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上雪》有桥

8、第 8 章

　　刚走近冰封雪域里，还不等雪鹰决定好要不要开口问隐修为什么这里是一片冰天雪地，两人便眼睁睁地看着那些冰雪融化退散。隐修一时喜得两条长眉毛都在欢欣跳跃，浑然忘记雪鹰还压在他半边肩膀上，抚掌踏足地笑起来，笑着笑着又呜咽出声。雪鹰险些被他甩在地上去，勉强在旁边山壁前稳住身体，恶声恶气地问隐修，“隐修，你干嘛呢！”
　　隐修抹着眼泪又来搀住雪鹰，那张白须蓬头的老脸喜不自胜，“冰封解除了，冰封解除了，童博他们成功了！”
　　雪鹰一惊，“大哥，大哥他们怎么了？他们在哪儿？”
　　隐修又哭又乐，哪有精力来讲一遍出水月洞天时候的事，只过来牟足劲架起雪鹰，“走，走，我们回家去，去找你大哥二哥，找童博去，找童战去。”
　　雪鹰看出来这小老头乐昏了头，不过他既然也是要带自己去找童博童战，何必再多言？更何况他如今气力不支，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只是凭一股定要看到童博打败尹仲的执念才硬撑着。
　　“好好好走，哎哟我的腰啊，童心呐你怎么这么重，看着也不胖啊，慢点慢点我的腰！”一边答应着一边抱怨，隐修吹胡子瞪眼地搀着雪鹰，快到地狱岩的时候是在走不动了，憋红着脸将雪鹰沿着山崖的缝隙放下来。
　　“隐修，你歇好了没有，离大哥二哥还有多远啊？”
　　“多远？”老头子没好气地瞪雪鹰一眼，“远着呢，我搀不动你了，你在这儿等着吧，我去叫他们来接你。”隐修把雪鹰往山隙避阴处塞，雪鹰逮着他的胡子威胁他，老头子哀嚎着掰开雪鹰的手，当真一把甩脱的时候自己也怔忡几分。回过神来立马明白这小子一路咬着牙硬撑，耗了那么多真气，哪是一时半刻就能恢复过来的，这般勉力走了半晌，终究是撑不住了，连隐修都能拼力气胜过他。
　　当下更是把头摇得拨浪鼓似的，“你现在过去也帮不了什么忙，童博和童战看见你还会分心。你就在这儿待着，冰封已经解开，我去找几个族人来抬你回去，大家都省力。你别乱跑啊，好好待着，我过会儿就回来。”
　　老头子白发一大把，胳膊腿儿跑起来倒不慢，就是一颠颠儿的看着滑稽。雪鹰试试手脚确是提不上力气，攒劲儿用力过头了，脑袋更是阵阵发昏，坐在石块上靠着岩壁都觉天旋地转。
　　“那你快点啊，快点！”只能扶着头不辨东南西北地喊着话，也分不清是不是朝着隐修离开的方向在喊。
　　“知道了！”反正，那老头应答的声音远远顺风传来，只要他听到了就成。
　　雪鹰倚靠在岩壁上暗自调息，他依从以往内功修炼的方式盘个五心朝天座，竭力想要调动体内残存的游丝败絮连缀循环，却收效甚微，只扯得自己筋脉隐隐作痛。心口滞闷，雪鹰猛地吐出一口血来，按说这身体已沟通天桥，疗伤修炼都应该很顺畅，怎么他却无法催动内力运行疗伤呢？雪鹰盯着红色岩石上漫漶近于黑色的血迹，半晌将呼吸重新调匀这才又闭上双眼，却不再执着地搜寻控制体内真气，反而将思绪全都放空，刻意放弃所有对自身的控制，每块肌肉每根筋骨，也许是他不属于这具身体的灵魂在阻碍着身体自主的修复，那不如就暂时把控制权交回去好了。
　　果然，当他不再执着于疗伤，不再紧追于那残存的真气之后，翻滚嘶吼的血脉逐渐平静下来，空乏抽搐的手脚筋脉也慢慢松懈。雪鹰放弃了所有对这具身躯的参与，竟觉得自己的意识已抽离出来成为旁观者，从旁感察到自身体以外浸润过来的微不可察的力量，悄无声息地抚平着所有痛苦。
　　自身仿佛已分裂成两端，一端背对着缓慢退去的痛苦拥抱平静，另一端却为这平静的到来惊叹不已。他既是感受者，也成为观察者。沉浸在一种莫名的境况中，雪鹰逐渐放松紧拧的眉头。
　　他不知自己在这种割裂的平静中度过了多久，似乎只有片刻，似乎已重走过一生。忽然，一个焦急的呼唤声打破他这种沉静，“爹！你在哪儿？爹！”
　　雪鹰睁开眼，胸口的闷痛已好了许多，但也明显感觉自己一脱离那种境界体力恢复的速度立刻慢了下来。方才纯是误打误撞成就那样的境界，以后再要强求恐怕是不成的，雪鹰顿时恼怒于打扰他的人，便忍不住挪动位置，趴在石壁上从缝隙里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原来是尹天雪，果然是这个克星。不过尹天雪在这儿，童战想必也不远，想到这里雪鹰急忙转变角度去搜寻童战的身影，却瞄见一个紫色的人影，临出口的呼唤声立马堵死在喉咙里。
　　赵云？她怎么也在这儿？雪鹰被她害过一次，以他睚眦必报的个性自然时刻谨记着赵云的阴险，呼救的打算顿时拦腰折断。还没等雪鹰想明白赵云究竟怎么冒出来的，就看见她一伸手将尹天雪往一个深坑里推了下去。
　　赵云朝坑里看了看，后退两步习惯性地扫视周围，雪鹰却像是已被她发现一般猛地回转头贴紧岩壁以寻遮掩。大气不敢喘地静待片刻，清楚听见风声里赵云走远的脚步声，雪鹰这才放松下来，摸摸自己额头竟然满是冷汗。奇怪，杀人害命的事情自己又不是没做过，怎么当个旁观者反而吓成这样。不过，要是被那个女人发现自己，以自己如今的境况恐怕也难逃一死。
　　惊心的恐惧褪去之后是随着软弱无力蔓延而来的睡意，雪鹰无力抵抗，直到隐修带着人将他抬回族中，周围吵嚷匆促才将他唤醒。眼睛与手脚似乎无法配合，雪鹰狠按一番双眼，手搭着旁人的肩膀站起来，走向在廊下对坐的珠儿与豆豆。
　　豆豆面上虽有紧张神色，却沉默不语，倒是珠儿依在豆豆肩上抽泣，她一定哭了很久，下定决心要将泪水一举腾空。雪鹰背靠着廊柱，抬手按在额前，再转头看过去仍是那番场景，他并没有看错。
　　隐修从房间里出来，豆豆起身望向门内，隐修忙将她拦住，“别看了，这会儿看也没用，长老们正在为童博疗伤，他一定会好起来的。你得照顾好自己，万一童博醒过来你却倒下去了，我老头子这把胡子可经不起折腾。”
　　豆豆没有硬闯，她的个性虽然有时容易冲动，却不是不分轻重的人，长老们为童博传功疗伤需要安静，受不得打搅，否则她怎会望眼欲穿地等在屋外。
　　“我只是想看看，想看看他的脸，看看他是不是很难受，”豆豆低着头，那扇门已经合上，为她心爱的人着想，她此时不能靠近去，“其实我都已经想好了，即使他真的醒不过来，我也会跟他到地底去成婚。可是就算已经有最坏的考虑，我还是为他担心，控制不住地着急慌乱，我是不是很没用？”
　　可怜隐修，年过几个半百，初恋到现在还憋在肚子里，哪知道怎么安慰这些情人相许。倒是珠儿抽抽嗒嗒地站起来将豆豆揽住，两姐妹头挨着头坐在一起，各有心念互作倚靠。
　　雪鹰拉着就要走开的隐修，“二哥呢？二哥也在房间里吗？”
　　隐修把把他的脉，撑开眼皮看向瞳孔，被雪鹰打开了手，于是对这不重医道的年轻人吹着胡子回答到，“童战伤势好些，但还昏迷着，已经送回他房间里休息了。你还有力气打人，看来也不会有什么大问题，小心别吵啊，长老们在给你大哥疗伤呢。”
　　隐修接着去察看那些在冰封中受伤的族人们。雪鹰歪垂着头看向那两姐妹，小辫子随着他的动作垂到颈前，使得那张娃娃脸更显稚嫩。
　　“珠儿又是怎么了？”
　　珠儿哭尽了力气，憋红着缺氧的脸倚靠在豆豆肩头，豆豆轻拍着她喘气不接的后背，“她是太高兴了。原来血如意之心就是天仇的玉佩，尹仲想抓走珠儿路上好吸食元气的时候，是血如意之心为她挡了一下，摔碎在地上，没想到却复苏了水月洞天。珠儿说这是天仇在保护她，对抗尹仲拯救大家，就像他一直以来所做的那样。即使，即使天仇已经不在了，他的愿望仍然存在，仍旧在保护她。所以她太高兴了，像个孩子一样，一直哭到现在。”
　　雪鹰不清楚，人死了之后愿望还有什么意义，也许只是对还活着的人才有意义。
　　童博的情况逐渐稳定下来，他只是还没有醒，长老们说他也许明天就醒来，也许永远也不会醒来，与尹仲对决时灵镜将五百年前龙将军的神魂唤回，虽然成为童博的助力却也因一体双魂造成神魂不稳的情况。外伤可治，神魂的痊愈却只能靠童博自己。豆豆并不在意这许多，她只知道童博还没有死，那么就算是为了童博，她也会好好照顾自己，好好地活着，守候着。
　　与此同时，童战发了疯地找寻着尹天雪。雪鹰有几次见他失魂落魄的神情，几乎忍不住告诉他自己所见，却怕童战一冲动就如豆豆的打算一般随天雪而去。最终还是没有开口，也许就让他这样找下去，至少他还活着，也许在时间里，他的感情会慢慢褪去。
　　童氏一族危机既解，雪鹰自觉也没有留在这里的必要了，回到族人之中，以童博和童战的聪慧武功，还有什么能难倒他们的？于是他开始悄悄找寻回去的方法，回到灵鹫所在的世界去。
　　可水月洞天的藏书那么多，他得翻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头？旁敲侧击地询问族人，可不是谁都像隐修那样似精实憨又憨又精，雪鹰把心一横，还是偷了灵镜跑出来。
　　灵镜虽不再灼烫他的手，却始终没有反应，雪鹰心急如焚之时正好听见童博在帮着找寻尹天雪的声音。顿时心生一计，雪鹰谎称让童博用灵镜试试寻找尹天雪，果然灵镜一到童博手中便开始闪耀光辉。
　　可灵镜并没有听从指使，而是从中产生一股强大的吸引力拉扯着近在咫尺的人。雪鹰急切地想看清灵镜反应，竟走得太靠近，顿时被灵镜牵引至半空，他甚至觉得是一双手从镜中伸出攫住他的肩膀如一双鹰爪抓捕蛇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