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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列车进站 ...

  •   乔楚生手背蒙着眼睛倒在沙发上,脑子里一片混乱,人生在世不如意之事常有十之八九,这道理他懂得比识字还早。却也没想到,走到如今还能把自己陷入这样的境地里。
      生逢乱世,似他这般的人,一条命便是浮尘草芥。虽说尘来于地、草生于土,可有七八年他都忘记了那个生养他的河畔小村落以及父母的双手。
      他不能不忘,若是不忘了,只能发疯的。
      忘了倒还可以活下来,即使那几年根本不知道活着是为了什么,也还是活下来。
      幸好他活了下来。然后进了青龙帮,得了白老爷子赏识,从此浮尘才落了地,草芥方扎下根。
      他曾说自己不是给人卖命,而是为了报恩。
      对的,不过后来想想,也不全对。
      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乔楚生不是个传统意义上的好学生,白老爷子拿枪比着才迫得他坐在学堂里老实听那些酸文。但夫子啧啧称叹了半晌,他光顾着打呵欠,半点没记住李白的潇洒、杜甫的沉郁或是苏轼的完满。唯有李贺这句,他听了才有恨不能与古人同饮共啸之憾。
      士为知己者死,一个女学生都明白的道理,乔楚生岂会不知?
      他只是没想到,世上却多出来一个路垚,一人便有两个知己,又该如何?
      老爷子知他,所以才给他一个身份,许多难题,叫他惜命,叫他知道自己活着就有价值,做人不是空手来去匆匆走一回红尘路。
      路垚知他,所以那些他不敢说的,路垚帮他说,他不敢走的,路垚替他走,走了九十九步。连留下来那一步也是因为路垚明白他,所以留下最后的余地。
      可他又能怎样?即便不曾有白幼宁这一茬,他难道就能走完最后这一步,真个令路垚与家人完全对立上,再把白家和兄弟们都牵扯进这道深渊里?不可能的,比死更绝望的是毁,白家和路垚都不能毁。
      这道理他早已想明白了,他当然想了很久,想得很清楚,仿佛已将自己整颗心剖出来层层盘剥过,然后放回胸腔里,这才选定了自己的路。
      可走在路上,他却总也忍不住回头张望。乔楚生只怕自己有一天控制不住自己,真往回路上走,那会毁了更多的人。
      就如方才,路垚突然喝止白幼宁的举动,虽然当时乔楚生没有多想,可静下来忆起路垚那时的神情,乔楚生便忍不住要害怕:只怕自己再多想一刻就会立即奋不顾身地回头撞进火焰里去。
      命也,遇上路垚之前,乔楚生倒从不知道,自己原来也会有这么多顾虑的。
      乔楚生放下手背,让灯光落在眼皮上把血管映入眼底,忽然醒觉过来,路垚看似是个唯利是图没心没肺的家伙,但认真倔强之处却是半点也不输于人,只是他擅长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不知就里的人才会真当他是冷血怪物。
      可乔楚生知他,知他如何为了挣脱牢笼而负隅顽抗,知他如何寻找真相孜孜不倦。他难道不可以走一条铺平道路的坦途?难道就不能敷衍潦草地结案领酬?
      多少人都是这样马马虎虎地活着,稀里糊涂地死了,而以路垚的脑筋和家世,就是马马虎虎地过活也要舒坦得多过许多人了。
      路垚偏不肯,也许这一点正是他与乔楚生相似之处——活着就要知道自己是为了什么活着。然后择定了路途,就走下去,直到山穷水尽之时,总算见过黄河心才死。
      正是因为想到路垚这份一旦起头就不可收拾的认真,乔楚生才会怀疑,他当真会如商量的一样对马三那条线从长计议?马三与郝明轩一样都是为会议才到上海暂作停留,若不及时拿出证据,巡捕房根本没办法强压他们留下来等待案件调查。
      要是放他们回去那便更加鞭长莫及,莫说证据口供不好找问,就是找出真相又该怎么在当今复杂的形势环境下将远在千里之外的人定罪?这案子根本就不可能从长计议,只能速战速决。
      乔楚生明白,路垚只会更加明白。
      令乔楚生担心的是,路垚那小子说是胆小,这也怕那也怕,但好像偏是最险恶的人心他却无所畏惧。面对那些英国人的时候连乔楚生也得忌惮三分,但路垚说拒绝就拒绝,听到老爷子的眼线复述当时情况的时候,乔楚生的后背心都汗透了。万一那些外国人兵行险着把路垚给杀了,天高皇帝远地,就算路家人能查到真相,并且大发雷霆,还能追到国外去不成?
      路垚在国外待过,那些政党之间的斗争、外国人的德性,他只会比自己更清楚,但他还是明言回绝。乔楚生别的不怕,只怕他跟白幼宁两个人凑到一起,胆子大得不是时候。
      左思右想,乔楚生还是翻身起来,从办公桌最下层的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匆匆展开纸笔写就,披了斗篷往早已调查好的酒店赶去。只希望这不详的预感是他自己庸人自扰。
      可是等他到了酒店,侍者将他引到套间门外,开门的人拿了信封进去却把门关上。乔楚生就知道自己恐怕来迟了一步。
      果然,那出来拿信封的人重又打开门领乔楚生进去,乔楚生就看见路垚被人掐着脖子扭着胳膊摁在金丝楠木桌面上,白幼宁被捆在椅子上,拿绢帕缚了嘴。两人显见得是失手被擒了,特别是路垚完全处于别人的钳制下,只要他脖子上那只手一使劲,乔楚生知道颈椎断开的死法比割断喉咙更迅速。
      乔楚生进来只是匆匆扫了一眼,并不敢多看,就把目光放在那坐于窗边藤椅上安然抽着雪茄的身影近处。
      乔楚生执后辈礼的时候深吸了一口气,才让自己平稳了声音问好。这些练武的人比生意人或是政客更不好打交道,因为他们往往收不住自己的性子,而且也不愿意收束自己的脾性。
      侠以武犯禁,连侠客尚且如此,更何况是马三这样的人呢。
      马三是什么人?宫家养子,形意宗师,下任北方武林魁首?这些都是江湖传闻罢了。有个人曾告诉乔楚生,马三说不得是有病的,病在心上,没得诊,没得治,没得断。
      乔楚生那时候还当是轶事一般地听着,哪知道自己真有撞上的一天。
      藤条摇椅经马三起身弹落烟灰的动作而晃动起来,乔楚生仍是见礼躬身的姿势半点不曾动弹,方才匆匆一眼,他已知那人所说不错,马三其人阴沉入骨,不是好相与的人物。
      其实马得月五官俊秀,面庞白净,单看眉眼,比乔楚生一干人等也大不了多少年纪,只是留着一字胡,两鬓少年白,再穿了一身黑绸马褂,硬是显出来那一层辈分。另兼这屋子里灯火不明,只有边角上几盏落地灯远远地流散些光源出来,大片大片的暗影便笼罩着房间里的人,特别又聚集在马得月身边,倒分不清明是暗影包裹了他,还是这暗影本就来源于他。
      乔楚生看见那只手抬了抬,这才站直了身子,看向在雪茄烟雾中陈旧得仿似来自不知多少朝代以前的马得月。
      “乔探长年轻有为,我如何担得起如此大礼啊。”
      马得月一开口,乔楚生便忍不住背脊升起一股寒意。一个人或许有千般面孔,却只有一种声口,无论多么善于伪装的人,开口说话时的习惯总会暴露他的一部分本质。而面对马得月,乔楚生感觉到的便是阴寒,如同在五月的闷夜里被蛇缠上了脚脖子。
      “三爷是一方宗师前辈,师父常说能人背后有能人,我这点微末道行在三爷面前实在不能不仔细点礼数周全。按说三爷到上海歇脚,在下早该前来拜会,无奈公务繁忙琐事缠身,还请三爷多多包涵。”乔楚生话说得客气,姿态放得低,那是给的脸面,但话里暗含的意思却也半点不少。
      他开口提的不是巡捕探案,那就是走江湖的路子说话,既点到人后有人,相信马得月也不会不顾念路垚和白幼宁的家世背景,又言及此地是上海而非宫家一门独大的东北,那就是提醒马得月强龙不压地头蛇的道理。
      马得月岂会不知他话里话外的意思?但无论如何乔楚生都是晚辈后生,被他的人惹到面门上了还忍气吞声,又岂是马得月的做派?
      “乔探长贵人事忙,我这里不过捉到两个小蟊贼又何须乔探长亲自走这一遭?我这些个徒弟虽说不成器,但好歹也是开的拳脚生意,若连这两个小贼都收拾不了,这山门可不就被自个儿给毁了么。”
      乔楚生银牙暗咬,拿舌头紧顶着齿缝才忍住暗骂这老匹夫的冲动,心里想着:拳脚生意,你要真是单做个拳脚生意,我又何须这般做小伏低?你们这些高门大派,面子上走的武行正道,里子开的可是人命商行,世上最古老的两个行当【1】你们就占了一个,看你这阴风鬼气的模样,也不知道做了多少人命买卖了,要不是怕你记恨下来暗行杀人勾当,我还用得着跟你这样废话。
      乔楚生毕竟不是头一天行走江湖了,面子上的功夫早已炉火纯青,心里骂了个翻天,面上仍是一派后生有礼。但看架势,今天不给出个说法恐怕事情是没法了结。乔楚生也只好挑明了讲,否则马得月一口咬定自己捉到的是两个小贼,真要动手自己如何阻拦得及?
      “三爷有所不知,这两位一个是我们家老爷子的千金,一个是南京路家的小公子。俩人从小娇生惯养要星星不给月亮的,办事难免冲动,欠考虑。不过他们也是好心,我手上的案子陷入了僵局,他们呢,年轻没经验,捕风捉影逮到点消息就贸然行动,冲撞了您,都是我照看不周,我给您赔不是。”乔楚生自十五岁踏入白家大门之后,哪还跟人这样低声下气过?
      可单是跟一个马得月正面对上,乔楚生就没有一点拳脚上的把握,再加上房间里还有马得月的徒弟,路垚和幼宁更是落在他们挟持之下,乔楚生就是再有通天的本事,真动上了手他又怎么护得了两个小祖宗周全?
      为今之计也就只有希望马得月不是个拎不清脾气的人,他要动手杀路垚和白幼宁是易如反掌,可是杀了人之后呢?就算他们一行人高来高去的功夫足够逃离上海,但白家和路家可会善罢甘休?他可不像那些外国人还能躲到海外去。
      以白、路两家的人马权势,照理说乔楚生不必如此谨慎小心,可是关心则乱,一方面是路垚和白幼宁命垂一线,另一方面他着实拿不准马得月的脾气,这些把人命作买卖的家伙眼里恐怕连自己的命也不过是货物资财,最看重的也就只有一个面儿。
      面子流了血,里子兜着,面子敬出去一根烟,里子就得杀一个人【2】。这是乔楚生那位萍水相逢教他拳脚的师父告诫他的,他们相处不久,但师父教的每一样乔楚生都牢牢记着。即使师徒俩经常是一年半载见不上一面,乔楚生也时刻牢记着那些帮了他无数次的东西。
      今天的事要解决,乔楚生绝不能让面子的血往里子流去,否则今后仍旧是个祸端。
      “哦,原来是二位金枝玉叶啊。”马得月挥挥手,雪茄的烟雾升腾着,令乔楚生看不清他那笑究竟有何意味。
      两个徒弟给路垚和白幼宁松开了钳制,但却并没有放开他们的意思,只是松动了些捆缚,看上去没那么触目惊心而已。
      路垚和白幼宁方得一些自由,喘匀了气自然忍不住叫一声乔楚生的名字。可乔楚生不敢回头看去,只怕自己看一眼便真压不住火了——两人的声音都哑着,可见并不是毫发无伤。
      马得月重又躺回摇椅上,看上去并没有就此结束的意思,“我道是谁人如此不知天高地厚,原来是白家和路家的小辈。跑来探听我的行踪也就罢了,被我徒弟们发现,撞到我面前竟然敢掏枪?那枪嘛,一折两段,乔探长怕是要不回去了。至于人,乔探长要带回去恐怕还缺些交代吧。”
      乔楚生听得眉头一落一紧,一落是看来路垚与幼宁性命无忧了,一紧却是没想到他们竟还亮了枪,怪就怪在以马得月睚眦必报的性子,都让人用枪指着了,怎么还肯干脆说出放过路、白二人?恐怕这交代是不会轻轻放过的。
      “是乔某照顾不周,三爷有何吩咐,乔某力所能及绝无二话。”
      马得月吐出个烟圈来,慢腾腾地掸了掸烟灰,若是不知内情的人,绝想不到这只素净匀称的手上缠绕了多少冤魂。乔楚生也不知道,但多少还能猜测一些,也能感觉到马得月说的话里那些幽冥的重量,“你我都是江湖中人,那么就按江湖规矩办吧。”
      乔楚生看他伸出一只手来,比了两个手势,先是食指与拇指成圈,扬起三根尾指,再是曲起中间三指,留出一头一尾。
      乔楚生额头上便忍不住冒出汗来,可乔楚生看着马得月漆黑的眼瞳里那如古井一般的平静,并不敢赌自己若是回绝,那井下当真只有冷泉而无杀机。
      路垚还在摸不清头脑,闹不明白这阴森森的家伙在搞什么名堂,白幼宁已经一脸紧张地阻拦乔楚生,“楚生哥!你别听他的,别犯傻!我就不信了,这里是上海,是租界,不是你们无法无天的地方。楚生哥你放心,他们不敢拿我怎么样!”
      “住嘴!”乔楚生头都没回,现在却不是不敢看他们,而是不敢叫他们看见自己了。
      路垚从没见过乔楚生这样跟白幼宁大声,他能想象到乔楚生跟白老大高声说话的模样,却想不到乔楚生会有像这样喝斥白幼宁的时候。在路垚印象里,就算有时候白幼宁真叫乔楚生无奈生气了,也没见他舍得这样堵住白幼宁不许她说话过。
      路垚猜到事情大条了,可也没想到真这么大条。所以乔楚生掏出那把蝴蝶刀往自己胳膊上招呼第一下的时候,路垚都没来得及惊呼出声。
      然后他就看到第二下落在肩头,第三刀是从左肩下穿背而出。
      刀落得飞快,不留丝毫犹豫,刺得也深,路垚站在他后面都看见了刀尖的反光。第二刀的时候路垚反应过来了,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挣脱还拧着自己双臂的人,可是等他冲上前去握住乔楚生的手,第三刀已经结结实实穿透了骨肉。
      乔楚生拔刀的时候,路垚不知如何是好,理智告诉他让刀留在伤口里能减少流血,可乔楚生握着刀柄往外抽的时候路垚又如何敢阻止他?路垚手上根本不敢使一点力气,只是虚握着乔楚生的手,把自己的体温借一些给那只已失血冰冷的手。
      白幼宁一脚踩在背后人的脚趾上,也赶到乔楚生旁边,却发现乔楚生整个被路垚护住,自己也没有插手扶持的地方,更不敢去动乔楚生受伤的左手一侧。白幼宁眼里立刻就噙了两汪泪,却只能手足无措地站着。
      乔楚生此时却分不出心神来管他们二人,只咬紧了牙关将纤细修长的刀身抽出,亮在马得月眼前。
      “三刀六洞,”乔楚生一字一句地说着,虽强令自己连贯着出声,却也免不了带出无法掩藏的痛哼来,“这事儿,了了。”
      马得月抬眼望向乔楚生因痛苦而亮如星辰的双眼,即便是灿如光源的恒星倒映在他瞳孔,似乎也不过一闪而没。可有时候,人活下去就是需要那点无法捉摸的星芒。
      马得月搁下雪茄站起来,从他手中接过那柄蝴蝶刀,甩掉血迹,放回他外衣口袋中,便笑笑,“了了。”
      马得月抬声招呼他的徒弟将药箱拿来给乔楚生包扎伤口,视线落回来看见路垚和白幼宁如幼兽一般望着乔楚生时似痛在自己身上,转脸子看到他就是恨不得亲手给他来上几刀却又自知动起手来自己讨不了好的愤愤表情。马得月倒有两分体谅乔楚生的难处了。
      可照顾这两位又不是他的活,关他屁事,欺到面前来了还不拿回个交代,日后那群心高气傲的武林同道,谁会服他。
      马得月捡起雪茄抽了两口,白幼宁看他不顺眼但是又知道打不过他所以不能动手的表情着实令他有些舒坦。可路垚一副伤在乔楚生身上痛在他心里的表情却令马得月有些意外了,“行了,一线天肯收的徒弟,手上不会没点数。你小子说是三刀六洞,刀刀快准狠,痛么是痛了些,不过却全避开了筋骨要害,看上去吓人其实不过是放了点血。这蝴蝶刀窄刃薄身,创口不大,修养两天运气好连疤都不会留下。”
      乔楚生心里说,你讲得容易,自己倒是来两下试试看?不过开口声音虽痛得有些发颤,却也谨守身份,只要马得月肯不再提探长这称呼,就是认了以后辈相待,今天这事儿算揭过去了,“运气好,也是三爷手下留情,肯放小子这点小算盘。”
      马得月吐着烟,哼了一声,“我要是不放过你,当时折的就不是枪身,而是这小子的手腕了。幸好他一抬手我看见这块表了,才猜出点他的身份。否则,当时的情况我与他二人素不相识,真个动手杀了人,事后路、白两家再气,也是他们潜行乔装、动手在前,终归是师出无名,我也不过是防卫误杀而已。”
      乔楚生听了,心里又是一阵后怕,看来倒得多谢路垚那雁过拔毛的吝啬性子,否则这只表跟了自己这么久,哪能轻易送给别人去。
      “多谢三爷手下留情。”乔楚生与他客套两句,知道马得月与自个儿那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师父一线天是认识的,否则也不会认得那块出师的时候一线天从自己手上摘下来的表。见过一线天的人可不多,见过之后活下来的,据乔楚生知道,也就只有那几个与他素未谋面的师兄弟,以及马得月。
      可是马得月既然与师父认识,听他们说来虽然没有多少好话,但乔楚生直觉他们也是旧相识了。怎么明知自己是故人徒弟,还硬要三刀六洞才能交待呢?
      乔楚生不得不同意师父所说的话,马得月多半是有病的。但废话了两句过后,乔楚生也放松了一些,毕竟这就是废话的作用。
      可再放松,乔楚生也不会提秦天恩的案子,即便是要说,他也不能在路垚和白幼宁在场的时候说。药箱拿来,路垚想让他去医院疗伤,但血又未止住,而且到了医院这伤便瞒不住外面的人,乔楚生自然不肯,便在此解衣敷药。路垚给他抱着衣服,白幼宁抢去了包扎伤口的活,这活路垚干不了,只能看着满头冒汗。
      马得月看他们半晌。乔楚生如何信任白幼宁,将伤口交给她,如何以眼神表情安抚路垚;路垚如何紧张地全神贯注于乔楚生伤势,半点无暇他顾;白幼宁如何一边小心翼翼清除血渍缠绕绷带,一边无措地看一眼路垚仿佛在汲取面对伤口的力量。
      这些便尽数落入马得月眼中,他叼着雪茄,好像看清了,又好像被烟迷了视线。
      总之这三人的世界怪异扭杂,并非片刻就可看清,马得月笑自己如此庸人自扰,自己的事情尚未厘清,倒有空好奇别人的秘密。便挥退了两个徒弟,马得月自个儿拎着雪茄到阳台上去透气,将屋子里的空间留给三人。

      马得月生在东北,那地方短暂的夏季是天高地阔,有时候甚至令马得月生出错觉,好像那里同样是太阳的故乡,太阳现身之时就光芒万丈。可惜太阳似乎并不恋旧,更多的日子里天空什么都不剩,就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蓝,极目四顾视线仿佛能跨越到另一片大陆的天穹上去,直到雪白的山峰划下天空的括弧。
      如今站在上海的夜色里,所见皆是斑斓光彩、盛大欢宴,但马得月仍忍不住在吸烟的时候加重了力度,似乎是想借雪茄烟气把这南方潮闷的空气赶出肺腑去。他习惯的是奉天干净脆爽的空气,而上海的缠绵氤氲总令他觉得厌烦,幸好此时他还不曾到更南边的地方去领教过湿漉漉的梅雨季,否则他一定会错觉自己灵魂里的霉块都浮到了身躯上。
      也是因此,虽然他背后落地窗透露出晦暗灯光,但他的雪茄烟光在灯火底下同样明亮,就像他目光流连之时,看到那三两忽明忽灭的红芒。不过那两处红芒隐在黑暗里,远远地分隔开闪烁,马得月看得入了神,突然感觉那两点芒火与自己眼前的雪茄烟光在闪动间似乎有一种莫名的默契节奏。
      这种节奏令他想起了那些没有意义的岁月,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自己学武是为什么,也不知道人为什么要活着,他只是习武,只是活着。就在白山黑水之间,在旷远的天际与无边的地炉合围中,马得月那时候经常在踽踽独行的夜里看见类似这种闪烁红芒的光。每次看到的数量不定,远近不明,更不知道是什么生灵在点燃自己。
      有些事情本就没有什么究竟,那时候的马得月更不会想到要追上去看清红芒的背后是什么。他只是与那些红芒共处,在某种不知名的慷慨下分享一片空间,互相之间不知来世前生,也不知今岁几何。
      后来他开始好奇,开始追问,光便消失了。
      就像现在这样,那两点红芒的其中一个突然消失了,沉寂湮灭下去就再也不亮起。马得月突觉夜风吹来一阵寒噤,这倒稀奇,上海的风居然也能吹得人升起凉意来。马得月颇有些戏谑地想着,却不肯去深究那阵寒凉是如何来自窥伺的命运。
      他一向是这样的人:宁可一思进,莫要一思停。也许是源于某种恐惧,他总觉得自己什么时候犹豫了、停步了,哪怕只是产生类似的念头,那紧跟不舍的深渊都会把他拽落下去。于是他走了一步出去便只想着第二步、第三步,永不给自己回头停步的机会。
      马得月拢了拢领口立襟,把他愣神的时候烧过的烟灰掸落,就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很轻巧但是没有规律,是那个小丫头。然后是敲击玻璃的声音,马得月转过身来,那丫头在关着的窗户里面说话,声音不小但是传出来的音量不大,但对马得月来说足够了。
      偏着头想了想,马得月伸手将雪茄烟头在阳台石栏上压灭,推开窗走回房间里,答应了乔楚生的提议。
      三个光点于是隐没了两处,随即,最后一块红芒也沉默在黑暗里了。
      路垚和白幼宁跟左右护法似的走在乔楚生身旁出来,经过乔楚生的严正抗议,两人不得不放弃搀扶他的计划。拿乔楚生的话来说,像什么样子。但路垚和白幼宁还是很紧张地盯着乔楚生,谨防他一个不慎再出什么状况。
      路垚知道乔楚生不习惯被人这样当珍稀动物一样“关怀”,但又控制不住自己看向他的眼神,再说了路垚控制得了自己也控制不了白幼宁啊。只能一路继续跟乔楚生废话。
      “老乔,没想到世界上还真会有无亲无故就长得这么相似的人哈?连目击者也差点没分辨出来,你说这马三要不是一直留着那一字胡,是不是真就区分不出来了?”
      “要我说那可不一定,万一他那胡子要是假的呢?万一是他行凶的时候换了种样式呢?”白幼宁就是乐意跟路垚作对,要是什么时候路垚被她堵住了,那才叫大小姐拍手叫好呢。所以路垚排除马三的嫌疑,白幼宁就偏要挑出点疑问来。
      “有修剪胡子那功夫,干嘛不多乔装改扮一点,倒叫人一眼就能看见五官面貌,这不是就把我们引过来了吗?”
      “可我们现在不是也被他打发走了吗?要我说那个目击有人与死者发生冲突的店老板没准也是看他凶神恶煞的样子吓到了,才另提出他看见的人是八字胡所以跟马三不一样的,根本就是不想惹麻烦所以乱说的口供。”
      “我觉得那店主不像是在撒谎,再说了,你要是有本事,就去试试那胡子是真是假。你敢吗?你不敢。”
      “路三土!我正式警告你,就没有本小姐不敢的事儿!”
      “是,您白大小姐带上枪炮、带上三千弟兄的时候,能有什么不敢的啊。”
      “你……”
      乔楚生虽没伤到要害,但也流了不少血,再加上面对马三时候的心理压力,此时往外走整个人由身到心都是乏力的,根本不想开口说话。可是不可否认,听到路垚和白幼宁在他耳边叽叽喳喳地说些废话,确实令他非常心安。于是也任由他们吵嘴争执,反正有他这个伤患在中间,他俩也不可能动起手来。
      直到两人真说得有点不像话了才出言搅局,“行了,马三这边在没有进一步的证据之前我们是不可能对他进行盘查审问的。如果这件事情真的跟他无关,人家莫名其妙被你们俩找上门去,还肯配合见一见目击者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
      “可是,楚生哥,你的伤不也是因为他……”白幼宁理不直气也壮的言辞在乔楚生凝视下默默地消减了最后几个字的音调。
      路垚紧走两步给乔楚生拉开了后座车门,故作乖巧的笑法令白幼宁很是不齿,就知道装傻卖乖讨好楚生哥,楚生哥也是,怎么老被这种表面功夫迷惑,显得自己这个作妹妹的倒不够细心体贴了。
      乔楚生明明离路垚拉开的车门更近,视线还是转向驾驶座去。路垚仗着自己手长,一只手拉开后座,另一只手还按住了驾驶座车门,“不行,你手上有伤,你坐后座,让小白开车。”
      “是啊,楚生哥,你应该多休息。”白幼宁挺不习惯附和着路垚说话,但她不是不识好歹的人,总不至于为了置气什么都不管不顾。
      被两人当作易碎物品对待,乔楚生知道这也其中也有他俩愧疚的成分在,于是不再拒绝,总得有个出口让他们的愧疚能够释放出去吧。乔楚生扶着左臂上车,路垚小心地拿手垫着车框,关了车门走到另一边去上车。白幼宁坐到驾驶位上却迟迟不见路垚上车,转头看过去正想叫路垚坐到副驾驶来,路垚刚好拉开了后座另一边的车门。
      白幼宁见他上了车,又不好意思直说让他坐前头来,便埋怨他磨磨蹭蹭的。乔楚生在车窗泄露的斑驳灯影里倒是欲言又止两三回,最后还是没开口让路垚坐前头去。
      路垚上了车,倒也没有什么小心思,就是下意识地想在此时离乔楚生近一点,哪怕只是在暗影处,无人看见的时候,只是靠近也好。所以他破天荒地没有继续跟白幼宁拌嘴,只是说他有新的想法,让白幼宁把车开到乔楚生家去,乔楚生住的地方比巡捕房离这儿远,正好可以让他在车上安静地捋一捋案情。
      白幼宁听他说要思考案情,也就暂歇了逗他说话的心思,费了这么大的劲,还让楚生哥挂了彩,等逮到凶手看姑奶奶怎么收拾他。
      车里于是安静下来,路垚回忆着路灯底下,刚刚擦肩而过的人塞在他手里那张字条的内容,脑子里逐渐将事情隐隐约约连接起来。
      但这些都是他的猜测,除了这张来历不明的纸条,他没有任何佐证。事情显得那么简单,然而如果没有从这个角度去思索,又根本不可能得出这样的猜测。有时候他也会对自己的猜测产生怀疑,他不是真正无心无情冷血悲悯的神明,他也会怀疑自己是否真的将真相挖掘到了尽头?有时候他甚至希望自己的推断是错误的。
      肩头忽然一沉,打断了路垚纷繁交错的思绪。好像那些在他脑子里不断分泌理智的逻辑光线突然被打散了,被这不轻不重的一碰压熄,沉入费洛蒙与多巴胺的昏沉大海里去。
      路垚收束了呼吸,眼皮吧嗒两下,微微侧转了头似乎在盯着随车身移动而断续落进来的光斑,又似乎什么都没在看。呼吸由压抑又重回平稳,路垚转头越过面前的椅背,望向车灯照耀的前路去。
      光影不断地变化着,时而冷冽、时而温存,路垚想起故乡的水巷,想起英伦三岛尖顶的教堂钟,想起黄浦江吹过的气味,都是他记忆里浮动流转的版图,因他的记忆而产生联系,也因记忆的跳脱而显得动荡破碎。全世界,不,整个宇宙,整个路垚认知中的宇宙在此刻之前或之后都是裂变的,膨胀、收缩、转动,自顾自地千万年运行下去。
      路垚以为,除此身此地此刻之外,一切都是破碎飘离、无休止地生存毁灭着。唯有这辆车里,这个小小的空间,是宇宙间独一无二、安宁完整的方寸之地。
      可这也不过是他以为,车到了地方,安宁脱离了路程,于是终止。乔楚生敏锐地醒来,不等路垚绕过来已经自己拉开了车门。
      乔楚生血液流失的状况在面色上一览无余,路、白二人不敢耽搁,先把他扶上楼安置了。乔楚生还强撑着挂念路垚之前提到的思路,路垚沉了脸色让他先休息,案子的事情明天再说。
      乔楚生确实是累了,否则在车上的时候不会放任自己倚靠着路垚休息,好像依靠那一点接触在找回随血液流失而缺损的体温。路垚刚让他好好休息,他合上双眼就已经沉入睡眠中去。
      路垚借口自己还要再想想案情让白幼宁先回去,自己一会儿走路回家。白幼宁看了看路垚,欲言又止,某些捉摸不清的感觉在她面前生发,她隐约有所感觉,但却看不清想不明。就是想问个明白也不知道从何处问起。她踮着脚在楼梯口的大理石地板上敲了敲鞋跟,举步走进黑暗里去。
      有些人生来便不会惧怕黑暗的,因为她们自身就是光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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