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第23章 一语成谶。 深入骨髓的 ...
-
晨间,雪积了浅浅一层,沉沉压了枝头,嫩芽掩埋在雪里,偶有鸟雀飞回。
初春已至,又是一年,待雪消融后,便能回暖耕种了。
容瑾之几近正午才醒,昨夜荒唐历历在目,疲惫之色难以掩盖,腰间酸软,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头。
昨夜本来心疼裴桓,没想到最后他得寸进尺,倒是自己栽了进去。
容瑾之偏头,看身旁人睡得一脸餍足,忍了又忍,到底还是没狠心给他整起来,轻手轻脚地下榻穿衣。
特地还换上了一件高领的衣物,开门低声唤来崔越,让他端来一些清淡的饭食,接来之后才关上门。
裴桓在外睡意总是很浅,容瑾之才下榻他也醒了,只是容瑾之端着饭食回来时,又佯装还在睡。
“瑾之怎么不再歇歇?”片刻,裴桓下榻整理衣袍,步子放轻走至容瑾之身后,环过腰肢,趴在他肩上蹭了蹭,明知故问道。
裴桓松开容瑾之,昨日折腾了他一夜,裴桓多少有些心虚,所以除了抱他的腰,再不敢过分了。
他不想再连吃几日斋饭。
“雪快融了。”裴桓把窗打开,见地上覆的雪比前几日薄了不少,说道,“等它融完,也能与城中百姓务农春耕了,春耕至重。”
裴桓从前在空幽封地,也是跟空幽百姓下过田的,老王爷不乐意娇养孩子,所以不止裴桓,就是他的兄姐也未曾逃过与百姓一起春耕开田。
他没跟容瑾之提过。
“……陛下精力甚好。”容瑾之不咸不淡地评价昨夜,心说以后绝不心疼裴桓,累的还是他自己。他声线虚浮暗哑,摆好碗筷,敲了敲桌子,“关窗,过来吃饭。”
闻言,容瑾之抬眼瞥向裴桓,好笑道,“臣竟不知陛下还会耕地呢。”
他吃了几口白粥便不动了,看着裴桓吃,然后道,“辽安勋贵应当会一同春耕,此地的事算是解决了,总是装病当甩手掌柜并不道德,陛下打算何时回京?”
“容卿不知朕的可还多了。”裴桓也停了筷,顺着容瑾之的话调侃,“朕与容卿——来日方长。”故意拖长音调,愣是没有正形。
语罢,话锋稍转,听容瑾之提起回京一事,斟酌片刻才开口,“不急。朝中有其琛监国,还有长姐坐镇辅佐,出不了什么意外。”
“我们在辽安多留些时日也行。”他分明是想躲懒。
容瑾之哼笑一声,懒懒地用胳膊支起头,发丝披散在肩上,指尖把玩着一缕发,漫不经心,“让其琛一个半大的孩子替你面对那群臣子,你可真是个好阿爹。”
容瑾之哪里不知裴桓的意图,回想了下近日安排,慢悠悠道,“最迟春耕之后就要回,京城已开始准备迎接使臣的事宜,陛下得在场。”
容瑾之把碗筷推了推,笑眯眯的,“那麻烦陛下收拾碗筷出门去,臣先休息一会儿,莫要打扰。”
“反正皇位迟早要交给其琛,让他提前适应也好。”裴桓不甚在意。
太子的不二人选是其琛,裴桓自然要先让朝臣先相好其琛了,日后拿出立储诏书,哪个臣子反对立储,他也能一句话怼过去。
其琛,是他的长子,不是亲生胜似亲生,一概不许旁人欺负。
“好好好。你先歇,朕不扰你了。”从容瑾之那接过了碗筷,不敢再惹他不快,裴桓当即配合。
看着容瑾之歇下,裴桓才拿了碗筷出去,这回他倒是真的没有来打扰容瑾之了。
冬雪消融,回春节气,民间春耕务农,总是隆重,这次更比以往热闹。
昔日高高在上、坐享其成的勋贵们纵使百般不愿也都乖乖地来了农田,脱下荣华服饰,参与春耕。
只是,他们哪像裴桓那般年少时有下过田?他们今日专门来丢脸了,动作笨拙、手脚也不协调,拿着锄头也不知该往哪里锹。
平日里备受他们欺压的农户见此景在一旁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憋得难受,这农活若非熟手,哪能轻松解决。
勋贵这边是闹了几出笑话,裴桓他们反而轻松不少,到底是有底子在。
日头渐烈,农田到处是耕耘身影,春耕即止。
春耕结束,辽安此地安排了远道而来的赵横仙接管,待彻底稳定下来后,程子绥与裴桓等人在辽安城外分别。
几月之后,终于回到京城。
裴桓不在,皇宫内外之事还算被裴其琛治理得井井有条。此时归京,宫女们正为后日面见使臣的宴会忙碌。
裴其琛总算卸下职务,通通交还给裴桓,他便又忙了起来,没有时间再同容瑾之待在一起,这几日二人几乎再未见过面。
“……不过几月不见,你的身体状况怎么这么差了?”燕王府内,温成宴把脉,不禁皱起了眉,“照理来说不会见效那么短……”
“是我莽撞,不慎被长公主关押,体验一遭所有的前朝刑罚罢了。”面对医师,容瑾之没法说谎,平淡说出真相。
温成宴一怔,面色凝重,“那蛊虫可发作过?”
“是,整整三日。”容瑾之应了。
温成宴收回手,沉默片刻,“你得做好准备,若我所料不错,蛊虫在近几日会再发作一次,这一次最为凶险。若能挺过去,还能保你几年活命,若不能……”
“我知晓了,谢过温医师。”容瑾之笑笑,“麻烦温医师继续瞒着陛下,他近日忙着接见使臣的事,那群人不怀好意,我帮不上什么忙,只求别给他添乱。”
温成宴神色复杂,没应声,只胡乱点了点头,离开配药去了。
……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轮月高悬,皇宫内一片张灯结彩,宫女们井然有序地奉上酒菜,接见的使臣皆落了座,向龙椅上的裴桓敬酒,笑意不明。
裴桓饮完酒,将酒盏放下,容瑾之不曾赴宴,他的心思显然也不在这,已经不能称作敷衍了。
许是知道裴桓在想什么,裴疏钰趁旁人不注意,给了他一记眼刀,提醒他莫要在这失神,他才不情不愿地摆正态度,至少在座的使臣瞧不出是敷衍。
一道不和谐的声音在宴席中传来,“美酒佳酿,大周不愧是地大物博,只可惜这些东西,我等无福享受了。”字字句句皆是有意离间大周与附属国的关系。
言外之意,不是在说大周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占尽了一切有益的东西,却不曾分享他们半分吗。
说话的人正是漠北使臣,他们近两年刚换了新王,新王野心勃勃,也助长了他们的势,气焰正嚣张。
漠北新王好战,他继位的前两年频频派兵劫掠大周边陲的城池,结果自然是被打回去了,粮食财宝皆未劫到手,还自损兵力。
所以大周一向对他们也没什么好脸色,裴桓更不将他们放在心上,若非两国建交不宜多生事端,今夜这宴席有没有漠北人都还不一定。
“天子想必是不在乎我等附属国的死活了。”漠北使臣继续道,即使席上无人附和,他也未收敛半分。
这份不知所谓的勇气,大抵是漠北新王赠予他了。
“两年不见,漠北王御下的本事仍未见长,老夫当真是佩服他了。”闻穆清不气反笑。
下首,朝臣与那漠北使者和掺和进来的别国使者,伶牙俐齿地辩斥着,丝毫不退让,如果不是恪守礼节,他们在宴席上还能打起来。
上位,裴桓懒洋洋地把玩酒盏,甚至眼都不抬一下,这场漠北起头的闹剧在他这一文不值。
“诸卿同他们争辩太多作甚?既然,漠北王与我大周建交是不情不愿的,那大周不再跟他们建交便是。漠北王不愿以和度日,朕也是不介意。”
裴桓漫不经心道,酒盏在他面前的案桌旋转不停,发出阵阵轻响,落在使臣耳朵里却像是威胁的号角声。
“我大周的铁骑刀枪,许久不见血了,不若朕派他们前去漠北或是诸位使国,游玩一番,如何?”
语罢,裴桓添笑,给了使臣一种人畜无害的错觉,酒盏不知何时掉在地上,咚的一声,让在座使臣不禁寒颤。
“我等不敢与漠北为伍冒犯天子,求天子饶恕我等。”想偏安一隅度日又曾与漠北好言联合的附属国使臣当即跪下,叩首请罪。
他们本意是与大周建交,以求庇护,若再跟漠北为伍,把大周兵马惹来他们的国,岂不是……自寻死路?
漠北使臣眼见事情已经不在他的掌控之内,也慌忙跪下请罪,直说漠北并无冒犯之意,还望天子海涵。
裴桓还是漫不经心的姿态,容瑾之不在,到底让他提不起任何兴致,好不容易不想敷衍这宴席,又有不知所谓的使臣开口败兴,他的耐心都见底了。
心知裴桓没有任何兴趣把宴席进行下去,裴疏钰当场为他寻了理由散宴,朝臣、各国使臣纷纷行礼告退。
这场闹剧甚多的宴会宣告落幕。
宴会刚散,裴桓正准备折返御书房,恰巧碰见行色匆匆的温成宴直奔他来,他停下脚步,不明所以。项得恩恭敬地在一旁候着。
“陛下恕罪。臣实在没办法不来叨扰陛下,容相如今的状况很不乐观,需要一个能让他坚持活下去的人在旁。”温成宴匆匆作揖,直言来意。
闻言,裴桓僵在原地,打心确定温成宴是跟他开玩笑,如果温成宴不是他姐夫,他该动手揍人了,好端端咒他的瑾之作甚?
就算是亲姐夫也不能咒他的瑾之。
见裴桓无动于衷,甚至有些怀疑,一向儒雅的温成宴急了,蹙眉沉声道,“陛下,一年前容相服下噬心蛊续命,若今夜挺不过去,容相就……”
心急已顾不上隐瞒裴桓的事了,毕竟如今是容瑾之的命更重要。
温成宴长话短说,尽量简洁明了,“容相本就自小体弱,这些年受伤不少,损伤根基,服下噬心蛊最少两年后才发作,但长公主一事损他心神,没想到蛊虫发作会提前这么多。”
裴疏钰正巧经过,看到温成宴愣了愣,“成宴,你怎么入宫了?找逢时有事?”
温成宴面色急切,“疏钰,容相快不行了,你快劝劝陛下,让他去看看容相,好让他挺过来。”
裴疏钰脸色微变,看向裴桓,沉默片刻道,“成宴不会拿这种事诓骗你,他既然如此说,那便是……真的了。”她叹了口气,面露不忍,“去看看吧。”
裴桓回想起授他医术的那位老者在离开前对他说的话,不禁泛苦。
‘逢时,这噬心蛊确有续命功效,但它始终是逆天而行的东西,有损德行,副作用也非一般人能承受,今日除了这噬心蛊,老夫不教你,旁的老夫一概不漏都交予你了。’
半晌,裴桓佯装镇定,说道,“什么噬心蛊?没听过。阿姐,你别跟姐夫诓我了。”
他什么都知道,只是不愿承认罢了。
裴疏钰知晓裴桓在装傻,却还是如实告诉他,不再隐瞒什么,“阿桓,没有噬心蛊这东西续命,容瑾之甚至活不到上一年的冬日,若如今没有愿意让他求生的人在旁,兴许……挺不到明日了。”
“阿桓,你都明白的。”裴疏钰一句‘你都明白’,彻底打破了裴桓强撑的镇定,她实在不忍再让幼弟经受失去至亲挚爱的苦楚。
裴桓身形不稳,险些从殿前长阶跌下去,项得恩忙不迭扶住了他,瞧他状态不大稳妥,不免忧心忡忡。
“他在哪?”裴桓哑声问道,咽下喉底涌上的血,借力稳住身形。
“燕王府。”温成宴接过话。
那日温成宴给容瑾之把完脉便让他留在了王府,本以为蛊毒发作还会有一段时日,但却是半夜发作了,来势汹汹,全然不给人准备的机会。
温成宴配的药,药效竟也很难发挥作用,无奈,他只有进宫寻裴桓了。
几度沉默,裴桓推开项得恩,三步并一步,匆匆赶至宫门,从魏沉那夺了马,纵身跃上马背,策马远去。
魏沉甚至还未反应过来出了何事,只是心中隐有不安。
燕王府前,裴桓扔下缰绳,往容瑾之的卧房去了。
仿佛坠入不见底的深渊,难以窥见一丝光。粉身碎骨的痛都不及噬心蛊发作半分,容瑾之竭力保持最后一丝清醒,痛得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时间的流逝显得分外漫长且难熬。
“瑾之,陛下来了……你要坚持住!”温成宴跟在裴桓之后,急切地唤,那个熟悉的名字令容瑾之清醒片刻,吐出一口血来。
“不……不要……”血像是涌不完,容瑾之的唇舌被血堵住,半晌才竭力的吐出不甚清晰的字句。
“让他走、让他走——!!”容瑾之痛苦,泪和血一起混合,嘶哑的、决绝的,像是濒死的鸟发出最后的悲鸣。
太痛了,他会痛的。
温成宴狠狠怔住,他没想到容瑾之的反应会这么大。
容瑾之几近恳求,大口大口地呼吸着,胸口起伏,“姐夫……求你,让他走,别看我……”
求求你,别让他看我……
思绪渐渐涣散,血仍是止不住,长睫颤动着,一遍遍的喃喃道,“裴桓,求你……”
……别看我,这太残忍。
温成宴沉默不语,他若这时候让裴桓走,跟杀了裴桓有何区别。
他们颠沛流离半生,为何偏偏不得善终?温成宴叹了口气,抬手拍拍裴桓的肩膀,就推门离去,把相处空间留给二人。
裴桓双眼微红,再也不能冷静,紧紧地将容瑾之抱在怀里,“瑾之……怎,怎么都擦不净啊。”伸手慌乱擦着他的血,哽咽道。
‘裴桓!就算你坐稳高位,容瑾之照样是不得好死,你所求所念不能如愿,定为孤家寡人!’
原来,萧清如所言,字字是真。
他之所愿所求皆无果,满天神佛竟都不愿护他的心上人。
眼泪悄无声息顺着脸颊滑下,浸湿了容瑾之的衣袍,裴桓极力压抑哭声,双臂颤抖不止,萧清如那番怨毒诅咒好像长了翅膀般在他耳旁反复徘徊,也像催命的阎王要把容瑾之从他这夺走。
卧房外,乌鸦凄厉的叫声响彻云霄,乌鸦悲鸣尽显悲凉。
“瑾之……你不能,不能这么狠心,独留我一人活于世。求你了瑾之……别丢下我……”裴桓呜咽着,鲜血染红了两人的衣袍,一如年少那时,险些再次失去。
他也不想的……
容瑾之半阖双眼,眼前的景物似乎模糊起来,脏腑剧痛,可他几乎疼到麻木,身体止不住的痉挛。
口腔里满是血腥气,艰难地张唇,想吐出安慰的话来,带着血沫含糊不清。
“没事的,不疼的,别、别怕……”
容瑾之攥紧了裴桓的手,被裴桓抱在怀里,感受到他身体的颤抖,听到他压抑的哭声,声线虚弱但依旧柔和。
他扯出了笑,带着极致热烈的悲惨的美,像那场璀璨的烟花彻底落幕。
可容瑾之的字字句句都是苦涩的,眼角的泪与血混合,他低声说,宛若呢喃,“好遗憾啊……”
遗憾我们没有那么多的时间,遗憾我们还有那么多的事情没有做。
“我累了,让我睡一会……就一会……”
“我答应你……会醒过来的……”
容瑾之闭上眼,缓缓松开裴桓的手,彻底失了力气,但唇角还带着浅淡的笑意。
深入骨髓的爱意,是可跨越生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