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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小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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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几天路垚都没看见乔四,就像今天,上午他来过,可路垚却刚好跟两个哥哥到附近镇上去采买东西了。于是也没见着。
瑶琴指着屋边栓在岸上柳树跟前的小船说,就是划着这个从荷塘边上过来的,来的时候船上还装了几个浑圆沁绿的西瓜。乔四说西瓜都是在井水里冰过的,婆婆非要他给送过来,他就干脆把小船也划过来,估摸着这时节荷塘里花开得热闹,莲叶又茂盛,兴许有人想赏莲的时候就能用得上。
路垚从窗口探出半身去,咬一口西瓜,把黑籽吐在外头碧生生的湖水里,湖里生着白斑的大黑鱼浮上水面来,也许以为那是跳进水里的水蝇,一口把西瓜籽叼走了。鱼转身拨尾搅动水面泛起的波光闪了路垚的眼睛一下,他侧头躲开,正好看见那条狭窄轻飘的简陋小船。开玩笑的吧,那东西真的能在载着人下水吗?
路垚想了想乔四穿着他那件白色背心行船湖面的样子,闷着头咬了一大口西瓜瓤,这回连籽儿都不吐了,一口气嚼碎吞掉,好像他吃的并不是西瓜,而是某种有骨头的东西。嚷着晒久了太阳头晕,路垚回到三楼自己房间里,奇怪的是在楼下他确实头昏脑胀地好像下一秒就要晕倒在地,躺上床了闭着眼睛又半点没有睡意。
母亲上来过一趟,唤他名字,路垚没有回应,只装作睡熟了呼吸绵长的模样。母亲走过来伸手测过路垚额头的温度,没有发烧的迹象,路垚听见母亲松下劲来的呼气声。他闭着眼睛,但光线还是透过眼皮的血管进入视网膜中,他听见有人拉动窗帘的声音,房间里的光线于是暗了下来。原来他上来这么久都没想起来拉上窗帘吗?
再听见关门的声音,路垚翻转身朝向宽大的窗户,睁开眼睛但还是躺在床上没再动弹。
母亲生他的时候年纪已经不小了,按理说他们夫妻已经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可谓是儿女双全家庭美满,实在没必要冒着高龄生产的风险留下他。但母亲始终还是心软,谁也不知道,为什么十几岁时便敢顶着家族压力跟父亲私奔的母亲一遇到儿女的事情就这么心软。
总之最后父亲还是拗不过母亲,只能一家人小心翼翼地照料着母亲,直到路垚出世。饶是他们这样的人家,大把的钞票支撑着,投入了数不清的心力,路垚出生的过程也一波三折,最后路垚倒是安稳出生了,母亲却落下病来。因此将母亲看作心头肉的父亲,对路垚也就格外看不顺眼。
路垚并不责怪父亲,有时候看见母亲犯病难受的样子,路垚也会问自己,世界上就非得有一个路垚不可吗?为了他的出生让母亲这样受罪,值得吗?
所以他在家中总是格外的听话与乖顺,即使有时候闹脾气任性,其实也都是卡在绝不会过线的地方。这种趋利避害的习惯伪装得久了,仿佛已经成为他的天性。直到越过中考这条线,紧绷着的神经暂时松懈下来,那层层包裹伪装之下不安分的本心才开始伸展起拳脚,搅得路垚烦闷不已,却又捋不清自己究竟在愁烦个什么鬼。
路垚翻身起来,光脚踩在木地板上走到桌前去拉起窗帘,隔着荷塘山脊遥眺小屋的房宇。
都怪那个乔四,怎么就不能挑自己在的时候过来呢?
全然不讲道理,没有逻辑的怨念,却在路垚心里不断滋生。
路垚收回视线,打散心里无端的怪念,却看见三姐和二哥正划着那艘看上去根本就不能载人的小船朝荷林里去。小船摇摇晃晃,但应该是路焱跟路淼不熟悉这种划船方式的原因,路垚在上面盯着白提心吊胆一阵儿,接近荷林边缘的时候俩人已经划得很稳当了。
荷叶看上去密密叠叠,底下茎秆之间却还有空隙,路淼在船头分拨荷叶根茎,路焱划动水波,小船便滑进荷林中去。开始路垚还能准确地一眼就从荷塘里找到小船,后来被红翠纷繁的荷塘晃花了眼,即使是在路垚这个最高的位置要两三下找出小船也有些困难。
路垚盯着看了半天,湖水粼粼波光晃得他真有些头晕,又跑回床上去躺着。这回他还是没记得拉下窗帘,窗户漏进来半扇光,湖上吹进来的风搅动房间里的冷气,帘子被吹起又落回窗框上敲打得啪啪作响。在这样细碎的动静里,路垚终于沉陷进梦乡里去。
不知道为什么,梦境里却没有窗帘响动的声音,只有隐隐约约的水波,连到了这乡间之后一直萦绕耳边的蝉鸣蛙噪也隐退无迹了。水波声轻飘飘晃悠悠,像极了是月亮在絮语。一切自庸扰终于在月光里消泯。
路垚睡了半下午,头昏脑胀地起来吃过晚饭,一家人到三楼顶上去吹夜风,看太阳的最后一点绮霞落下去。水色与山光便一同黯然沉静下来,似乎天也跟着矮下来,把星子隐隐约约透露了。天色还没黑到看不清远山轮廓的地步,路垚说去开灯,灯在他房间里,他走回房间里去打开天台凉亭和房间里的灯,却不急着回去继续听他们谈古论今。
路垚拨开帘叶远望着,路淼在外头喊了一声,路垚答应一声,隔一会儿路淼又叫他一回,他胡乱应了说马上出来,眼睛还是紧紧盯着远山逐渐隐没在黑夜里的轮廓。
终于一个身影出现,在山的边缘挑起移动变化的线条。路垚耳边响起了摩托车的声音。他急忙放开窗帘,对着门口的镜子抓了两把头发,这才拉上门走出去。
路淼笑话他是家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千金小姐,非要三请四邀才肯动弹,父亲他们在楼下打桥牌都摆开局面了,硬是叫不出路垚来。路垚对桥牌没兴趣,就说你去打吧,我要出门逛一圈去。
母亲说这时间了上哪儿逛去?路淼拦着母亲,说让他去逛,反正这附近又不会有狼,像他这样一睡到天黑,再睡到天明,没病都要闹出病来了。
路垚不理她,走到母亲身边蹲下,只说是下午睡迷了,这会儿正精神,就想在周围逛一逛,回来也好睡些。
路淼便笑他,说来说去又是睡觉。这回是母亲挡了路淼的嬉闹,伸手托着路垚侧脸,笑笑,“去吧,去吹吹风散散心,我让绿珠给你留着门。”
路垚侧过脸,将吻落在母亲手心里。站起来说一句:“走了。”转身便下楼去了。
路淼走过来扶起母亲,母亲借着她的力才站起来,拍拍她把住自己臂膀的手,“路垚这孩子长大了,但还没长成,可惜我却没多少力气再来教引他。以后你要帮我好好看着他些,知道吗?”
“我知道了,母亲。”路淼有许多想说不想说的话,该说不该说的话,到了嘴边吐出来还是这一句。说得再多有什么用呢?母亲的意思路淼懂得,路淼的意思母亲也明白,那么说不说都是一样了。
路垚沿猜测的路线,打着手电深一脚浅一脚走到湖上木屋前的时候,乔四正提了一桶水从湾心里过来,倒走在路垚后面了。迎头撞上路垚站在门前,乔四未语先笑,“你怎么想起过来这边了?我还说今天下午捞鱼的时候看见你哥他们在岸边,怎么没见着你呢。”
乔四说着话伸手去推开围栏,路垚便顺着他的动作侧身让到旁边去帮他把着门,拎着水桶的乔四正好从他面前擦着走过去。路垚也不知道自己到这儿来做什么,他心里想看见乔四,可是见了面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除了那些道听途说,这也不过是他第二次见到乔四而已。
幸好乔四待他就好像相识多年的老朋友一样,没有假客气也没有装亲近。说话的语气淡然,简称你我而不过多挑选称呼,都让路垚觉得称意,堵在心口捉摸不到的那口气一下子舒舒服服地散开了。
“捞鱼?我哥他们去了?都没人叫我。”路垚跟在乔四后头,拉合围栏走到小屋侧面临水的平台上。
“一定是下午天气太热,你躲在家里闷头睡觉呢吧。”乔四掀起一块拦在屋侧平台半中央的帘子,先把水桶甩进去,人紧跟在后面钻了过去。
“你怎么知道?你偷看我?”路垚停在帘子这边,倒退两步,靠在背后木屋竹墙上。
“我上哪儿有那闲工夫去?一般下午太热了我就是在家闷头睡觉,外头什么动静都不理。”只隔了一道布帘,两人说话的声音丝毫没有减损。
“那今天你怎么又出去了?还刚好碰见我哥他们?”路垚习惯说话的时候看着交谈的对象,可是那道帘子挂在那儿,路垚却不敢跟进去,连眼神不由自主地随着说话转过去,都会在话音落下之后立刻转回来,盯着眼前的荷叶莲蓬。原来荷塘并没有被山脊截断,这边河湾里一样盛了挤挨的荷叶,只是不像路垚住的房子周围那样经过修剪整齐排列开,而是野蛮随性地肆意疯长着。看架势荷叶几乎要把不够高挑的木屋都包围压垮了。
“什么叫刚好?今天是早就说好的,放池子收鱼。附近几个队就数那池子最大,得两三年才收一回。我想那场面你们在城里应该少见,早上送船过去的时候专门跟你家里的人提了一嘴,否则你哥你姐人生地不熟的上哪儿找地方去。怎么我去的时候你不在,没人告诉你也怪在我头上?”有人说眼角的余光会更敏锐,很有可能是这样,否则路垚紧盯着眼前那朵硕大的莲蓬,怎么还会瞟到布帘顶上突然多出来的背心和短裤?
只是天色太暗,乔四家里又还没来得及点灯,路垚也没注意自己什么时候把手电筒关掉了,所以他看不清那些衣服的颜色。也许是路垚看错了,那只不过是原本就挂着的几块旧布。
月光和星光终究还是太暗了些。
路垚想说谁叫你不挑着我在的时候过来。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舀水泼下的声音打断了。那口气就跟随淅沥的水声一起出现,又堵回路垚心口去。
然后又是接连的舀水,水流冲在皮肤上而后落下地板去的声音。路垚不再看着肥硕的莲蓬了,可是他也分不清想让月光再亮点,还是别这么亮。
月光朦朦胧胧的,布帘却厚实得像是一堵墙。路垚低头就能看见帘子底下漫出来的肥皂泡水,飘浮的泡沫映着月光,倒像是月亮在泡沫里飞翔。
路垚却没心情去看月亮和泡沫了,他看见帘子底下一双趿着拖鞋的脚,还有顺着收拢的脚踝和半截小腿。路垚突然觉得今天的月光亮得过分了,然而他感觉被晃花了的眼却连眨都不眨一下。
路垚还以为自己答过声的,不过显然是没有,因为里头舀水的声音又停下了。乔四略有些迟疑的声音响起。明明隔着一道石墙般的布帘,路垚却觉得说话的人是贴着他耳边在吐气。
“喂,你走了吗?”
路垚连忙开口,发出的声音却像是梦呓,连他自己都没有听清。不知怎么,他笃定乔四是听见了的,“没有,我还在这儿。”
“你吓我一跳,我还以为你悄悄离开了,我像个傻子一样在跟空气说话呢。”路垚听见乔四深呼一口气之后带着笑意说话,总觉得那口气是照着自己心门吹的,跟路垚原本就堵在心口的气冲撞在一起,好像在路垚身体里炸开了一样。
路垚突然冲过去,隔着布帘子抱住乔四。路垚比乔四还高些,但是隔着上面用钉子固定好的布帘,要贴近乔四去说话,路垚只能低下头去。也许是没料到路垚这样突然袭击,乔四愣着未曾反应。路垚赶忙把准备了好久的话一股脑说出来。
“路垚,我叫路垚。明天下午我来找你,你哪儿也别去,听到了吗?”
感觉布帘动了动,路垚一颗心在胸腔里跳得没了章法,哪还顾得上分辨那是点头还是摇头。他抱着乔四的手忍不住又收紧了些,然后放开,他转身绕过木屋拐角,踩着月光往家里跑。他跑得很快,月光好像不是被他踩在脚底下,而是托着他飘了起来,整个人都漂浮在月光里,只有一颗心还拥有重量,疯狂地跳动着撞出砰砰声响。
路垚敲门的时候想了很多,今天在大太阳底下重走昨天那条路,路垚怎么也想不起来,昨天乔四究竟是答应还是拒绝?要是乔四不在木屋里,怎么办?要是乔四在,看见他却问他来做什么,自己怎么回答?路垚想得太多,压得他踏出去的脚步都变重了。走到木屋檐下,门关着,也许人家正在睡觉,也许屋里根本就没有人。
路垚踌躇了一下,最后还是抬起手。他都顶着太阳走了这一路了,要是门都不敲就转身退回去,怎么想也不甘心。
可他抬起的手还没敲到木板,房门就打开了。门后一笑一口大白牙的人不是乔四又是谁?他还是穿着一件白色背心,灰绿的工装短裤是唯一显示他与昨日有所不同的标识。
乔四抬手做了个噤声的动作,把路垚让进门里,说话的声音像做贼一样,“进来吧,小点声,婆婆在睡午觉。”
路垚顺着乔四指的方向看过去,比划个锁链封嘴的手势。乔四失笑,领着他转过厨房穿经狭耸的走廊往自己房间去。路垚看见,厨房外面就是挂着昨天那块帘子的平台,那块鲜红的布帘把左右两侧荷塘映出了不同色调。
乔四的房间不大,细碎的杂物和书本、短木块堆得满满当当,路垚觉得就像是他想象过的可以称作男孩子秘密基地的巢穴。他曾经试图这么搞,但很快就被路淼领着佣人拆除了。以至于看见乔四这件屋子的时候他好像又回到那个幼小的路垚身体里,无缘无故地不必有什么事情发生就高兴起来。
不等乔四招呼,路垚已经把这儿当成了自己家,仰倒在靠墙的床垫上伸手就从旁边抓了一本漫画书翻看。乔四坐在床脚,拧开风扇对准床铺,路垚蹬掉鞋子两条长腿交叠在床边。乔四爬过来,挤在路垚和墙壁之间,两人头凑到一起翻看漫画。
乔四从工装短裤口袋里摸出烟,抽一根递给路垚,路垚瞄了一眼摇摇头,“我要是抽了烟回去,我姐灭我比灭烟头都利索。”
乔四笑了笑,把烟叼在自己嘴上点燃。
路垚又说,“这是最新一期的英文原版蝙蝠侠,你从哪儿弄来的?我们学校有个特讨厌的家伙有一本,显摆到天上去了,谁要是不捧着他连边都摸不上。”
乔四伸手把路垚精心梳理好的头发揉乱,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还能有人比你更讨人厌?看你的吧。”
路垚明白乔四不想回答,于是闭好嘴,专心看漫画。但他看得快,乔四看得慢,有时候碰到看不明白的单词还得路垚给他翻译。因此路垚在翻书,乔四却时常伸手压住一页,等乔四看完了路垚才翻过去。
路垚问,“你这么多单词都不知道还看什么原版漫画?我不在的时候你就不看了吗?”
气得乔四摁着他那张身高一米九的脸一通呼噜,“会不会说话你,看不懂字我还看不懂画吗?连蒙带猜还能看不下去?”
路垚求饶,“唉,四哥,四哥,我错了,我错了四哥。不是,那你现在又要我一个个给你翻译,你还跟以前一样看图不就完了。”
“我这叫废物利用,有你在这儿我干嘛不使。老实翻着,你还想不想看了?”
路垚想,路垚翻。
俩人一口气把漫画看完了,才觉得挨在一起风都吹不进,汗水就肉贴着肉地冒。乔四骂了句,扯扯背心凑近电风扇面前去吹凉。路垚像个摊不平的煎饼在凉席上左翻右转,看得乔四发笑。把汗水吹干了,乔四去厨房倒了两杯凉白开进来,两人一仰头吨吨喝下去才觉得松快些。太阳刚过最盛的时间,但气温却一路堆积到顶点。乔四蹲在床脚翻找什么东西,路垚趴过去看,却见他从架子最底下翻出几盘CD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