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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28章 此生也算共白头。 他朝若是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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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军营,容瑾之在崔越的帮助下整理好所需要的东西。红绸锦缎,一派喜庆。
军营中有不少都是曾经年少时一起过命的空幽铁骑,他们一字排开,为首的是闻穆清,崔越在旁。
容瑾之今日褪去了贯日的白衣,而是热烈的红色喜服,墨发由红绸束起,与平日清贵的模样不同,多了几分年少的不羁。
他今日一早就在裴桓的床榻旁放好了另一件喜服,等着裴桓醒后再穿。
容瑾之看似游刃有余,实则心里完全没底。他紧张地攥紧了亲自绣好的盖头,桌子旁是已经倒好的白酒。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终于听到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瑾之。”裴桓匆匆走上前。
今晨让军医换好了药,裴桓当即洗漱更衣,将容瑾之放在他床榻的喜服换上。一袭红衣,以冠束发,不似往常一身黑衣让人心觉难以靠近,今日裴桓身上倒是多了些平易近人。
环顾周围,皆是熟悉的面孔,裴桓牵上容瑾之的手,任何不安都在这刻一扫而空。
裴桓牵着容瑾之一步步登上点将台。
“末将等恭贺陛下,容相大喜!”
“陛下可别忘了——春宵一刻值千金!”也不知是谁在下方起哄。
多年前,裴桓对容瑾之初交心时就曾起过哄的儿郎,如今也都在军中打出了自己的一番天地。
今日,自然也是对裴桓他们真心祝福。
他们比谁都清楚,这一路,裴桓与容瑾之携手走来,并不容易。
随着恭贺声,军营号角齐响,倒是给这等氛围配上了合适的喜乐。
容瑾之听旁边人的调侃,难免还是红了耳尖,闷闷地笑出声,将长杆递给裴桓,随后为自己盖上了红盖头。
“陛下。”容瑾之轻声提醒,“挑完盖头,我们便喝交杯酒。”
裴桓好不容易压下的不安,如今都化作紧张,尤其是在听见容瑾之那句喝交杯酒更甚。
他略显急促地从容瑾之手里接过长杆,勉强保持冷静,挑起了盖头。
“你我拜过了天地,瑾之可就是大周的皇后了。”裴桓凑近容瑾之,附耳道。他还是不愿放弃让容瑾之替他掌凤印。
“……臣不稀罕那凤印。”容瑾之被裴桓这坚持不懈的毅力给整笑了,拿过白酒直接灌了下去,闷闷呛咳了声。
容瑾之放下杯子,话锋一转,眸光真挚,“臣有陛下一人,相当于与陛下坐拥天下。掌凤印与否,并不重要。”
裴桓失落片刻,在听完容瑾之的话立刻又欣喜起来,这回他是彻底将凤印抛诸于后了。
“能得容卿,是朕之幸。”裴桓低语,白酒落肚,腹中一烧,却尽显畅快淋漓。
拜过天地,喝过交杯酒,他与容瑾之真正永结连理,携手共老。
伤还未愈,容瑾之也在身侧,裴桓喝过了交杯酒,再没饮下杯,似乎在等容瑾之松口让他饮,他这般听话的模样很是难得看见。
容瑾之一笑,指了指空幽铁骑,“去跟他们叙叙旧吧,不可多饮,注意伤。”算是应了裴桓的心思。
那群将士们倒是先笑开了,“难得见将军这么听话呢!”
“是啊是啊,年轻的时候莽起来谁都劝不住。”
“快去吧。”容瑾之移开眼,推了裴桓一把,“明日我便随唐大人回京,等你亲征回来。”
裴桓忙应了声好,他缠了瑾之这么多日,可算是让瑾之跟他说一句“等你”了。
“瑾之可不许食言,要等我回去。”也不知裴桓在担心什么,他再三与容瑾之相约,要容瑾之一定等他凯旋。
容瑾之都一一应下了,裴桓这才松口气,放心去与将士们饮酒。
“末将恭喜陛下,总算抱得美人归!”
不过片刻,裴桓就与将士们打成一片,但他还是有些心不在焉。
“陛下快去跟容相春宵一刻罢——良辰吉日不可误!”
许是瞧出了什么,有将士挪揄,引来附和,一如当年他们异口同声调笑,催促裴桓快去陪容瑾之。
裴桓给了最先开口的将士一记眼刀,然后放下酒盏,像事了拂衣去般,快步走回主帐。
他是片刻都离不开容瑾之。
次日清晨,裴桓从空幽轻骑卫与神机营当中各挑了精锐数十人,吩咐他们护送容瑾之回京。
“一路小心。”营外,马车旁,裴桓粘了容瑾之半晌,才不舍地松开他,小声叮嘱,“路远,多是奔波,朝中诸事有其琛与长姐坐镇,瑾之不必急着赶回京城,到了驿站可多歇息几日再走。”
“还有,别忘了……瑾之你答应过我,要等我凯旋。”裴桓在容瑾之额间吻了吻,温声续道。
“……”容瑾之默了默,在裴桓略显焦急的目光里还是点了头,答应下来,“好。”他点了点裴桓的鼻尖,忍不住笑了,“那你……可要快些,别让我等急了。”
话落,那边的唐持喊了声,“容相,准备好了,我们走了!”
容瑾之吻上裴桓的唇,片刻即分,轻轻道,“那我走了。”
感受唇角余温,裴桓目送容瑾之渐行渐远,等到身影无迹可寻,他才回营。
裴桓与闻穆清等将领商议作战计划过后,立刻吩咐哨兵摘了与漠北的停战令牌。
大周与漠北此战,孰败孰胜,将见分晓。
……
宣武八年十一月,漠北终敌不过大周,漠北王完颜述无奈撤兵,与大周议和,承诺今后以大周马首是瞻,漠北亦每年按时纳贡。
念及百姓,裴桓止戈,同意漠北的议和,这一战,大周获了全胜。
宣武八年十二月,裴桓处理好余下事宜,将军中大权交由闻老,足足将半个月路程缩短至六七日,一路快马加鞭,准备先大军一步回京。
京城,丞相府。
他们分别已有将近一年了。
裴桓依然是每七日给他传信一封,皆是报他平安,可容瑾之哪会不知,裴桓只是为了让他放心。
容瑾之依然将信妥善收好,放进储物箱里。
噬心蛊的效用越来越少,容瑾之也越来越嗜睡,但在他清醒的时间里,一直在不停地写信,仿佛要把未来缺少的日子一并用信补回来。
有的信很长,有的信很短,却不知不觉写了一千八百余封,每日一封的话,大抵提前写了五年的信。
容瑾之自知大限将至,一刻也不敢停。在某日,初冬的第一场大雪落下时,容瑾之一日都未睡过,他忽而就落下泪来。
不能想,容瑾之竭力摒弃杂念,继续拿出信纸去写信。刚写第二封时,他的动作一顿,竟是连笔都拿不住了。
五脏六腑好似快被撕裂,容瑾之连维持坐姿都做不到,轰然倒地,鲜血控制不住地从唇角涌出。
砚台被打翻,脏污了衣角。
纤瘦的身体痉挛着,颤抖着,容瑾之发不出任何痛呼,血堵住了嗓音,染红洁白如雪的衣袍。
红与黑交织,刺目至极。
不可以……信还没写完……
容瑾之竭力地直起身子,那封沾染了血点的信纸明明近在咫尺,对于容瑾之来说是那么遥不可及。
连痛都不重要。
他等不到裴桓战胜归来,就连信……他都写不完交给裴桓吗……
容瑾之咳了几声,鲜血仿佛流不尽似的,污染了周遭。他又哭又笑,颤抖着喃喃,“裴桓,怎么办啊……”
为什么……他没等到裴桓回来啊……
他偏头,迷茫地看向大开的门。外面风雪呼啸,待雪停了,便回暖入了春。
容瑾之弯眼,耳边响起清脆的马蹄声,仿佛在风雪那头,见得心上人。
他强撑着力气,一点一点,缓慢地爬向门口,身后拉扯出长长的血线,他都不在乎,任由白雪灌入,沾湿了发。
只差毫厘,容瑾之失掉所有的气力。
好遗憾啊……
容瑾之自嘲,漫无目的地想,他食言了,裴桓会很生气吧?
原来在意识弥留之际,他想的都是和裴桓的点点滴滴,再装不下其他。
“瑾之!”“先生!”
裴疏钰、温成宴和裴其琛被守在容瑾之房门外的婢女通报,一齐匆匆赶来,看到一地的血,都不可抑制地哭出声。
温成宴不顾血污,伸手给容瑾之把脉,脸色越来越沉重,最终只能不忍地别开眼。
裴疏钰泣不成声,“……阿桓快回来了,他马上要到了,瑾之,你再坚持坚持……”
裴其琛握住容瑾之逐渐发冷的手,哽咽着说,“先生……您别抛下我……”
容瑾之艰难地摇了摇头,疼的已经说不出任何话,血还在涌,他遥遥望向风雪,看了很久很久。
最终在寒冷的冬日缓慢地闭了眼。
——他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
……这样,也算共白首了吧。
容瑾之的手无力地垂落下来,裴桓刚至,咚地一声轻响,万籁俱寂。
裴桓刚踏进院门,就看见那道被血染红的身影彻底失去了生机。
他猛然僵在原地,手里的佩剑掉地,他并不敢也不愿相信眼前这幕是真真切切的。
裴桓张了张口,却是什么都说不出来,明明痛入心扉,已经拿了他半条命去,但他也哭不出来一点。
恍惚中,裴桓觉得萧清如的身影越加清晰,就像一个索命的恶鬼。她在裴桓面前疯魔般嘲笑,字字如诛,一点一点如雷贯耳。
“正如我所言,你所爱之人不得好死,你必定成为孤家寡人!看见了吗,裴桓!这是你的报应!这是你夺本宫江山的报应!”萧清如刺耳的笑声徘徊在裴桓耳旁,怎么都散不去。
裴桓什么都想不起来,就像行尸走肉一样,跌跌撞撞地跑到容瑾之身旁,紧紧将他抱在怀里,双臂微颤,动作木然地擦掉他脸上的血。
此处无人再说话,只余风雪。
裴疏钰看着裴桓紧拥住容瑾之逐渐发冷的身体,机械似的擦掉血污,他的表情近乎空白,连哭和痛都无法表达,她泪流满面。
只差一点……
就差一点……
温成宴见惯生死,但亲眼目睹仍心口发胀,眼眶泛红,将裴疏钰拥在怀里。
裴其琛别过脸,痛苦低泣。
这次容瑾之是真的不在了,大周的丞相,忠诚的臣子,太子的先生,裴桓的爱人……一切的身份随着他死,再难唤出。
容瑾之真的死得太惨烈,悄无声息却悲壮,整间屋子都快被他的血染红,触目惊心。
“阿桓……”裴疏钰哽咽着说,“你哭出来吧,你别这样,你哭出来,姐姐求你……”
裴桓哪怕流泪,也不至于如此心如死灰的模样更让裴疏钰担忧恐惧。
仿佛容瑾之这一走,裴桓就再也没有活下去的理由。
“……”裴桓沉默不语。
许久,裴桓才像找回了声音般,哑声道,“焚尸吧。”语气平静,听不出悲喜,“给瑾之立衣冠冢,以国丧葬皇陵。”
话落,裴桓一手抱起容瑾之,走进卧房,无视卧房刺目的鲜血,好像这样才能减缓他的痛苦。
裴桓将容瑾之平放在榻上,又转过身去关上房门,似乎猜到门外三人会说些什么,所以他刻意避开裴疏钰他们。
裴桓说什么?焚尸?!
裴疏钰猛地推开门,大喝道,“裴桓你疯了吗?”
没有人不对尸体抱有敬畏,更何况容瑾之算是开国功勋,裴桓如此做,不是让天下人唾弃吗?
“他是容瑾之……你怎么能这么对他?!”裴疏钰声音还带着嘶哑。
裴桓语气平淡,“这是他的遗言,朕要照办。”他替容瑾之换了身干净的衣袍。
裴疏钰根本不愿相信,只当那是裴桓的一面之词,她冷着脸反驳,“我不同意!裴桓,你不能这样做!”
裴桓不想多解释,对裴疏钰的反驳充耳不闻,低头继续给容瑾之整理衣着。
屋外,裴其琛愣着神,不知作何反应。
明明先生昨日还在教自己齐民要术,一切都太突然了,此前他甚至不曾想过有朝一日,先生会彻底离开他。
裴其琛强忍悲怆,压下好不容易才止住的眼泪,跪在房门外,说道,“逝者已逝,儿臣求父皇……收回成命!”
“阿爹!先生是开国功臣,更是您的爱人……难道您要亲手断送最后的念想吗?”见裴桓不为所动,裴其琛又道。
“彦之。”裴桓走出卧房,站在裴其琛面前,语气仍是平淡,“你先生的遗愿,你也要不听吗?”
风雪更甚,寒风入骨,裴桓身形一晃,日夜兼程的路途早就让他力竭了。
“阿爹……”裴其琛被裴桓堵住了一番话语,他怔怔抬起头与裴桓对视。
脸上泪痕还没擦掉,但裴其琛已经顾不得这些,他必须要劝裴桓收回成命。
他不愿让他的父皇被天下人口诛笔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