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新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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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尘去往静禅室同师父空静汇报麓茴山一事，事无巨细尽数道来。
“……然仍有二位师弟遭难，了明师弟的尸首已停放在无悲崖，了净师弟魂魄已归于灵台，但魂魄离体受损，暂时还在昏迷”
空静端坐在蒲团上，手中佛珠不停，面前香炉中檀香袅袅，空静年过半百，面白无须，宝相庄严。
“拾忆，你是我最放心的弟子，也是我最放不下心的弟子，你天生便知万物平等，却不知何为慈悲，若任由不管必成祸端”
了尘闻言并不恼怒，只是低头往面前的香炉里添了香，又给空静倒了茶，“人生于地，自带三尸①，与渡船②也，焉能去之③？”
空静点点头，“我且问你何为慈悲？”
“见佛是佛，见人是佛，见牲亦是佛，此为慈，见生不喜，见死不伤，此为悲”
“众生平等，生死有命，是不错，为何我佛曰爱护众生为慈，拔除苦难为悲？”
“凡所有相④，皆是虚妄，无相者虚否？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也”
“思也是虚，念也是虚，本无相者，所得皆由己，你的佛法已然自成一派，我也无甚可教，今日便再同你论一回法罢”
了尘坐在与空静相对的蒲团上，双手合十，空静看着这个一举一动都过于合乎规矩的弟子，一时有些出神。
“从哪里讲呢？有始有终方得以圆满，便再从第一次同你讲的故事说起吧，我佛飞升前因割肉喂鹰得以见西方菩萨，你以为我佛此举是慈悲还是愚蠢？”
了尘并未立即答话，仔细思索，空静也不急听他回话，端起茶杯浇灭香炉里的香，了尘见这一举动，如得慧光照灵台，心中一片清明。
“一销罪体⑤，二救生灵，三证其道，此乃大智慧也，既慈且悲，是弟子一叶障目，险些错失真佛”
“然也，你已领悟何为慈悲，且去吧，若能真正做到，此后天高地广，你可尽去之”
了尘见礼退了出去，不远处了因站在庭院中的菩提树下等他出来，“师兄，山下来了一位年轻施主，说是家中长辈让他来寻师父，不知师父是否方便？”
“领他过来吧，我今日的经书还未抄”
“师兄已经抄了十二年了，再多的困惑也该解了”
“早已不惑，只是日积月累，好像这事成了我日常不可缺少的东西”
了因不便再说，点头离去，了尘目送他走远才去了藏经阁，十方寺藏经阁自九州混乱伊始便已建立，至今一百二十年整，了尘自有记忆起就在十方寺，至今二十九年整，藏经阁却是他在十方寺最熟悉的地方。
他是被人遗弃在古战场的，战场上冤魂甚多，死气冲天，了尘被死气侵染，在临危之际被空静捡到，空静率全寺僧人在佛前为他诵了七七四十九日的《楞严经》，才救下他来，空静提前给他起法号了尘，就是期望他不被前尘牵扯。
了尘被空静捡到时身上有一块玉牌，上书拾忆，猜测可能与他的父母有关，因此在了尘开悟前都只叫他拾忆。
回忆在这里戛然而止，了尘看着面前摊开的楞严经，嗤笑一声，“人还未老，倒已经开始回忆往昔了”
经书抄过太多遍，了尘甚至能记住书页在哪里有缺损，换下写满的纸，正要重抄时，听见有人进来。
了因带着一个年轻人在书案前寻到了尘，给他介绍身后的人，“师兄，这位是山下岚皋城宋氏子弟宋悠然，因……性子顽皮被宗族送来寺里，师父说让他先跟着你抄经文”
了尘知道师弟的性子，说话中间停顿想来是为了不落宋悠然的面子，“好，我知晓了，你先去忙吧”
了因看了看宋悠然，用同情且担忧的表情对着师兄沉重的点了点头，了尘被他看的一愣，挥挥手示意他赶紧走。
宋悠然看着二人的小动作也不觉得尴尬，好不自在的坐在了尘的桌案上，“喂，和尚，方丈说我不堪教化，把我这个烂摊子扔给了你，你打算怎么教我？”
了尘并不睬他，自顾自的抄经，宋悠然顿时大怒，抬手欲夺了尘手中竹笔，却没见了尘怎么动便已逃脱，仍然在纸上落下一个端正的静字。
宋悠然挑眉，看着纸上的字，“你这便嫌我吵闹了？”
了尘再书一思字在纸上，随后将墨迹吹干，递给宋悠然，“等你什么时候把这两个字想明白了，我再想该怎么教你”
宋悠然嗤之以鼻，把纸撕的粉碎，却见碎屑在空中悬停，均化作静思二字，将宋悠然困在中心，宋悠然这才正色，向前一步发现自己仍在原地，厉色转向了尘。
“和尚，你这是何意？可知来者是客也？”
了尘慢条斯理的铺开新纸，“外来者是客，有礼者是客，不请自来又无礼蛮横者是为不速，施主伶牙俐齿放在别处能争得一片自在，小僧却素来不喜争辩，只好教施主学个乖，等施主明白此二字何意，自然就能出来”
了尘只是略施小惩，待到日入时就收阵放了宋悠然，“施主耗费口舌已久，想来也是饿了，不如随小僧前去用餐？”
识时务者为俊杰，宋悠然算是看清了，这和尚虽面若好女，肚子里装的全是心眼子，“小和尚盛情相邀，本公子自无不应之理，还请带路”
了尘挥袖走在前方，人高腿长，又常年习武，在未克制速度的情况下很快就甩开宋悠然一段路，宋悠然起初只觉得还能跟上，便牟足了劲儿要同了尘争个输赢，时间一长就发现再也跟不上了。
“秃子，你那腿是找野犬借的着急还给人家吗？”
了尘含笑止步，双手拢在袖子里，“施主这等速度，小僧何须向您借腿？”
“你敢骂我？”
“施主这是哪里话？我心中有佛，见谁都是佛，因此只说实话，施主心中……嗯，小僧不忍赘述”
宋悠然头一回见到这样的人，无论怎样攻击都向打在棉花上，还能轻描淡写的加倍还回去。
“你的佛祖便是这样教你逞口舌之利？”
“施主又说笑了，我只是说出心中所想，并无争斗之心，如何能说我逞利？”
“哼，本公子不屑与秃……和尚计较”
了尘用饭时惯于同了因坐在一处，今日却插进来一个宋悠然，真是好不热闹。
听着宋悠然叽叽喳喳的挤兑了尘，又讨不到好，了因只觉得手里的粥像是掺了石子，让人难以下咽。
“师兄，你可是觉得这饭咸了？”
了尘瞥了一眼了因碗里的白粥，又抬头看了看宋悠然，“是挺闲的”
“所为咸与不咸皆是着相，师兄便莫要同做饭的小孩计较了”
宋悠然皱眉细想这几句话，“你们是不是在拐着弯骂我？”
了尘却不理他，对了因解释道，“并非计较，只是野草兴起时，若不时时割除，便有疯长之势，再难除也”
了因闻言笑了笑，“可师兄也是喜欢野草顽强挣扎的样子吧，这可有些恶趣了”
宋悠然见不得别人不搭理自己，提高声音，“你们一会儿饭一会儿草的到底想说什么东西？”
了因扭头安抚道，“宋施主不必在意，我与师兄自小便喜欢斗嘴，些许闲话，听过就算了”
宋悠然没滋没味的吃了几口斋饭就放下了筷子，吃的不好心情自然好不起来，扭头不理这两个和尚。
“对了，光顾着与师兄闲聊，险些忘了要紧事，这几日思源城失踪了一个姓王的姑娘，城中之人遍寻无果，今日午后前来求助，正好我们近日无事，不如去帮忙寻人”
了尘点头答应，随后询问细节，“若只是失踪，怎的会来寺里求助，可是有什么蹊跷？”
“此事不算蹊跷却又暗藏玄机，这位姑娘本是与人定好了亲，在家中等候迎亲，原本红娘都已在女方家中住下，可这姑娘却在成亲前一晚凭空消失了，住在与王姑娘对门的红娘说不曾见过王姑娘房门打开，但若是有几分修为并不难做到这一点”
“嗯，确实不算蹊跷”
“本来人丢了找到便也是了，王家与结亲的李家合力找了三日也不见踪影，偏偏李公子又夜夜做梦梦见王小姐求救，这便是蹊跷”
了尘沉思片刻，“若这梦是他自己做的，可以用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来解，也可以是王小姐自己托梦，若这梦不是出于他本意，那就不好说了，能叫人做梦的东西可不少”
宋悠然毕竟年纪小，容易被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吸引，这会儿也不挤兑人了，“可是托梦不是人死了才可以的吗？你的意思是王小姐死了？”
“并不排除有这种可能，先吃饭吧，今日天色已晚，明日一早你我一同去城中查看”
“和尚，我们打个商量，你去思源城带上我吧”
了尘自顾自的喝粥，并不理他，宋悠然以为他不愿意，凑过去坐在他身边，“我虽然年纪小，但我是俗世人，能说你们不能说的话，带上我更方便打探消息呀”
“施主多虑了，我与了因就算不能说还是可以听的，消息自然也能知道”
宋悠然咬牙要发脾气，又想起来这人不吃硬的，便拉住了尘袖子，学着了因叫他，“师兄，你就带上我吧，我在家中就很少有机会出门，好不容易来了十方寺，总要让我见见外面的天长什么样子吧”
了因笑着开口，“师兄你呀总喜欢这样，心里都答应了，嘴上还要拖延几句”
“看看，我就说你们和尚是惯会坏心眼的，哼，只要你们带上我，本公子大度不与你们计较了”
了尘与了因都看的出来，宋悠然虽性子顽劣，嘴上又不饶人，却也不是恶人，实在是被宠坏的孩子而已。了因性子软，不会与这种人打交道，了尘则是天生一副钢筋铜骨，正适合磨砺顽童。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新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