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上雪》有桥

9、第 9 章

　　灵鹫猛然站起，坐在他身边的连城瑾伸手拉住他，灵鹫回头对上连城瑾安抚的眼神，仍是忍不住蹙眉。连城瑾双手合拢在他的手掌上，将他的手举在自己面前，似来帮他一同祈祷般。灵鹫勉强一笑，不安地转头望着在两张病床之间来回穿梭的白杨绿柳二老。
　　沈璧君走进房间看见的便是这副景象。
　　灵瑾二人见到她才像找到主心骨，连城瑾见灵鹫心绪难安便自己向沈璧君讲述这番来龙去脉。
　　“是雪鹰找到了城璧？”沈璧君移步走向连城璧，却又在房间中央离床榻还有不少距离的地方停下来。在连城瑾看来，她只是得体地避免影响白杨绿柳为连城璧施救，可房间外悄然窥视的人却忧中暗喜。
　　“白叔叔是这么说的。”连城瑾重又退回灵鹫身边，但却不像是她急于寻求旁证依靠，反而是灵鹫需要她靠近来获取支撑下去的力量。
　　沈璧君沉默着，她好像并不在乎真相，只是面对事实，并一一接受下来。
　　她挪步走到房中的八仙桌旁坐下，灵瑾二人也相依傍着坐在她身边。她知道他们的举动，可是她并没有去看，她心念的是那个她绝不能回头看一眼的人，就在她身后窗外望着她的人，于是她连眼前的人也视而不见。她只看见那个人是如何手指搭在砖石上，用一双浸在月光里的眼睛望向烛火旁的她，她的眼睛没有看见，可是心看得清清楚楚。就是因为这样分毫毕现，她甚至不敢转动脖子，做出任何令那个人误解的信号，她将视线僵直地投注在连城璧身上，旁人看来她便是一心一意地牵挂着自己的丈夫。
　　终于，白杨绿柳停下手聚拢来活动老腰。沈璧君站起身，数着自己的脚步，一、二……七，她走了七步走到连城璧床前，离那个人又远了七步。
　　灵鹫也凑到雪鹰身边，连城瑾左右看看终于跟在灵鹫身后。
　　“两位先生，城璧他究竟怎么样了？”沈璧君说话的时候仍旧拿眼睛一转不转地看着连城璧，其实那只是为了不看向任何人。
　　“是啊，雪鹰他到底怎么样了？你们快说啊。”
　　白杨绿柳对望一眼，心道看少夫人的样子对少堡主不是没有感情的，反而踌躇了。
　　山羊胡的小个子朝老搭档使个眼色，回道，“你们两个这么问，”光脑门的胖子接下去，“我们先回答谁啊！”
　　连城瑾熟知他们俩一唱一和的把戏以及别人急我不急的恶趣味，两手一叉腰将小姐脾气抬出来，“白叔绿叔，都什么时候了你们还卖关子，一个一个说，先说雪鹰，这小子到底怎么了？”
　　“雪鹰这小子嘛，”一句话总也不肯一个人说完的，“脉象找不着。”白杨见灵鹫跳起来瞪着他俩，忙又改口，“不过性命应该没什么大碍。”
　　“就是就是，脱力了而已，好好休息几天就没事了。”胖老头连忙加上几句解释，吓怕了姑爷、气坏了小姐、遭殃了老头不是。
　　连城瑾装作没看见他们挤眉弄眼的神情，接着问道，“那我哥呢？我哥没事儿吧？”
　　两个老头对望一眼，你推我我推你地走到沈璧君跟前，还是小胡子赖不过先开口，“少夫人，少堡主他内伤不轻啊。”
　　“是，体内真气散逸经脉闭塞，虽然已经有人为他调息疏导，但还需要静养，”
　　“倘若情绪激动或者过于劳神，恐怕会引发心疾，再遭重创。”
　　言色之间颇为不忍，沈璧君玲珑心思又怎会不明他们所指，点头应道，“我知道了，一切以他的身体为重，你们好生施药治疗就是。其他的事情，我会料理清楚，不会让人打扰到他养伤的。”
　　白绿二老连连点头，沈璧君转身走出去他们还拦住想要跟出去说话的连城瑾，说是让她帮手，其实大小姐哪会照顾伤员，只不过怕她打扰了沈璧君处理“其他的事情”。能收回连家堡实在多亏了那个人，连自己二人的性命也是他所救，可连家却要恩将仇报，更得沈璧君亲自去处理，便是白绿二老嬉闹半生，也着实感到无颜失彩。可为了连家堡的少主人，他们却不得不给自己脸上抹灰。
　　灵鹫给雪鹰渡气传功完毕，疲惫地松开手来，连城瑾连忙上前扶住他。笨拙地将温热茶水缓缓倾倒在灵鹫嘴边让他缓过气来，连城瑾少有这般伺候人的举动，不慎将水泼洒了些，忙执起衣袖在灵鹫颌边擦拭。
　　忍不住语带责怪起来，“瞧你，他又不是性命垂危，白叔不是说了嘛，让他多休息两天就是了，你怎么这么不顾惜你自己。”
　　灵鹫仰头回望着连城瑾，看她泪眼盈盈便知她为自己担心才这样说，于是宽慰地一笑，借助握着连城瑾的手站起来，将雪鹰放回床上躺平，这才拉着连城瑾对坐在床沿边上。灵鹫背靠着床头柱，伸手将雪鹰额带解下，拨开他耳边发鬓为连城瑾指示出一道陈旧蜿蜒的疤痕。
　　连城瑾如感于身地“嘶——”一声，捂住了自己耳朵。灵鹫仔细地将抹额束好调整合适。
　　“我们失去父母之后流落街头，不过七八岁年纪。虽然看上去一直是我在照顾雪鹰，但我知道，如果不是因为他，我早就支撑不下去了。那种任人欺凌、受尽驱逐的滋味，我时常想就是到地府去与爹妈团聚也比那样的日子好得多。可是因为他在，我总觉得不能丢下他一个人，好像连我也对他恶毒的命批认了输。我不能放他一个人在世上孤伶伶地活着、死去。”灵鹫说起小时候的事，其实他早已硬挨了过来，但连城瑾忍不住心疼，拖起他的手贴靠在自己颊边，像是要将自己的温暖与此刻的幸福遥寄到灵鹫记忆中的童年去。灵鹫笑笑，张开手掌捧住连城瑾斜靠的面颊。
　　“后来有一天，我实在撑不下去，就偷了药房里的耗子药放进从田埂捡回的谷糠粥里，”连城瑾惊呼一声落下泪来，灵鹫温柔地仿佛讲着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故事，用指腹轻轻擦去她的泪水，“可是，雪鹰他不想死，他的脾气真是阎王爷见了也得头疼。我腹痛得意识恍惚中感觉被他拖到背上架着，他比我还瘦些，却硬是从半山的破庙连滚带爬下到官道边。我们就是在那儿遇到了逍遥侯。”
　　灵鹫倾身将为了他久远的痛苦而伤心落泪的妻子揽入怀中，说完这个故事的终句，“那条疤痕，也是那个我情愿死掉而未死的晚上留下来的。”
　　连城瑾依在他肩上抬头瞧他，抽抽鼻子，“幸好你没有死。”
　　灵鹫埋首在连城瑾发间，好像到了如今才觉出后怕似的，“是啊，幸好。”
　　连城瑾领会他意中所指，羞红了脸却也伸手和他一样将怀抱拉得更近。因此她没有看见童心眼珠在眼皮底下滚动，而后睁开眼的动作。直到童心猛地坐起来好奇地盯着他们俩看，连城瑾刚从浓情蜜意中睁开眼，乍一见到童心近在眼前，吓得尖叫一声后退弹离灵鹫怀抱。灵鹫随着她的动作站起来，转过身先是一喜，继而颇有些不好意思地道，“雪鹰，你醒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