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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列车出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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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郝明轩一向起得很早,即使昨晚为将辗转找到的证人送到乔探长和路顾问手中熬了点夜,但还不足以令他改变早起的习惯。
习惯是一种很可怕的东西,就像他习惯了恨,也习惯了恩,于是在仇恨和恩情的挣扎里终于还是活到现在。他本以为自己会在这分裂的情感中成为风暴撕碎的一颗树,树皮与树叶混成碎渣尘泥。
不想还是活到了这个年岁,那么仇要报,恩也要还。也许等恩仇两尽,他的人生才能真正开始。
唯有远离了自己生活的时候,才能对生活产生思考。在千里之外,郝明轩不得不看见过往二十年自己生活的全貌,并开始考虑如何将恩仇解决。
他坐在跃动着浮尘的光束里,思绪却纠缠在记忆的灰冥中。直到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沉思。
敲门的人是携手而来的乔探长和路顾问,郝明轩引他们进来,落座看茶,想必是案情有了进展他们才会主动登门。虽然乔楚生已经刻意令动作流畅自然,但郝明轩还是一眼就看出了他左臂动作略显迟滞,猜测恐怕昨天他们对上那马三并没讨到多少好处,也不知自己送去的证人派上了多少用场。
郝明轩心细,茶杯便放在了乔楚生右手边。
乔楚生向他点点头,算是会意领情。
跳过寒暄的步骤,路垚单刀直入,“郝先生,我们今天来是对案情有了新的推测,希望跟您交流一下,看能否验证这些推测。”
“郝某洗耳恭听。”
路垚看也没看乔楚生的方向一眼,却伸出手拿开乔楚生那杯茶上的碗盖,以免乔楚生一只手端着茶杯还要另一只手去提开杯盖。乔楚生瞥了一眼茶汤氤氲升起的雾气,没有动茶杯,仍将视线投往郝明轩去,似在观察他的神情动作。
“根据尸检和走访,我们得知死者秦天恩在四天前被学校派往杭州参加学术讲座,当天最后看见他的人是学校教师宿舍楼的门卫。四天以后也就是前天傍晚时分在火车站发现一具无名男尸,经郝先生辨认证实死者身份是秦天恩。死者尸体当时经水浸泡,已呈发白肿胀状态,令认尸工作产生困难,幸而有从小与死者相识的郝先生在场才得以辨识。据您所说,当天您并没有计划离开上海,是因为收到死者的手信才匆匆启程,出现在火车站,也就是死者被抛尸的地点附近。
“但死者的死因并不是溺水而亡,经法医鉴定,死者后颈一道刀伤刺入脑干才是致命伤,并且这个创口干净利落,一看就是手法老练的杀手所为。随后我和小白在秦天恩的宿舍找到了椅子脚上的暗格,但暗格里的东西已经被处理掉。根据死者的死亡方式以及您那么巧出现在火车站的时机,再加上清洗过的垃圾桶,我们推断秦天恩有可能在从事某种秘密工作,暗格里的东西就是被秦天恩自己处理掉。可是到这个时候我们只能猜测秦天恩有可能是因他的秘密工作而死,却还不清楚凶手为什么还要将他抛尸出来令你辨认,以及凶手到底是什么人或者说什么势力。
而根据目击者声称,曾见秦天恩与人发生激烈争执,通过画像寻人我们找到了马三头上。就在我们与马三的对峙陷入迟滞的时候,有人将消失不见的目击者送到马三下榻的宾馆附近,帮助我们指认嫌疑人。我想把那个店老板送过来的人就是你吧?郝先生?”
“没错,上海虽不是察哈尔,但我还有一些朋友,那个店老板就是一位朋友送过来的。据说是有关于天恩大哥死亡的信息,我想你们恐怕比我更需要这条线索,所以就派人把他给你们送过去了。”
“经店老板指认,与秦天恩争执之人虽然与马三极其相似,但那人衣着破旧更像是苦工车夫一类的人,而且外形上也有些许不同。于是我们排除了马三的嫌疑。”
“这样,看来我是做了一回无用功了。”
“这倒没有,至少这店老板帮我们排除了一种可能。而且,走出那家酒店以后,我碰到了他所说的那个人。”
听到这里乔楚生才出言打断路垚,“你什么时候碰到的?怎么没听你说?”
“就是我们上车的时候,”路垚侧转了一点头,朝乔楚生笑得乖巧,“我绕到车子后面的时候有个一身短打装扮、戴着草编帽子的人跟我擦肩而过,等他走过去了,我走到车门前发现自己口袋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这才想起来一点他隐在帽檐底下的脸,轮廓与马三确有几分相似。
“他的动作很快,我丝毫没有察觉,外衣口袋里已经多了一个纸条,转头再看过去的时候也不见他身影了。要不是纸条在手上,我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纸条上说了什么?”乔楚生盯着路垚问道,他好像已经完全忘记了观察郝明轩这件事情。
“那不重要,重要的是从纸条上得到的信息,令我开始用全新的眼光来看待这些天的种种迹象,并且产生了一个猜测。”
“什么猜测?”郝明轩咽下一口茶水才缓缓地问道。
“秦天恩从事着某种地下工作,为此他刻意保持着与身边人不冷不热的关系。但郝先生突然来到这里,我想他跟您见面的时候应该说了一些秘密的信息,也令您对他的身份产生了怀疑,所以后来收到他的手书让您离开时,您才会毫不犹豫地执行。也许是他跟您的会面,也许是其他的状况,总之秦天恩的地下工作出现了纰漏,引起别人的怀疑,这个时候秦天恩想到了利用您在上海的情况做一个金蝉脱壳之局。
“首先他找到一个替死鬼,然后设法在替死鬼身上留下与自己相似的印记,确保能被您看出来,随后他便假死脱身,再将经过浸泡变得难以辨认的尸体抛在人来人往的火车站。要在人流密集的火车站抛尸一定要在后半夜人迹稀少的时刻,但是太显眼的位置很快就会被人发现,如果不能将时间控制于有您在场可以辨认尸体,那么这个替死鬼就失去了作用。所以尸体被放在吵嚷嘈杂的火车站废弃铁路段隐蔽处,确保您到火车站的时候尸体还没有被巡捕房收走。
“经您辨认,尸体的身份得到确认,秦天恩也就能顺利地脱身而出。”
郝明轩默然半晌,忽然嗤笑一声,“路顾问是在说笑吗?莫不是抓不到凶手就讲这样的故事来糊弄郝某?哪儿能找到那么相似的替死鬼?那些伤都是陈年旧伤了。”
“没错,老伤疤即使在浸泡之后也会呈现不同的特性,但我们这些人又没见过秦天恩,他身上有什么疤痕特征还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他耳朵上的缺损是一个很明显的特征,常见到他的人也许都会知道,但他脚上到底有没有印记,却只有你这个发小兄弟才清楚。你用两个伤痕特征钉死了死者就是秦天恩,那些虎视眈眈想要逮住秦天恩的人自然只能放弃,因为一个死人是抓不住的。”
郝明轩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说,“依路顾问这样说,凶手倒是天恩大哥了?死者却成了凶手,岂不太过可笑。”
“我可没这样说,死者的致命伤安静利落,创口很小,是被人一刀毙命,凶器应该是一把轻便锋利的窄刃刀具。根据我们走访的情况来看,秦天恩并不像是这样一个手法老练的杀手。”路垚忽然笑了笑,仿佛对自己的表情已失去了控制,连话语也已经不受他决断,“而且,要在上海滩找到一个与秦天恩身高体貌相似,耳朵上同时也有一个相似的陈年缺口,这样一个处处周到的替死鬼,若不是上海滩的一方霸主,根本不可能在短时间里做到这件事。根据那个烧毁文件之后被清洗干净的垃圾桶来看,从秦天恩有所警觉到找到替死鬼实施金蝉脱壳的计划,这个时间更是短促,可以说,在上海只有三个人有如此能耐行事。”
郝明轩终于明白,今天要听路垚讲完这些话的人并不是自己,他只不过是一个用来开启话闸的通道。
“青龙帮老大白启礼正是这少数人之一。”路垚终于还是将这句话说出来,然后就如同打开了魔盒的盖子,余下的话根本无法阻拦,“而白家养子乔楚生,随身惯用的蝴蝶刀刀身纤薄修长,正可以造成这种狭窄深长的创口。他的手也很准、很稳,一刀毙命对他来说不是难事。根据尸体情况推断的死亡时间,刚好是乔探长帮闸北分局追捕逃犯的时候。一个死囚竟然能从重重封锁的监狱逃出,出动了闸北和租界两处警察厅的人员都没有抓住他。有这本事当初又怎么会落下大狱去?“路垚看着乔楚生说出最后一句话,乔楚生一言不发。
”创伤部位是从脊椎与颅骨之间的空隙通往大脑内部,避开了血管肌肉,也许刀身抽出的时候连血迹都不会沾染太多。但手上的血可能减少半分?”
路垚看着乔楚生,似乎期望他回答自己的问题,无论怎样回答都好,至少给出一个说辞。只要乔楚生说,路垚就信。可惜从艳阳高照等到日落西沉,路垚也没有等到乔楚生的说辞。
郝明轩早已离开套间的会客室,光线便从路垚身上跳到乔楚生身上,只有那些浮尘暴露了某些磁场的交混。茶早就凉透了,乔楚生却端起来一饮而尽,等放低茶杯,浓眉底下点漆双目才看向路垚。
一直凝望着他的路垚此时却别过头去,抢在乔楚生说话之前开口,“天色不早了,看来今天也问不出什么新线索,咱们还是回去吧,小白知道咱们没带她肯定要生气的。”
乔楚生准备好的决断言辞在路垚抢白一番后已无法再脱口而出,他思索这么久并不是在寻找脱罪言辞,因为这些本就是路垚的猜测,并没有证据能令任何人被定罪。他沉默,只是在想这条路终于走到如今的节点,他该以什么语调再来面对路垚才最合适?结果却是路垚退后一步,装作从未有过前番猜测的模样。
乔楚生该想到的,路垚总是在替他多想一层,就像乔楚生总在为路垚做一些暗地里的工作。
路垚说完起身便要走,乔楚生用完好的那只手拉住他。唯有明知路垚不曾回头看到自己的时候,他才能命令自己把话说出来。
“这是我选定的路,我也本就是这条路上的人。也许一时走到岔路上遇到了别的人别的风景,但我不能永远走在岔路上,把跟着我的人也一同带偏,最后我还是得离开岔路。”乔楚生停顿片刻,仿佛在催赶声音将那两个字打磨清楚,“路垚,你从来都是自由的,只要你愿意,你的人生都可以由你自己操控,要走要留,旁的人都无法左右你。你姐,你爹,幼宁或是我,都只能参与而无法决断你的人生。从头到尾注定要离开的人,是我,我早就身陷在世道漩涡之中,是这世道塑造了我,不管死的人是好是坏,那血都不可能洗掉的。黑可以变成白,血却不能消失,这是注定了的。”
乔楚生说完便要放开捉着的路垚的手,路垚却反手拉着他转过头来,“撒谎。你乔楚生会屈服于尘世裹挟?这说辞你骗骗别人还行,要骗到我,再想个好点儿的吧。”
乔楚生抬头望向路垚灼灼的目光,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将他周身镶上的太阳金边都比了下去,乔楚生像被晃了眼一般,摇着头还是忍不住笑起来,“路垚啊,该警觉的时候你迟钝,该迟钝的时候又敏锐起来,怎么说你才好呢。你说得对,这条路是我心甘情愿走进去的,但我不想看到你也走进来,像这样的乱世里,能够置身事外那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你不该浪费了前世的造化。”
“连这辈子的人都管不到我怎么选,上辈子关我什么事。”路垚平时总是一副显摆得瑟的样子,又时常不着调,让人忽略了他骨子里的内傲,可乔楚生总是一眼就能看见,“你也不用再拿小白作说辞,未免太小看小白了。乔楚生,你有你的志向和坚守,我不会让你为我放弃这些,但你也不能用所谓的安危立场来强逼我放弃我自己的感情。”
乔楚生从来拿路垚就没有办法,放在路垚手里那只手借了力站起身,“对了,你还没说那张纸条上到底说了什么?”
在这时候转移话题与默认又有什么两样?路垚忍不住捏按手里那只手的骨节指腹,等乔楚生不耐烦了要抽手出去才说话,“纸条上写的是秦天恩有难可寻白家相助。”
“仅凭这个你就能推断出这么多内情来?”
“当然不只是这个了,你这段时间的反常我又不是瞎子看不见,更不敢以为自己真有那么大的能耐叫你乔探长魂不守舍的。”
“谁说你没……”乔楚生眉毛一挑,话刚要出口却被敲门声打断了。
门打开的时候乔楚生甩手挣脱了路垚,路垚收回手摸摸鼻子也没说什么。进来的人是郝明轩,两人这才想起自己还在人家地盘上。
郝明轩说,“乔探长,路顾问,此案你们可商量出结果了?”
乔楚生跨步走到路垚身前,“本案证据不足,定为悬案。”
郝明轩闻言一叹,“既是如此,那么明轩就不在上海多做停留了,还得早日将结果带回去让家里人知道。”
路垚见他穿戴了披风、手套,便知道他是收拾好了行装准备出门,“郝先生这是要去火车站?”
“没错,我让人订了晚上回北平的火车,明天上午应该能到北平,之后还有一段路程才能回到察哈尔。若要耽搁恐怕天黑之后得在荒漠里过夜了。”
“这样啊,老乔,咱们送郝先生一程吧。”乔楚生对这个提议倒是没什么异议,只不过有点奇怪路垚什么时候这么乐于助人了。瞥一眼路垚,乔楚生先出去让阿斗把车开过来,留路垚与郝明轩走在后头。
“郝先生,其实我还有一点没想明白,你是怎么知道那具尸体不是秦天恩但与秦天恩有关的?”
郝明轩收回准备打电话让前台派人来拿行李的手,看着路垚说,“因为那个字条。”
“‘速离上海’那张?”
“没错,天恩大哥的笔迹我十分熟悉,他也不会不知道我认得他的笔迹。如果不是另有内情,他只需要写一个‘跑’或‘走’字,就会令我警觉起来藏身脱离风波。但他却偏要写个不明不白的‘速离上海’,所以我便大摇大摆地去火车站搭车准备离沪,让有心的人都能看见我离开上海。”
“所以你一开始就知道那具尸体不是秦天恩?”
“这倒不是,一开始看见尸体耳朵上的缺口我还有些拿不定,但看见他脚上的印记我又觉得奇怪,这事情太巧合了,而且留给我辨认的标识也太完整。”
“因为标识太完整倒让你起疑了?”
“世上从来就没有十全十美、完整无缺的事情,一旦明白这个道理,很多事情单靠直觉就能倒推出内情来。你不也是这样,让直觉牵引着去找出证据吗?”
郝明轩说完先行上了车,路垚一个人慢慢地走过来,拉开车门看见已经在后座里等着他的乔楚生,心里想着,不是的,直觉是在找到证据以后才发挥作用,他从不会用直觉来预设结局,而是藉由直觉找到了证据的用处。就像他藉由直觉,一步一步走到了乔楚生的身边,但他永远不会去猜测他们之间的结局。与过程相比,结局实在太苍白简单。
目送郝明轩登上火车,路垚与乔楚生转过身瞥见了马三和几个徒弟登上另一辆火车。倒让二人有些愣怔,没想到他们二人都在今日离沪。不过对他们来说,上海本就是他们人生当中一站换乘之地,这座城市里他们都只是过客。
短暂停留,牵扯是非,最后仍旧踏入自己那截车厢,火车转动轮辐,把他们送到各自那番跌宕人生里去。
此地发生之事,不过换乘车站上小小插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