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乃仙中第一流》朱色欢颜

3、第 3 章 瘟神祭·云

　　眇莽城虽地势险要，黄土无际，城中却市列罗绮，酒旗斜矗，小有繁华之景。

　　四人沿着绿瓦红墙的街道走了一阵，便到了一处高墙院落，红漆大门匾额上书“城主府”三个烫金大字。

　　城主安荷一早就焦急等在门前，此刻终于等到镖车，却率先望见了镖师身旁的女子——
　　步履悠悠，一身质朴的灰青长裙。容貌是娇艳之极的漂亮，即便她的眉眼淡漠得如一潭死水，却仍无法掩盖那莹珠生晕的气质。

　　看到她的一瞬间，安荷先是呆住了，随后眼中迸发出惊喜之色，急急忙忙就迎了过去。

　　她欣喜道，“百姐姐？百姐姐是你吗？”
　　正欲行礼的魏皓空：“……”
　　百薇特能理解他的心情，一个年逾半百的妇人叫一个看着能当她孙女的人“姐姐”，这场面怎么看怎么诡异。

　　要是被路人听到了，可不得把她当老妖怪？
　　于是一抬手，捂住人家的嘴，就不由分说地把主人家往回带。

　　一路的青砖淡瓦，丹楹刻桷。走了一阵，百薇就松了手，让她带路。
　　没有多余的园景，穿过一条长廊便到了主厅。

　　安荷屏退了奴仆，望着眼前女子的脸，恍惚失神了一阵，才眼泛泪光道，“真的是你……百姐姐，你一点也没变老。”
　　她颤抖着伸出手，想摸摸那张未在岁月中留下半点痕迹的脸蛋，却又心生惶恐，克制地放了下去。

　　百薇接过她的手，温和地拍了拍，“叫我名字吧，免得旁人猜疑。”
　　安荷讷讷道，“百……百薇姐姐。”
　　“……”
　　百薇无奈，一道乐呵呵的声音却不合时宜地插了进来，打断了柔睦的气氛——
　　“原来姑娘不姓倒姓百啊，不过这薇是哪个薇？”

　　宋栾等三人跟随而来，前者摇着折扇目露调侃。
　　安荷皱眉，“你们是？”
　　宋栾从容道，“护镖之人。”
　　安荷道，“没记错的话，我再三要求低调，太平镖为何派了这么多人？”
　　宋栾“唰”地收了扇，“这派几人，权看你求的是何种货物。”

　　他一言一行，端腔做派，身上没一丝行走江湖的习气，怎么看也不像赶了一路的镖师。

　　不过，他既是跟来的，安荷也没多问，沉默片刻，轻轻地对百薇说，“有个人，一直想让你见见。”

　　她带着百薇等人迈过门楼，来到了后院。
　　天井两侧竟有重兵把守，将东边的厢房牢牢看住。

　　百薇的心头闪过很多个猜测，都觉得是哪个达官贵胄秘密出访了，却没想到被严防死守的屋子里，竟躺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

　　男孩面色灰白，眼唇发青，呈现出一种昏迷的状态。
　　但是，百薇看到他的一刹，心却猛地一紧：
　　这男孩身上毫无生气，分明就是一个死人！

　　可仔细再看，却发现他还有呼吸，只是呼出来的，是死气。
　　活死人？
　　这种状态的人，百薇生平只见过一回，那便是黄姖村的人。

　　她不由地走近了一些，翻开男孩的衣领和长袖。
　　一条条黑色血管沿着脉络生长，可怖之极，予人一种药石难医的绝望。令人奇怪的是，他的皮肤却未溃烂。
　　她又看了看小男孩的后颈。
　　果然有一个絜钩的图腾。

　　——他当真是从黄姖村逃出来的！

　　印证了心中所想，一种怪异的感觉一闪而过，百薇眉头微皱。

　　此事有古怪。

　　正这么想，安荷坐到床边，握起了小男孩的手，“他叫安星熠，是我的儿子。”

　　低低的轻叹传入耳中，百薇一愣，失去了思考能力，“你说什么？”

　　安荷轻声道，“灿若繁星，熠熠生辉……这是你给他取的名字，记得么？”

　　闻言，百薇露出了错愕的表情。
　　她当然记得。

　　也记得那年她离开时，安荷兴奋地告诉她，她怀有身孕了。
　　“星熠”这个名字便是她赠予的临别礼物。

　　可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至少三十年了吧？

　　犹记得，那是她飞升之初的事了。

　　受天星殿星官器重，她下凡调查北疆灾星末日流言之说。途径眇莽城时，见一姑娘寻死觅活，好奇询问之下，才知晓前因后果。原来她是城主之女，与朱名村一穷酸举子相爱，城主却不允他们的婚事，非要举行比武招亲，把她嫁给最威武的男子。

　　她那时还是少年心性，意气风发，未经历挫折变故，总觉得凭她一己之力就能荡平天下不公之事，一听这事，嚯，不是棒打鸳鸯是什么？于是拍拍胸脯，想也没想就把撮合这事儿揽了下来。

　　最后自然，她搅黄了比武招亲，老城主无奈妥协，把女儿嫁给了那朱姓举子。

　　不过，在重回天庭前，她特意回去看了一眼。那时安荷怀了身子，那朱姓举子据说进京赶考中了状元，却专情不移拒绝了奇蜀帝的赐婚，二人成为了一段佳话。

　　佳偶天成，琴瑟和鸣。这段往事曾在百薇的记忆里留下过完满的句点，可今时今日，却似乎多了一页篇章。

　　百薇忍不住问道，“可你的孩子怎么才这么点大？”
　　安荷告诉她，“因为他失踪了。”

　　百薇一怔，继续听她说。

　　原来，在她走后不久，忽有一日奇蜀的邻国——大梵国遭到天谴。

　　天降神火，熊熊神火侵吞了大梵的大半国土，直逼奇蜀的西南边境。状元郎受命前去灭火，可天火又岂是那么容易灭掉的，于是在西南边境一呆就是八年。孩子一天天长大，得知父亲是守护边境的大英雄，心生孺慕，天天喊着要去找父亲，终于在他八岁那年偷偷跑出去，从此再也没回来。

　　“那么多年……我早就不抱希望了。但半个月前，他突然回来了，还是那么点大，身上穿着失踪那天的衣裳。”安荷的语气多了一丝激动，“我知道，是上天把他送了回来！”
　　她眼含泪光，握着孩子的手微微颤抖。

　　百薇却陷入了一阵沉默。

　　安荷讲述的事，她自有一套道理可捋。
　　只是，那些年发生的很多事，多是她不堪回首，却又因她而起的不幸之事……

　　安荷的这个孩子，很可能在那年误入了黄姖村，染上瘟疫，成为了那座村庄的一部分。如今不知怎的逃了出来，又将本该留在那里的疫病带了出来。

　　世间怎会有如此巧合之事？

　　思绪一刹的恍惚，听了半天的宋栾此刻道，“你想救你孩子，所以要了那货物？”
　　他一开口，百薇想起了正事，“这趟镖是你叫的？”

　　安荷抹掉眼泪，道，“是。有高人告诉我，只有那样的贡品才能救星熠，但我没想到护镖的是你。”

　　百薇疑道，“什么贡品？”

　　“你不知道？”安荷也是一愣，旋即带他们去了偏厅。

　　偏厅面阔一楹，燃着长明香烛，朱色须弥座上供奉着一座三尺高的神像，是那种凶恶忿怒的形象，看着怪渗人的。

　　供桌上摆着一个空的竹编摇篮。

　　“星熠三魂七魄有损，只有冥官才能帮我。”安荷说着，让奴仆把镖箱搬了进来。
　　“冥官？哪位冥官？”宋栾好奇地端量神像。

　　此神头戴紫冠，手持战戟，红面狰狞，三须飘颌，眼珠凶瞪，一副怖魔相，但恕他眼拙，实在认不出是哪尊大神。

　　安荷虔诚道，“自然是主召人魂魄的西方忍冬大帝。”
　　百薇：“……”
　　宋栾：“……”

　　——飘游君之下，五方鬼帝统辖着冥界诸司，西方鬼帝忍冬确主召人魂、生死修短、统领阴间地狱，但据百薇所知，那位鬼帝是出了名的面似美人，容颜俊美。

　　宋栾轻咳了一声，“谁说西方鬼帝长这样？”
　　安荷却道，“冥官大多如此。”
　　宋栾瞪眼，“胡说。”

　　见他面露不爽，一直没出声的魏皓空冷不丁道出一句，“其实，冥神在人间的造像很多都是忿怒身。据说凶恶的模样可以吓退邪魔、教化魔障缠身的众生，在世人看来，他们外表吓人，内心却是慈悲的。”

　　这话听着像在解释缘由，但一句“外表吓人，内心慈悲”，真不知是夸是骂了。

　　百薇离得近，听到宋栾暗骂了一句“岂有此理”，略微停顿一下，她开口道，“所以是什么贡品？”
　　安荷未言，径直撕掉了镖箱上的封符。

　　刹那间，百薇闻到了一丝奇特的、带着甜味的邪香。

　　很熟悉，她神色微动，死死盯着那失去封符后渐渐散出香味来的箱子。

　　“我知道冥神治鬼不治生人，便向那位高人求了一枚仙果，日夜兼程，送来我府。”安荷打开镖箱，赫然露出了仙果的真面目——
　　模样如同三朝未满的婴儿，长六七寸，四肢五官具备，散发着诱人的邪香。

　　“嘿嘿嘿……”
　　清脆邪恶的低笑自耳边一隐而过，恍若幻觉。

　　竟是这个东西。
　　百薇顿时沉下脸，“哪位高人？”
　　“哪位高人？”
　　宋栾的声音与她交叠在一起，二人的目光略汇而错，皆是沉默。

　　安荷低声道，“一位云游四海的高人，他不愿透露姓名，但想来是我的祈祷应了验，来帮我的吧。”
　　她说得轻巧，百薇却清楚，她必然隐去了不少事。
　　百薇沉声道，“用什么换的？”
　　安荷避开了她的眼神，“什么？”
　　“这个东西，你用什么换的？”
　　安荷避重就轻道，“我求了很久，那位高人送来的。”

　　此话却令宋栾轻嗤了一声，道，“传说西海中有一方石，石上多树，干赤叶青，枝上小儿长六七寸，见人皆笑，动其手足，头著树枝。使摘一枝，小儿便死，再入神池，化为乳枣。”

　　“这所谓的仙果，有一个‘小儿枣’的邪名，对仙家有着致命吸引力，也是行某些邪道之神的大补之物。况且小儿枣树生长于汹涌汪洋的岛屿上，别说凡人，就是去求果的仙家也往往铩羽而归，更重要的是……”

　　宋栾停顿了一下，“那座岛十年前就没了，毁岛之人留下一句‘吾辈修行之人，绝不与邪魔歪神同道’，便烧毁了整座岛。所以这枚仙果又是从哪来的？”
　　安荷摇头，“我真不知，那位高人指点了几句就离开了。”

　　说完，仿佛深怕他们追问，转向百薇道，“我要准备一下，午时恭请西方冥官莅临。劳烦姐姐替我守住院子，星熠活不活的成……权看今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