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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瘟神祭·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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奴仆提着一只只红色竹篮进出偏厅,经过院中四人时,皆用手覆住编盖,步履匆快,煞是神秘。
院子中栽了一棵胡杨,恰逢秋季,金光熠熠,迎着阳光挺拔而上。
百薇立于树边,低头望着树根的伤裂,心事重重。
良久的沉寂,倚在树边的宋栾忽然开口道,“你一个镖师,货送到了,还在这等什么呢?”
魏皓空抱着弯刀,坐在廊边闭目休憩,闻言像早做准备一样,从怀中抽出一张货单,“哗啦”一甩,道,“等人盖章按印。”
宋栾意不在此,又转向兀自沉思的女子道,“百姑娘的‘薇’,可是采薇的薇?”
百薇看了他一眼,“你好像对我的名字很好奇。”
宋栾笑吟吟道,“姑娘生得好看,令人神往。”又追问了一句,“可是采薇的薇?”
百薇“嗯”了一声。
宋栾道,“这名字真好听。”
百薇道,“薇,野菜也,随处可见平平无奇,好听在哪。”
宋栾:“……”
轻咳了一声,他道,“据我所知,天庭有一位名声响亮的‘女弟仙君’,俗名中也带一‘薇’字,你可认得?”
百薇作疑惑状,“谁?不认识。”
一旁的魏皓空却问道,“可是天下第一祠,女弟子祠供奉的那位人神?”
宋栾点头,“正是。”
魏皓空道,“女弟子祠曾受十国朝拜,一年四季香火不断,信众无数,但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百姑娘一个弱女子怎会认得?”
这话不仅沉默了百薇,也让宋栾一梗,就差把“好家伙,刚才城主那些话你是一句也没听进去啊”刻在了脸上。
他原本也只是觉得百薇眼熟,但刚才妇人那些话,却让他想起了一些传闻。
一些……称得上传奇的听闻。
“魏兄有空去看看大夫,别年纪轻轻就得了耳疾。”宋栾真诚地对他说了一句,便转向了百薇,“我说的这位仙君,说来充满戏剧性,称得上‘天上地下第一传奇’。十六岁就把渡劫的东方鬼帝炼成灵宠,短短一年便以人之身飞升成仙。飞升后不服天庭制度,得罪仙官不说,搅得地府也对她发出了‘禁入令’,凡是带有她烙印之物,皆需十道阎王令过目批准才能放行。”
“这还不算什么。大梵国因她而灭,被惩处流放五浊地后,她竟能在那大凶大劫之地混得风生水起,带着一众凶灵杀入地府,要找那东方鬼帝报仇,可惜又被一剑挑落神境。最近听到她的传闻嘛,是她渡劫时由于身处无感地煞天,被天雷劈了个正着,堕天了。”
说到最后三个字的时候,宋栾以扇掩面,差点笑出声。
凡是引来渡劫天雷的神君,无一不是摸到大道门槛的大能,神诣深不可测。天雷的到来更像一种下逮宣示。
从古至今,还从未有过被天雷劈堕天的神。
显然,发生了此等旷古奇谈,真叫人觉得倒霉又好笑。
百薇无语望天。
气氛一阵沉默。
魏皓空却质疑道,“你为何知道的这么清楚?”
宋栾侃侃道,“这位女弟仙君名声响亮,两度飞升两度被贬,走到哪里都是风头和动静,一箩筐事迹是诸神之间热议的话题。”
他算敞明了身份。
百薇呵呵笑了两声,汗颜道,“听上去就是个笑话,我们说点别的吧。”
“也好。”宋栾点头,转回了话题,“百姑娘刚才看到那个疫化男孩时,分明有话要说,怎么任那妇人胡来?”
百薇哑然。
在起初见到絜钩图腾之时,她就清楚,把人带回黄姖村是最稳妥的做法,但……
那孩子是安荷的儿子。涉及故人之子,她终究说不出那些话。
她犹豫道,“鬼帝祭……也许可行吧。”
宋栾却摇头叹息,“絜钩图腾曾在古时引发大乱,据那妇人所说,她孩子半月前归来,可她作为最亲近之人,连同城主府的人在内,却都未受到影响,你不觉得奇怪?”
百薇摇摇头,正欲开口,偏厅内忽然传来一阵空灵清脆的响铃之声。
铃铃当——
铃铃当——
不似寻常法铃的声响,且那响铃之中,隐隐还有奇怪的窸窣之声,可还未待百薇仔细倾听,响铃声止。
下一刻,狂风大作,天空顷刻黑了下来。
刹那间乌云密布,黄沙漫天。
百薇几乎站不稳,抬袖挡脸,却忽然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花香。
优昙婆罗?
一瞬间,她心头微震,抬头看去,却见那沉默寡言的青年不知何时闪到了她身前,仅单手挥动一根树枝,便化风为伞,以伞之虚影挡住了呼啸而过的风沙。
不过,仅仅片晌,天地间的异像便消失了。
“哐砰”,偏厅那边再次传来一声动静,随即奴仆惊慌的声音响起——
“城主?城主你醒醒啊城主!”
百薇神色一凛,立刻冲了进去。
偏厅内充斥着一股油烛的异香,红烛将整个空间晕出了一种阴森感,安荷满脸是血地倒在鬼帝像前不省人事。她当即探过去,“怎么回事?”
奴仆急得满头大汗,“不知道啊,刚才城主嘴里念念有词的,忽然就像鬼上身了一样,一头朝那神像的底座撞了过去。”
这时,宋栾等人也走了过来。他瞧了瞧安荷的脸,便道,“晕过去了而已,无大碍。”给人吃了颗定心丸,他把目光转向空空如也的供桌,奇道,“果子呢?”
奴仆道,“不知。”
宋栾不由又问,“你们刚才拿了许多竹篮进来,那些东西呢?”
奴仆摇头,“我不知。”
宋栾接着问,“莫不是真有神仙显灵,把东西都带走了吧?”
奴仆再摇头,“我真不知。”
见他一问三不知,百薇索性让他带安荷回去休息。
偏厅面阔一楹,进深一间,她慢慢绕了两圈,手指抚过光滑的神像底座,若有所思。
横竖看不出什么异常,魏皓空开口道,“听说忍冬大帝是五方鬼帝中最喜受供的一位,莫非方才那阵异动,是他出现了?”
宋栾摸了摸下巴,道,“他的确喜欢邪乎恶趣的东西,但郁兄?”他忽然偏过头,冲同伴问,“你有感受到他的气息吗?”
“没有。”那青年收回投在一旁女子身上的目光,道,“他想藏匿气息不难,不过……”他顿了顿,“此处过于干净了。”
他点到即止,宋栾却听明白了,沉吟道,“刚才的异动确实诡异,但我们此行的目的是解决疫化的源头,不好管的,最好不要节外生枝。”
听到“解决源头”几个字,百薇回了神,倏地望向他们。
恰好宋栾也望了过来,仿佛没注意到她微沉的眉眼,笑邀道,“不如我们先去看看那孩子?”
由于守院的士兵并未阻拦,他们很快回到了厢房。
屋子里点着宁神的草药香,百薇稍稍觉得放松了一些,信步走到床榻前,细心查探。
安星熠的情况并未好转,也未恶化,似乎将永远保持这个将死不死的昏睡状态。
难道是安荷口中的那位“云游高人”,对他施了什么功法?
百薇沉思之际,魏皓空也上前看了看,面露惋惜道,“看来请祭没成功。”
宋栾摇着折扇,道,“忍冬帝君喜好受供不假,但他只管死后之魂,这孩子身上的记号……”他看了魏皓空一眼,也没藏着掖着,“蹊跷得很,明明是絜钩图腾,却无半分絜钩之力,反而混杂着一丝山神和仙神的气息。”
他也是奇怪,先前那三名疫化者的身上分明弥漫着絜钩之力,可这孩子身上的记号,却全无邪意。
实在蹊跷得很。
“但听你们的意思,目的就在这个孩子吧?”魏皓空突然皱眉道,“他还没死,你们不能带他走。”
对于他的发言,宋栾也不奇怪,只道,“你一个镖师,管得还挺多。”然后笑盈盈地转向百薇,“百姑娘聪慧,有些话我就直说了。近些天一个疫化的精怪霸占了我家大人的庙宇,只因我家大人认出此乃某位上古邪神的独有记号,便命我和郁兄来查。”
顿了一下,他继续道,“我们调查了几天,发现问题出在眇莽城。本来我想借由那枚吸引邪祟的果子找到疫化的根源,但现在看来,问题就出在安星熠的身上。”
听出了他的话外音,百薇沉声道,“所以你们想干什么?杀了他?像你们昨天对待另一个孩子那样?”
面对她的逼问,宋栾却叹了口气,“昨晚那个女孩,魂魄都不知道丢哪了,药石无医,我们无能为力……至于这个源头,现在看来,有些棘手。”
棘手,不仅仅因为此事蹊跷,还因为多出了“百薇”这么个人物。
宋栾斟酌道,“不过,我家大人说,这‘三十年’人间大小灾祸不断,经不住折腾了。若查不出什么,就别惹事端,斩断根源便好。”
“三十年”的重音如同一种讳莫如深的威胁,百薇觉得好笑,“你家大人是哪位?这么会和稀泥。”
宋栾顿了顿,道,“你还是不要知道为好。”
他显然已经知晓她的身份,百薇敛了笑,郑重道,“我不管你们原本想做什么,这个孩子,你们不能动。”
仿佛预想到了她的态度,四目相对,宋栾沉默片刻,态度便有了转圜,“可以。”他伸出一根手指,“一天时间。若是百姑娘能替我们解决这个麻烦,自是最好不过,但若不能……”他的语气带着恩威并施的深意,“你我都清楚,絜钩图腾重现人间意味着什么。”
“行。”百薇点头应下。
如此不假思索的态度使得宋栾摇扇的手微微一顿,收回了原本做好的让步准备。
他笑着一拱手,“那我们便留在城中,静候百姑娘的佳音了。”便告辞了。
不过,那沉默青年临走前,却多留下了一句,“那城主额头的伤,不像失去神志所为”方才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