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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   面对灵镜突然的异样,童博来不及思考许多,赶忙捉住童心的脚,抵抗灵镜强大的吸力。雪鹰被两股力量拉扯着悬在半空,抬头甚至能看见白须蓬发隐在镜中的一张面孔,顿时大惊失色,那张脸太像尹仲了。冰冷的恐惧蜿蜒攀上背脊,雪鹰惊恐地朝童博求救,“大哥!千万别松手,救救我!”
      童博双手紧拉着童心脚踝,运足了十成力气,仍是不敌那股力量,被一路牵扯着拖向悬崖。脚尖在土石之间深犁出两条印辙,童博不顾臂上肌肉撕裂般的疼痛,硬是不肯放手,他重伤初愈的身体根本无法支撑这样的力量博弈。
      “童心,你坚持住,大哥绝不会松手的。”
      童博从不失诺,最终灵镜光华大盛,将两人一同收入镜中世界。
      雪鹰只觉得眼前光芒猛涨,而后拉扯身体的两股力量都消失了,却有如堕冰窟的寒意弥漫全身。可他心中的惊怕比这种冷还要刺骨,难道尹仲还没有死吗?他瘫坐在地上,童博半蹲在他身旁,虽然自己也不明白这番变故从何而来,却仍努力地想要安慰别人。
      “没事的,灵镜是童氏一族护族神器,我想应该不会对我们有什么不利,别怕、别怕。”
      童博与童战不同,如果将童战比作骄阳烈焰,拥有永不熄灭的热情和温暖,童博则更像是春风化雨,连顷刻间就要随风飘散的话语都具备浸润人心的力量,成为提供庇护借作躲藏的凭借。雪鹰不知他看见尹仲没有,还有空来安慰自己,但只要想到童博就在侧旁,那种无端而生的安稳信任虽然可笑却难以忽视。
      雪鹰抬手搭在童博伸出的手掌上,望着那双充满了友爱与关切的眼神,随着童博的力量一同站起来。两人正在打量身边聚散不定的环境,耳边突然想起一个熟悉却苍老的声音,辨不清方位,仿佛它无处不在,“童博,你真的相信他是童心吗?以你的聪慧,难道还没看出他的异样?”
      夹杂着猖狂笑声的恶毒语气旋绕在雪鹰耳边,令他想起被不断重复地噩梦命批,他紧张地看向童博,却不见他半分退避,只机警地观察者周围迷离幻境。似乎觉察到雪鹰的疑惧,童博搀着雪鹰的手在他手臂按了两下,仿佛在重申自己不会放弃的承诺。
      “阁下藏头露尾出言挑拨,我看也不是什么光明磊落的角色。”
      刺耳的笑声陡然断裂,冷哼一声,两人眼前的幻波泛涌,显出一个须发蓬面、银丝横飞的人像来,“现在你还认不出老夫吗。”
      童博下意识地上前半步遮挡住雪鹰,虽也有惊讶,却似乎并不出意料之外地道,“尹仲,原来是你,果然是你,你还没有死?”
      “死?”尹仲仿佛听到什么笑话,展开双臂仰首大笑,“我还要多谢你,要不是你将我打落地狱岩谷底,我又怎么能在滚滚熔岩中成就不死之身?即使灵镜强行将我的神魂拘来镇压,只要年深日久我的身躯在地狱岩中完全恢复,区区一块石镜我又有何惧!”
      童博闻言如遭雷轰,“你,难道你已成就神体?不,像你这样滥杀无辜背弃天道的魔头,怎么可能成为不死神体。”
      “你说的没错,所以我并不是成神,而是成魔!等到地狱熔岩冲净我的凡俗之体,便是天神在世我也不惧,区区一面护心灵镜,难道还能锁住我?童博,不,龙博,虽然你屡屡与我作对,到底也成就我化身为魔。况且你是少有的人才,也与我一样修炼有龙神功,只要你听命于我,我不仅不会计较前尘往事,还能引导你一同成就不死之身,怎么样?”
      童博忧思难掩,却仍断然拒绝,“听从于你,成为和你一样嗜血滥杀、祸害天下的魔物吗?不,我虽不是童氏族人,却在童氏生长受教,世间万物皆是生灵,童氏族人绝不犯杀生夺命之罪。”
      尹仲须发疯涨,怒不可遏,“好一套假仁假义装模作样的说辞,童氏信奉的神灵如果真像你所说的那样仁慈善良,为什么又允许死亡的存在?包括你身后的人,即使他真是童心,也早已犯下杀生罪孽,你却一力袒护,其实你和那沉默虚伪的神明根本是私心包庇的一丘之貉,它掩饰着自己的错误,你虚盖亲人的罪行。可笑世人面对神灵之咎竟逆来顺受,你更是连自己维护的究竟是谁都不知道,简直贻笑大方。”
      雪鹰听他直指自己并非童心,忐忑之下攥紧了手中童博肩上衣衫,童博却拍拍他的手,制止他未能出口的辩词。童博头也未回,仍将后背留给他。
      “谁说我不知道他不是童心?”
      “你知道?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尹仲恶毒的笑声被剪断。
      “在他点住豆豆和珠儿穴道的时候,这样周到的心思别说童心没有,连同他点穴的手法也和童心不同。这种熟悉到信手拈来的动作是无法伪装的,因为连自己也注意不到。其实你当时也有些怀疑吧,只是他刚刚传功给你,你就暂时放下了这份疑虑。我说的可对?”
      “你既然已经知道,为什么又不动声色?”尹仲暗中恼火,他自己也是在神魂突破桎梏之后才一眼看出“童心”神魂异样,但这是因为他的力量已经开辟到另一境界,而童博并无他这种力量,仅凭观察思索就能知晓实情。他与童博明争暗斗许久,想不到还是输他一筹,明明自己现下已是今非昔比,可是仍旧恼怒不已。
      童博却不再看向他,料定既然尹仲没有动手反而争这口舌之利,想必灵镜之中他暂时还不能撒野。于是索性做出不必正襟危待的姿态,转过身去面对着雪鹰说话,“当时我确实已知道你并不是童心,但之前豆豆将你从水中捞起,我给你检查的时候还能感应那道阻隔血蟒召唤的屏障残迹。所以你是童心,也不是童心。后来你几乎耗尽精气为尹仲传功,如果你真是对尹仲忠心耿耿才如此做法,尹仲为何又对你隐隐戒备?我想你是听见我和龙婆说要传功给尹仲,你担心进入水月洞天之后我无力再与尹仲决斗,所以才自损功力铤而走险。我猜得对不对?”
      也许是面对着这张面孔,童博彬彬有礼的言辞中始终带有些面对童心的亲切语气,雪鹰一时不知该以怎样声音作答,欲言又止终于只能点头承认。
      童博释然一笑,“因此我知道,至少在对付尹仲这件事上你是一片好心,绝无恶意。如果不是你,后来我哪有力气跟尹仲拼斗,恐怕水月洞天早已化作一片焦土。而现在,至少我们还有时间。”
      童博说“我们”,如今听在雪鹰耳中滋味却不同,他说的,并不是他和童心了。雪鹰忍不住脱口而出,“雪鹰,我叫雪鹰。”他从不指望在陌生的世界有谁真正会认识他,但也许告诉童博,他会记得。
      尹仲见他二人视自己若无物,遂冷嘲道,“我还道你徇私护短有多重情重义,原来童心的失踪你也并不在意,看来你我还真是一路人。”
      谁料一向好脾气的童博却冷肃下面孔,盯着尹仲道,“别将我与你相提并论,童博可担不起这份赏识。童心虽然不辨善恶但却有一颗赤子之心,比起高深武艺,那才是我相信他会安然无恙的根源。我自然会找到他和天雪,这不劳你费心。童心错害生灵,全因你蒙蔽指使,只有用你的血才能洗刷此等罪孽。你认为天神容许死亡的存在就是伪善吗?可是像你这样恶贯满盈的魔鬼,如果没有死亡来彻底抹消你的存在,那才是真正的善恶不分。”
      尹仲气极反笑,“牙尖嘴利,随你怎么说。我重塑魔体成就不死之身只不过是时间问题,灵镜虽然镇压我的神魂却无力将我绞杀,等到我破镜而出,你就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我挑战神威打败死亡,将这份你们天神的厚礼转送给所有信奉它的庸徒。到时候我看你还有什么好说。”
      “可是你现在还不能脱离灵镜不是吗?我们就还有机会打败你。”童博的信心与希望似乎是不可动摇的,连雪鹰望着他也逐渐从尹仲描绘的炼狱中镇定下来。在绝境之中抱有希望,这本身就是一种强大的力量。
      尹仲嗤之以鼻,“知晓我未死的人只有你们两个,而今你们已经被我拖入灵镜,难道还指望我放你们出去不成?”
      童博抬头望向四周,天地上下毫无分野,反复太初的一片混沌,果然找寻不到出路迹象。
      尹仲见他愁眉苦思,不禁得意起来,继而却见他展颜,不由得有些心慌。反而雪鹰见童博这样笑,却没有之前的安心感,倒是突生忧虑,他伸手想拉住童博,不知有意无意,童博抬脚走出半步刚好错过他伸出的手,不看尹仲也不看向雪鹰,面对着镜中翻滚幻波,他已下定了决心。
      在童博寻得出路的笑容上,泪水盈眶,“灵镜,倘若你真的有灵,就请你拿走我的生命,将我的善良交给尹仲,为童心、天雪和雪鹰指引回家的路。让尹仲用他的神力助人,让他们依从天地之仁,从此各行正道吧!”
      尹仲怒不可遏,“你说什么!你想让我再做回天道的奴仆吗!”
      童博傲然与他对视,在他脸上蜿蜒的泪痕并未削减他的凛然气势,只是用痛苦彰显他的决心,“你怕了?你也还是会害怕,灵镜确实可以做到是吗。”
      他的疑问根本不必寻求答案,尹仲怒冲冲挣扎着走近却受灵镜所阻已经说明了一切。童博知道此时灵镜尚有余力应誓,松懈掉神经几乎站立不住,因此没再避开雪鹰抓住他臂膀的动作。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我知道,”童博的声音已倦极了,但他仍耐心地回答着比疑问更像质斥的问话,“我在用最小的代价保护人间,也送你们回家。”
      雪鹰看见他脸上明白感知生命力流失的虚弱笑容,口不择言地质问童博,他应该高兴童战不必死,自己可以回到灵鹫面前,可他想到的只有让童博承认:这是个愚蠢的错误。所以他挑着最能让童博伤心的话,“这样做,你想过豆豆吗?无声无息地死在这里,童战有天雪陪伴,童心不谙世事,我远在另一个世界,不会有人知道你已经死了。所有人都会慢慢停止寻找,逐渐将你淡忘,但是你知道豆豆不会,她会一直一直找下去,直到孤独无望地死去。你知道她会这样做,她就是这种死脑筋的人。你忍心看着她这样活上数十年,在日益深重的绝望里挣扎痛苦吗?”
      原似枯竭的目泉再度涌出,童博似乎已经看到那个傻姑娘痴痴地、痴痴地在石崖边沿迎风眺望的身影,她的身躯单薄又复坚韧,如绝壁赤松,穿着嫁衣等待经年不归的心上人。而狠心的爱人,在她不能望见的镜中世界里已悄然死去,为了保护她和她生存的人间。
      童博张张嘴,终是黯然道,“我不忍心,我如何能忍心啊。可是我无法杀死尹仲,这是唯一令他不再伤害任何人的办法。豆豆如果知道,她会明白我的。”
      “可是她不知道,没有人告诉她,她也许会恨你失约。”雪鹰扶着脱力跌坐的童博,明知这是不得已的办法,仍竭尽全力想要证明其完全错误。他的个性使他无法理解这样的选择,一个人承担着这样如山的重负去走向死亡,在他看来完全是一种愚蠢的错误。
      “恨便恨吧,只要,只要人间长存,也许下一世我还能遇见她,再向她赔……”罪字未出口,童博已经昏迷过去。
      雪鹰不知为何眼中的景象会模糊起来,眨眼之间洒落什么才再度清晰,终于明白是泪水作祟。他望着被灵镜束缚的尹仲,脑海中飞转着一切可供救命的稻草。尹仲必须死,可是灵镜已经无能为力,还有什么能够杀死他?能够杀死这个怪物?
      雪鹰想到了另一个怪物——逍遥侯,虽然逍遥侯绝不能与尹仲相提并论,但是……
      “灵镜,我知道你是一切的始终,界中之界,那么你能看见我思想中的空隙吗?请你分辨割鹿刀能否杀死尹仲?既然你的力量不足以灭杀尹仲,一时强加的善良又能够约束他多久?让我和童博去将割鹿刀取来,我一个人不足以做成这件事情,你必须停止童博的交换,这至少不应当是由他一个人的性命来承担的噩运。”
      与神器讨价还价,大概也只有雪鹰这种毫无敬畏感的自我中心者可以做到。他闭上双眼,极力回忆着唯一一次看见割鹿刀出鞘的细节,刀身的光芒与残留锈迹的刀柄花纹,他从不知道自己会记得这么清楚。他当然不可能分毫毕现地记取所有细节,那是灵镜借着他的记忆在观摩割鹿刀。
      好像不过一瞬间,雪鹰自冥思中醒来,急切地伸手去探童博鼻息。虽还无力,但已经平稳下来,尹仲也在灵镜的压制下重返沉眠。
      雪鹰将童博手臂捞过肩后,搀扶着他往灵镜打开的通道走去,回返水月洞天的路已经被尹仲堵死,但一扇门往往是通向两个地方。跨出镜门之时,雪鹰意识到灵镜的告诫:一个月。他只有一个月时间拿到割鹿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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