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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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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鹰”蹲在他身边,低垂着头,试不试地悄悄抬眼瞄着他,连城璧古怪地忆起幼时有人千里迢迢从外蕃送入连家堡的一只小狗。柔弱娇小,黑色眼睛像嵌在雪白皮毛上的两颗玉石,即便连城璧早已一副不合年龄的成熟神态,见此幼犬可人模样也忍不住心生爱怜。
一日,他练完功又在同那小蕃狗玩耍,却被难得有暇的祖父撞见。威武严肃的庄主只不过摇摇头略显失望地数落他玩物丧志,待祖父走后,连城璧便亲手扼死了那只小蕃狗。
记忆从年月深渊里爬出,攀附于他背脊,连城璧并无半分悔意,只是感觉颇为怪异:“雪鹰”,不,童心——既然他愿意这么自称,那便顺着他也无妨——毕竟不是小蕃狗,眼下自己更不可能扼死他,怎么就记起这些琐事来。
“你说,你叫‘童心’?”
“大哥,你怎么了?你不记得童心了吗?”童心见连城璧肯和颜跟他说话,就势蹲着朝连城璧挪进两步,又被连城璧戒备地阻止了距离的拉近,于是更加不安起来。
“那么我又是谁?”总该知道这场戏剧里这对师徒究竟给自己安排了什么位置,连城璧试探着询问。
“你是我大哥童博啊!大哥你怎么了?你的伤很严重吗?”童心真慌了,从来都是他与二哥闯了祸,大哥来救他们的,怎么这回大哥伤得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走,我们回去找二哥,找隐修,对,隐修一定有办法治好你的。”
童心不假思索地去搀扶连城璧,连城璧虽有意防备着他的一举一动,但真到动手的时候竟然一时没能挣脱开,这才发现童心并不如他想象中一般折损功力。连城璧心中一沉,想必方才童心只是做出力竭的假象引自己“苏醒”,此时对方显然尤有余力,而自己伤重未愈只是刚缓过一口气来,如何能够逃脱掉这师徒俩的诡计阴谋?可连城璧倒并不慌张,他既胆敢对武功实力远胜自己的两方设局,自然也有自信能够见招拆招。
连城璧尽力敲诈出更多信息,“慢着,你要带我回哪儿去?”
那看上去迷糊稚气之人拉住他就要走的架势一顿,转而挠着自己耳后发根,心里想的什么嘴里便跟着说出来,“回哪儿?我也不知道,二哥现在在连家堡,可是隐修不在那里,我又找不到回龙泽山庄的路,我想我们还是先回连家堡找二哥商量吧。”
虽不知此中究竟有何图谋,但连城璧此时是决计不能回连家堡的,他好不容易才令两虎相争,此时回去不说功亏一篑,至少也会打乱他的全盘筹划。
“不,你刚才也说,隐修才能治好我,所以现在去找你二哥也只是让他白白担心对不对?我看我们还是直接去找隐修吧。”连城璧顺着童心的话缝拐带劝说,他既不愿此时回到连家堡,更想试试这逍遥候要把戏做到什么程度。
“大哥知道隐修在哪里吗?”童心忽然笑开,兴高采烈的不设防神情倒令连城璧没来由地心虚,似乎不应这样哄骗于他。
不对,这本就是他们师徒的骗局,再骗回去才是应当。
连城璧说服了自己,又见童心顺着话茬往下接,顿时心安些许,便颇为可信地笑着,抬手准备指向自己所居的屋宅附近方向,“当然知道了,就在……”
熟料终日打雁今日被雁啄瞎了眼,那一脸天真无辜的小子竟突然发难,趁他抬手连点他胸前几处穴道。连城璧瞪大了眼睛责怪自己明知对方蛇蝎心肠仍为其表面乖巧无害所骗。
童心却气鼓鼓地道,“大哥骗人,童心知道大哥是不想见到二哥对不对?可是二哥现在已经不喜欢尹天雪了,他喜欢上另一个女人。大哥还要生他的气,躲着他不见他吗?我们是亲兄弟,童心虽然也气大哥二哥杀了血蟒,可也没有像你们这样躲着对方。我不管,你们多生气都好,不准不理对方!”
连城璧完全不想再听这些胡言乱语,可惜他动弹不得,只能看着童心红着眼吼完话一把将自己像麻袋一样扛在肩上。他前行方向正是连家堡的所在,连城璧竭力想要清醒头脑思索该怎样改变计划布局,但他内伤本就翻涌未息,这般头朝下血流倒涌更令他头昏脑胀,不多时便令他昏厥过去,而傻小子童心半点不曾发觉,仍一心一意地要带“大哥”回去跟“二哥”和好。
当日早一些时候,日头刚偏西,灵鹫整日没见雪鹰,上午的时候还松了口气陪着连城瑾跟大嫂学习管理庄中事务,一吃过午饭还不见雪鹰便有些坐立不安起来。自从重伤以后,雪鹰就如同回到五岁童稚一般,白杨绿柳估计是伤势过重损及神智,只说让他多加休养日后应当慢慢好起来,并没有说出打伤雪鹰的就是萧十一郎。灵鹫担心雪鹰是否回逍遥窟去了,又想起雪鹰如今是否还记得有个逍遥窟都难说;接着又是庆幸雪鹰还记得他这个哥哥,也不再那么排斥城瑾,心中侥幸稍安。等到残阳将沉的时候灵鹫实在坐不住了,看雪鹰这两天与白杨绿柳两位老人斗法,拳脚武功倒是没忘的样子,可架不住他如今心智简单,倘若碰上什么骗人的把戏那该如何是好。
灵鹫提了剑悄悄走出连家堡,不愿惊动其他人。可他刚翻出墙垣走到连家堡外林荫道的拐角处,就见有人早已在此等候——是连城瑾。
“城瑾?”灵鹫下意识地唤一声,停顿脚步,等那阵惊吓如来时一般匆匆逃走之后才干笑两声缓和被人抓包的尴尬,“你怎么在这儿?”
连城瑾从路旁树下走到灵鹫面前,一双美目流盼生辉最后驻足在灵鹫眼中,“我在这儿等你呀,我也纳闷儿,天都要黑了,你这是上哪儿去?”
灵鹫咳嗽两声清清咕哝不清的喉咙,“我,今天一天都没看见雪鹰,我担心他出事了,所以想去找找他。”明明是带着欺瞒哄骗获取信任的目的去接近连城瑾,可嘴巴总是比头脑先一步将心里话和盘托出。
连城瑾已极力维持严肃神情了,却还是对灵鹫赧然的表情忍俊不禁,转过头扑哧一声笑出来,却又连忙回头抬着下巴摆出一副盛气凌人的骄横大小姐模样。
“算你老实,没有随便找借口搪塞我。早看你一下午魂不守舍的了,我就想看看你到底能把心里话憋多久。”连城瑾瞪一眼灵鹫,走到他身旁拿叉着腰的手肘撞一下灵鹫垂在身侧的手臂,“我问你,要是我不抓到你,你是不是干脆找到人回来就不跟我说了?”
灵鹫躲开心上人的眼睛,两手绕到身后握住剑身垂下头不说话,连城瑾哼一声,却把方提起的话头轻轻放下了,“你那个弟弟以前我见到他只觉得可恶,后来听你说起他的身世,又觉得怪可怜的。不过他受伤以后倒是变得挺可爱的,只是怪主意也多起来,白叔绿叔两个人加起来都看不住他。早就知道你挂心他,从大嫂那儿一出来我就让白叔和绿叔派人去找啦。要是等你自己开口跟我说,今天这太阳都不能从西边落下去。”
灵鹫心里挂碍,面上也忍不住笑起来,“瞧你说的,太阳不从西边落还能走哪边?你如今考虑得越发周全了,我都没发现你是什么时候跟白叔他们说的。”
“你当然没发现,一门心思惦着你那个傻弟弟。哪像我,既聪明又伶俐。”
灵鹫看着摇晃鬓间珠翠活似招摇小孔雀似的连城瑾,不由心念一动,“谁说我只惦念雪鹰,我就是一直想着你,才恐怕没照看好雪鹰……”灵鹫说着话音越来越低,幸亏暮色四合略遮住些脸上彤云。
连城瑾痴痴地瞧着他,张口几次也找不到应景话回应,反倒在静默里给自己也烧出满面绯霞,最后只憋出个“油嘴滑舌”的嗔语来。
灵鹫不作争辩,有时被认可的虚假实在比剖示出的心更易面对得多。
寒鸦飞鸣,羽翅扑闪间夹杂着飞奔而近的脚步声,似重还轻。灵鹫与连城瑾循声望去,一白一绿两道身影,正在背后连家堡灯火溢出的光晕中渐渐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