵气后变成的蛋抛到千泪湖中,之后体内涌出血色的光点汇聚在他摊开的手凝成一根玉简,在玉简成形的时候,他终于失去了所有的力气,也直直朝湖中倒去。

      湖水包裹着他的身体,其中的灵力涌入他的身体,滋润他干枯的神脉,恢复着他体内的神力。

      待他醒来时,夜已深,他躺在湖底入眼便是一片黑暗,只能隐约看见天上高悬着的、他愿意随凡人称之为“月”的太阴。

      那枚蛋也在他的身边,一偏头就能看见,看样子还需要吸收些灵力才能破壳。

      在水中靠近水面是也能隐隐见着自己的影子,但不如在岸上见着真切。如此思量着,沧岚月便向水面游去,身上的水汽在出水时便由神力蒸干,到岸上时已是浑身干爽。

      他靠在水边月桂树晶状的巨大树根上,看着水中的自己,忽然间回想起白日里脸上不慎受的伤便伸手向水中的面容探去。

      镜花水月终是无法触碰,所以他还是停住了手。自然而然有想起那个宛若疯魔而嗜杀的自己,因受伤而恼怒实则内里冷得即使尸横遍野也不会皱半点眉头。

      必要时冷硬一点甚至冷酷,这是好的,但若是残忍过了头,那便不对了。这便是书“灭”玉简的不足之处,使用时有损心性。

      湖中的倒影是不如镜子清晰的,看不出那颗颜色极浅的痣,有些模糊的轮廓看上去到是硬朗了许多。忽然间,沧岚月想:要是有这么个自己就好了,不同他现在这样凉凉不到底,热热不起来,不是这么个淡漠的样子,而是有更为强烈和具体的情绪,可以被触碰的他。

      不似这千年间他注视水中的自己时心生的喜悦,不过一瞬意起,一念生,便是魂分,是劫是缘,福祸相依。

      沧岚月感觉到神魂中有什么被触动,然后剥离——那是他的一半魂魄。然后他看见了自己,不是在水中,而是水面上的半魂,是完整的人形也切切实实是他的一半魂魄,正如他所想,眼角少了那颗阴柔的痣。

      四目相对,本就是一体,没有什么能比得上他们一念相通。

      沧岚月心中一动,某种的笑意终于有了意义,犹如春水初融,温柔至极。神魂不灭,这样有人陪伴似乎也不错,只不过需要造个躯体。

      他正想着,突然感知到天命有所动,眼前的半魂同他一般含着笑却在慢慢变淡,终于是在不知何处的吸引下消失不见。在彻底消失前留下来一个让沧岚月安心的眼神。

      沧岚月叹了口气,言语间听不出什么怨恨的情绪,“天命!”别以为我猜不到你打的什么算盘。但是水中的影子红了眼眶,抿唇皱眉,若是有人见着那必然分外心疼。

      那半魂同他的联系消失了,应是在天命的安排下投生了。

      半魂离体,即使是神也无法在魂魄残缺的情况下安然无恙。半魂离去后,沧岚月的气息弱了许多,灵魂中的空乏感让他整个人都很累,只能浑身浸在千泪湖中才有所缓解。

      头脑昏沉,他再一次在千泪湖中昏睡过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残月相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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