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夏至 ...


  •   敲门声陡然响起,路垚想起刚才自己听到有人叫“阿四”的声音,原来不是幻觉。路垚手忙脚乱地起身,差点被脚上的裤子扯倒,还是乔四支撑着他没让他真摔一跤。乔四把背心脱下来给他擦去身上的汗水。路垚一言不发地接过来,匆匆擦拭自己,他能说什么呢?在发生这样的事情之后,门外还有人在叫乔四出去。
      他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沉默地将自己身上收拾好,等乔四另翻出一件背心穿上,就转身去开门。幸好,乔四也没有说话,这时候不管谁说话路垚都不知该怎么面对。
      门外是一个花白头发昂着头仿佛这辈子就没服气过谁的老太太,路垚不用猜就知道这是乔四的婆婆,那位老太太。但路垚这时候顾不上许多礼貌了,只潦草地打个招呼问声好,就说家里还等着他,转身离开了。
      等他走远了,乔四才走过来扶着已接近全瞎的婆婆。婆婆埋怨他喊了那么多声也不应一下,家里什么时候来了客人也不跟她说一声,只当是婆婆老了就又瞎又聋了,可以不管不顾了是吗?
      乔四才不把老太太生气说的话当真,要是跟她较真,早八百年就该跳湖自尽了。只好声好气地哄着,顺便把路垚卖一卖,老太太听说是路家的小少爷,脾气更涨,逼得乔四答应下次要请他来家里吃饭才肯罢休。
      乔四好说歹说哄住了婆婆,出得门来望着荷塘边隐没在岸柳掩映中的小路,心想着,答应是答应了,但那胆小的家伙今后理不理他还说不定呢。
      路垚确实不敢见到乔四,为此他一连七天都没出门,连窗边都不敢靠近,活像有谁端着枪守在外头等他露头就崩掉他。路淼说了他两回,但见外头烈日骄阳着实晒人,也没强逼着他出门,这样也好,免得满山跑野了找不见人去。
      但路淼自己却是个闲不住的,好不容易到这乡野田间一趟,自然要多去外头走走,一来看看难得一见的桃源风光,二来也便于了解一番乡情民生。路垚时常被她摁着听教,近两月来对那什么见微知著、忧民生之多艰越发不耐,于是总估摸着时间在路淼开始长篇大论之前躲回房间去蒙头高卧。
      这日路垚早早躺上床却翻来覆去无法入睡,瞧着窗口落进来的凉沁沁月光,心头却更加火烧烟燎,似乎有某种慌张紧迫的预感。蓦地翻身坐起,夜光闹钟的指针呈一个小小锐角,原来才刚过九点,难怪路垚全无睡意。只怪这乡里灯光太少,阳光一落尽甭管月到几何,都是夜色已沉的架势。
      想要倒杯水来喝,路垚下床,趿拉着拖鞋提起桌脚边水壶,轻飘飘的,晃一晃没半点声响。估计家里人都把夜间节目安排归置了,自己这会儿下去也不会被捉住打牌说话,路垚提着水壶下楼去厨房装点开水。
      夜里,宅子住着的人一个不少,却像害怕惊扰了夜色一般,说话不自觉地降下声调来,耳边萦绕的只有荷塘此起彼伏的蛙声,搭配着缓坡树丛里蝉鸣织成的和弦。路垚到这儿的头天晚上还觉得有些吵闹,第二天就已经能伴着这些不消停的声音沉眠,有时候路垚会觉得自己从一出生就由这些“噪音”相伴着,实际上他来此还不到半月。
      凉水缸子前头有个水龙头,拧开就能放出水来。路垚不想叫佣人,他总是喜欢一个人待着,有时候自然免不了难过,但比起一群人扎堆的麻烦,还是自个儿待着更称心。因此他虽然一出生就有各式各样的佣人环绕着,自己面前的事情还是喜欢自己来做。就好比接水,如果他没有自己动手,就不会发现凉水倒进空杯子的声音和热水是不一样的,有时候这种独处中无所事事的小发现就能让路垚高兴上好一阵。正如现在,光是耳边凉水落入水壶,哗啦清脆的声音,就好像把闷在他鼻息里的燥窒都冲走了。
      路垚把木塞放在水壶口拿手掌一拍,拎起来就走,转身的脚步都似乎轻捷几分。
      途经楼梯旁的棋牌室,方才路垚走过去的时候出于方向角度原因,不曾看见棋牌室里都有谁,他不想被人发觉引起旁的事端,走路一直小心着未曾发出声音。这趟从反方向上楼经过棋牌室门口,还是忍不住往里看一眼,却感觉有些奇怪,似乎房间里的气氛有些低迷。
      这倒令路垚有些好奇了,整个家里会产生低迷情绪的好像从来就只有他一个人,父亲和姐姐自不必说,那是两个狂热积极分子,好像无论做什么事情,从来就没有缓步慢行的时候。就连两个哥哥也是专注上进,除了母亲出于身体的原因控制着情绪的温和,其他人似乎每天都万丈光明雄心勃勃地看待这个世界,即使见到有阴暗面也坚信凭借自己的努力可以做出改变。
      路垚是家中唯一的腐坏分子、懒惰胚子、消极悲观自私自利者。
      所以看到父亲和哥姐共处的时候居然不是高谈阔论或其乐融融地交流近日心得成就,反而一派阴云密布的状态,路垚难免会感到惊异。母亲应该是回房去了,母亲苦夏,身体又受不住冷气,每晚要辗转好久才能入睡,往往都会尽早躺上床,酝酿睡意。
      路垚忍不住拎着手里的水瓶手柄,伸长耳朵凑近门缝去听他们在说些什么。可他们神神秘秘毫无必要地压低声音交谈着,路垚只能听到断续的字眼。
      “……太可惜了……”
      “是啊……乔四……年轻。”
      “所以说……危险,……意外。”
      “……水库……”
      “……见过的。”
      路垚脑子里嗡地一响,什么也顾不得了转身就跑,只感觉眼角光影飞快地流走,月亮高高挂在天上,人儿小小地上飞跑。可是月光若哑口无言,不能带来一些人的消息,又有什么用处?从路宅到乔四那间小屋大概一里多湖岸路,路垚手长脚长体能不差,在学校跑个一千米也就十分钟多一点,可这一里多点的路他却像跑了半个月,跑了一年,跑了整个这十六年。
      非得要等到音符戛然而止的时候,人们才会意识到,以为自己年轻,尚有大把时光来迂回踌躇,是多么愚不可及的念头。
      路垚终于停下脚步,呼吸急促得好像肺要炸开了一样,不得不弯下腰来手支着膝盖喘气,这时候他才发现自己手上还捏着水瓶手柄,原来他抓着水壶跑了这一路。路垚看看水壶,把它放在自己脚边,站直起来,望着眼前的门板,其实他这样不经大脑地跑过来有什么用呢?也许老太太还没有收到消息,假如老太太已经收到消息,哪里还会待在家里?
      但他车轱辘的疑问没有持续太久,显然他拖鞋拍打在木桥板上的声音不小,已经惊动了房间里的人,门霍然打开,门廊口昏暗的灯泡在路垚眼前照出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太太。
      “谁啊?”老太太侧着头,大概是眼神不好使所以惯常通过听觉来辨别说话的人。
      路垚来不及思考,话语似长了眼睛一般钻出来,“婆婆晚上好,我叫路垚,我来找乔四,他在家吗?”
      “哦,是路家的小公子啊。四儿不在家,一下午没听见他响动,你看这灯泡,本来想叫他修一修的,怎么也找不着人,我老太婆虽然是个半瞎子,可也知道灯泡是亮是暗,我用不着这么亮堂,可你们年轻人不是还得小心看路呢吗。这个四儿啊偏偏不见踪影。怎么的,你找他有急事?”听见来人是路家的孩子,婆婆说话语气松快许多。
      路垚心上一沉,仿似密密实实压上块大石头,也不敢说自己听见了些断续隐语跑过来看乔四是不是出了意外,显然婆婆对此事毫不知情。那么,至少不该是路垚告诉她这个消息。
      “哦,没什么,我从外面回来路过这边,想说顺道来看看他。既然他不在,”路垚停顿了一下,想着“不在”的另一个含义,差点把“了”字带出来,“我明儿再来找他。”
      “行,等四儿回来了我跟他说一声,叫他明天在家里等你一块儿耍。”
      “那好吧,谢谢婆婆。”路垚顺着婆婆的话说,没有叫她听出端倪来,实则只有自己才知道说话的时候有多么失魂落魄。
      路垚提起水壶,转身往回走,踏过木桥走上岸沿才感觉周围光线一黯,回头一看原来是婆婆听见脚步声不见,扯熄了灯泡。
      路垚又在归路上走了两步,可河湾对面灯火通明的路宅那么光亮,他不敢走过去,害怕一走近了就会被人看见他脸上惊慌伤心的表情。于是他掉头绕到乔四住的木屋后面去,沿着河岸一直往前走,这条路到了这一截似乎少有人走,路旁野草飞长,莲叶也生的格外高大密实。
      路垚感觉好像是自己在变小,变成格列佛遇到的那些滑稽小人儿,自不量力地朝某种庞然大物吼叫着,直到其临近了才被一脚掀飞。
      忽然有一个声音,穿透隔离开蝉嘶蛙噪的耳鸣,打碎将路垚包裹起来的寂静,“这么夜深了,你还往哪儿走去?”
      路垚两脚一绊差点摔个大马趴,到底是站住了脚,可却傻愣着半天才转身望向荷塘里说话的人。小木船上一人半坐起身挽开冲天荷茎,荷叶摇啊摇,月光就在他脸上肩上晃啊晃,不是乔四又是谁?
      路垚双眼一热,撒手扔下水壶一个跨步跳上小船去,小船险些被踩翻。乔四连忙重心向后仰着身体,双手把住船舷稳定船身。路垚却不管不顾地又走近一步,俯身揽着乔四吻上他。
      如果嘴对着嘴就开始流泪也算得上是吻的话。
      光是有重量的,阳光很重,月光很轻,所以到了夜间,土地也变得轻飘。湖水嘛,是能漂浮到天上去的。
      乔四伸手拍着路垚背脊,等他这阵无法控制的颤抖过去了,才推开他让他在船上坐稳,别踩来踩去晃翻了船。这条小木船比乔四送到路宅那边的铁皮船还要小些,可经不起折腾。
      “这么晚了你怎么一个人跑出来,家里人知道吗?”
      “不,不知道,”路垚还有些哽咽,“我听见他们说水库那边发生了意外,又听见他们提到你,我还以为……”
      “是,水库那边河湾水深,底下水草又多,今天有几个小伢子贪凉去耍,结果出了意外。有个下水去救人的小伙子,自己反被缠住了,我听到消息过去,找到他的时候已经晚了。”乔四语气平淡,是那种见惯了生死因而强令自己麻木实际根本就做不到的姿态,路垚听不明白其中的隐微细节,却直觉他并不是听上去那样无动于衷。
      路垚动动嘴好像要说点什么,可是又找不到恰当语句,他想象不出自己安慰乔四的画面。
      乔四也确实不需要说出口就会散在空气里的宽慰,因此他只是停顿了一下,便以舒缓玩笑的语气问路垚,“你什么脑子,怎么会几句话就想到是我出了意外?”
      “还不是他们,说话神神秘秘的,我就没听清楚。而且……”路垚犹豫了一下要不要说出接下来的话,可不让他说他又觉得委屈得不行。并且,乔四看着他,乔四活生生地就在眼前,就在几分钟之前,他还以为乔四死了,那些话再也找不到人来听,现在这个人就在眼前。
      “而且这些天,我走路会想起你,说话会想起你,吃饭喝水都会想起你,早上起来第一件事是想你,晚上睡觉的时候梦里都是你。我满脑子,满脑子都是你,所以今天他们一说,我就……”
      吵乱荷塘蛙声的人言被陡然截断,夜空底下说话的是大自然,私欲而不窃窃。因为月光只在最细腻的和声里起舞。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