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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小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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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后的日子,路垚便时常悄悄溜出去找乔四,有时兄姊父母问起来他也大大方方承认是去寻乔四耍,但每天出门的时候仍旧悄无声息,似足了心虚的小贼。有时候自己也觉得好笑,可下回还是如法炮制,似乎这样就能存着一个不叫人看见的秘密。
有时候他在石榴树底下找到乔四,他们就在浓绿映托的烈红石榴花底接吻;或者乔四在冠盖茂密的橘子树上,等他经过便将刚刚冒出的涩小果实扔进他领子里。
头一回,路垚绕着树干转了三圈也不知如何上去,乔四就倒挂下来让他攀着自己的手爬到树上,路垚手脚并用地紧抓着乔四,差点把两人都掀下去,费了好一番劲儿才在树上坐稳,路垚难免惊魂未定地扒着乔四喘气。于是又搂抱着亲吻,满目绿影,周身都是青涩的柑橘叶碾破摩擦的酸嫩气味,惹得人徒生出许多口水来。
还有的时候,往往是过了最躁动不安的日头,路垚和乔四趴在山坡草地的树影里,或是躺在湖心莲掩的扁叶船中,依傍着看灿烂辉煌的太阳不甘不愿地落下去,两个人就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漫无边际的幼稚话儿。
路垚只敢在他面前才说,自己其实不想出国读书,那地方又远又冷,听说雾气就像无孔不入的水流一般包裹着城市,他很怕那种黏乎乎的冷。乔四促狭地纠正他,那是怕冷怕热怕疼怕闷,世上就没有不怕的东西。路垚气急,自不量力地去挠乔四痒痒,被乔四拧转双手反在背后就扁着嘴一副受人欺负的委屈模样。乔四没一次不心软的,作无可奈何状去亲吻他,小王八蛋倒是好哄。
乔四很少说话,大多时候是听着,他在这乡野长大自然没有路垚眼界开阔。有时候路垚胡说八道得累了,就缠着他说话,乔四尽捡些鬼怪神异的传说讲,路垚明明吓得不轻还要强装没事,等到夜深两人分别的时候才强词夺理地硬拉着乔四陪自己走到门口。
荷塘深深明月漂云,两个人便脉脉不语地并肩在田埂柳堤上走着,一段夏夜里也不知来回走过这短短沿岸多少次。路边的草茎记号,塘中的蛙声蝉噪,皆已烂熟于心。
有一晚,路垚回到家中房间里,方才走在一起的时候觉得话已说尽了,怎么这会儿分别了又想起还有段没说的故事来。竟是半点按捺不得的心情,便抖着胆子溜下楼去,大门已落了锁,路垚不敢惊动家里人,只能气闷闷地又回到房里来。
躺倒床上翻来覆去安不下心睡觉,就想着乔四听见他要说的话会有什么反应,越想越急躁,只怪白天怎么还不到来。房间里老旧疲惫的空调冷气不足,叫路垚等一个白昼等了浑身的汗水出来。
他终究是翻身坐起,拿了面方镜打开紧闭的窗户,坐到窗台边上去,将镜面迎着月光照往乔四居住的小屋外湖面上。其实有山脊阻挡着,光线根本没法照到屋旁的湖水去,即使落在湖面上乔四掩窗闭户又怎会看见?
路垚耍弄那折转的光线一会儿,知道自己是在夜里做着白日梦,泄气地拉合窗户、将镶边镂花的方镜往桌上一盖,双手交叉支在颈后倒进床席。也许是一番折腾总算令他憋闷积聚的力气消耗了,才有些朦胧睡意,梦中听见船桨划开水波的声音,听见被惊扰的蛙蝉鼓噪着让路的声音,听见贴着床头的墙上传来屋外管道被人踩踏的声音。
路垚猛然惊醒,转头起身看着放进半屋月光的窗户,哪有半个人影半点声息?只有因为他起得太急而在空腔里跳振得半边胸膛都涨疼欲裂的心脏,将声声心跳从内里拍撞到耳蜗鼓膜上。路垚低垂着头喘气平息心跳声,窗户玻璃被敲击的清脆声音却陡然响起,路垚下意识地抬头,那窗户外头背着一身月光的不是乔四又是谁?
如同梦游一般,路垚根本未曾意识到自己正走下床,打开窗户看着来人。乔四双臂一撑跃上窗台,就坐在窗框上同路垚说话。
“我这是在做梦吗?你怎么来了?”
乔四瞧他一副睡得五迷三道的模样,气哼哼一挑眉,“半夜里你照个屁啊,我还以为你出什么事儿了呢。”伸手往路垚头毛上乎撸一把,路垚平时最宝贝他那头发了,搁草皮上滚完爬起来给他摘草叶子都要被他拒绝,这时候看来确实是迷糊着,都没躲开也没拒绝。
路垚傻噔噔地一笑,“我估计你没看见,就转头回去睡了,对了,你怎么过来的呀?”路垚说着超前一扑,半个身子探出窗外去,乔四差点被他推下去,连忙伸手伸脚把自己框在窗户内侧。
好不容易把稳了,才把这头昏脑胀的小子推开,“起开,能怎么过来的,划船呗,我还能半夜去敲你家门啊?”
路垚看着他,好像没那么迷糊了,又好像根本就没从梦里醒过来,伸手将人搂在怀里拉进房间,“我就是想起来有几句话想跟你说,刚拿镜子照完我就后悔了,本来离明天也没多久,还想着幸好你没看到。”
虽然说的是“幸好没看到”,但乔四听着语气怎么都像“幸好你来了”,不知道这小子又转什么怪脑筋,只能伸手同样搂抱着他,“反正我也到了,想说什么说呗。”
路垚把头搁在他颈窝里,额头抵着发根来回磨蹭,似乎是准备了半晌,最后泄气道,“不记得了,睡忘了。”
乔四掰开他手扮作生气样将人推开,“滚蛋。”
路垚反手握住乔四手腕,将人拖到床边上一同倒下去,“滚,这就滚,一起滚。”
乔四与他一同侧卧对面躺着,月光如同银白的河流携着逐渐清爽的夜风灌入房间,乔四却看见路垚在阴影里笑,明明自己也忍不住笑起来,却还是低声喝问,“笑什么笑,有什么好笑的?”
“没什么,只是感觉你像半夜爬入城堡幽会公主的骑士一样。”
乔四啧一声,“说得你跟公主似的,我是那种半夜爬墙调戏良家妇女的人吗?飞檐走壁救人水火那叫侠客,懂不懂啊你。”
路垚闷头憋笑,等乔四把他挖出来才怪眉怪相地掐着嗓子小声说,“哟,侠客爷,那你到我家里来,是要劫富济贫呐还是劫色救火啊?”
“我劫你的头!”乔四就知道这家伙嘴里吐不出象牙来,可每次又禁不住好奇想听他说的什么,听完了只气得又把他头摁回枕头里去。
良辰佳夜小楼独立,相思关切的小情人划着小船攀爬屋宇去见牵挂的人,见了面却只管在荷风月潭里使气玩闹,似乎良宵合该这般白白浪费。轻轻透透从窗外漏进来倒映在天花板上的水色清光,摇晃着摇晃着,如同悬在头顶的水面,水下鱼儿依伴着,经这波光催眠缓缓落进梦乡沉入湖床中。
小船还藏在荷叶丛中,横在船上稳定位置的木浆随湖水微漾轻拍着荷茎阔叶,也一同加入到梦乡和鸣里去。
路垚一觉睡到大天亮,精力充沛得仿佛昨夜胡闹半宿的人不是他,房间里也确实除他以外再无别人。路垚撑着手坐在床上,一时分不清脑子里昨晚的画面是真是幻。房间里除了他自己的呼吸声,只有空调嗡嗡喘喘勤恳工作的声音,路垚转头看着窗户,清早的风正将阳光吹进房间中,带起了窗帘飘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