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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台候车 ...

  •   验尸报告显示,尸体已经死了两到三天,应该是死后才被抛入水中,从尸体的鼻腔发现的浮萍、淤泥说明尸体应该是被浸泡在河流中而不是浴缸或水箱这种干净的水体。尸体真正的死因是后颈与脑部连接处直刺大脑的刀伤,干净利落,刀口隐蔽出血很少。初步推断,凶器应该是一把窄刃小刀或者匕首。
      乔楚生拿到验尸报告的时候就让人给路垚送去一份,阿斗拿着报告还没走出办公室,迎面撞上了白幼宁。白幼宁拿过阿斗手中的验尸报告,走进办公室里,乔楚生见她进来,便不由自主地往她背后张望,但是并没有看见那个人。
      “路垚呢?他没跟你一块儿来?”乔楚生还是忍不住问到。
      “我昨天没回去,今天早上我是从白家大宅过来的。”白幼宁翻看着验尸报告,落座在乔楚生办公桌对面的扶手椅上,白色的单肩小包在椅子里跟她挤坐一团。
      “哟,终于肯回家去住了?老爷子高兴坏了吧。”乔楚生听她这样讲忍不住喜上眉梢,睡眠不足剩下的的那点阴霾都被他甩到九霄云外去了。
      “我可没打算就这样回去,一码归一码,老头子还没认错呢,我回去做什么?我回去是跟他商量事情,结果磨磨蹭蹭地拖拉到后半夜,我困得走不动了只能留在公馆里休息。一大早我收到火车站弃尸的消息不就赶到你这儿来了嘛。谁知道路三土居然还没来,这是懒神又上身了啊。”
      “得,你要贫他,到他跟前儿贫去。”乔楚生端了茶杯放到手眼不停的白幼宁面前,“吃过早饭了吗?跟老爷子商量什么事儿折腾到半夜?”
      “吃了,不吃早饭老头子能拿枪堵着我不让出门,我倒不是怕他掏枪,我就怕我跟他杠上更耽误时间。”白幼宁一目十行看过口供,这才消停下来端着茶杯慢嗅轻饮,一双圆眼睛被热气熏得眯起,似极了吃饱喝足的小猫,“还能有什么事儿,不就是路三土他姐逼得那么紧,我寻思着跟老头子商量一下,早点儿把婚礼办了也好师出有名呗。”
      乔楚生放下茶杯,盯着自己摩挲杯柄的大拇指,“幼宁,你真的那么喜欢路垚,不惜用自己的名节来维护他自由选择的权力?”
      白幼宁向后靠在椅背上,端着茶杯茶碟的双手也收在身前,精致秀雅的小皮鞋轻点木地板,发出清脆随意的声响,“楚生哥,你也知道,我从小就没什么朋友。除了你。身边的人都是表面巴结暗中算计,可是路垚他不一样,他这个人算计就是明明白白的算计,坏也坏得简单敞亮。我原来以为就是逗着他好玩儿罢了,可是时间久了我越来越没法想象没有他的日子我该怎么办。我就是喜欢他,跟他比起来,其他的东西都不值得一提。再说了,现在都什么年代了,哪儿还有什么名节不名节的,结婚之后要是处不好,离了婚本小姐又是一条好汉。”白幼宁故作轻松地将茶杯放回桌上坐直身子,笑着乱改谚语。
      现在换做乔楚生往后靠向椅背,但却并不是白幼宁轻松惬意的姿态,他的脚靠在椅子腿边弯曲着,手肘搭在扶手上,双手十指相扣落在身前,“这些话你告诉过路垚吗?他怎么说?”
      “我才没告诉他呢,”白幼宁做个鬼脸,眼中黠光一闪,“他现在啊,是既放不下骨肉亲情,又舍不得自主人生,我再拿男女之情进去掺和一脚,不是更乱了。我跟他现在就是保持纯洁的革命友谊,反正不管他最后决定听从他姐的安排出国还是留在上海,我都会跟着他,凭本小姐的聪慧机敏天生丽质,难道还怕他不喜欢我吗?现在,我要做的事情就是保证他最终的选择不是出于利害考虑,而是完全听从他自己内心的决定。”
      自信勇敢妆点着白幼宁的面庞,连她那些固执的妆容都变得明亮动人,乔楚生忍不住笑起来,举起茶杯以示敬意,“不错,不愧是白幼宁式解决思路。我以茶代酒祝你心想事成。”
      白幼宁得意地点点头,“过奖过奖,看在你一大早就听我长篇大论的份儿上,我这儿有一条线索免费奉送,这要是路三土找我要,看我不敲他十来块大洋。不过楚生哥你嘛,五块大洋,童叟无欺。”
      乔楚生翻个白眼,幼宁以前也不是这个雁过拔毛的性格啊,就算是近墨者黑怎么光指着路垚学黑了呢?乔楚生拉开抽屉摸出五个银元放在白幼宁摊开的手心上,这才伸手取过她另一只手上摇晃的纸张。
      白幼宁吹着银元听响,一边告诉乔楚生,“前两天有人看见这个人跟死者有一番激烈的争论,差点动起手来。我就让罗师爷照着描述把他的模样画了下来。我觉得眼生好像没见过上海滩有这号人,你看看有没有印象?”
      乔楚生摊开纸,罗师爷是上海滩首屈一指的工笔画家,不同于那些写意派飘渺不羁的手法,就算是听着别人描述来作画,罗师爷也画得工工整整一丝不苟。画上之人当然不如相片那样清晰明确,但罗师爷准确抓住了描述中那些特质,虽称不上惟妙惟肖,也足以令乔楚生在记忆里翻找出这人模糊浅淡的形貌。
      见乔楚生看着画陷入怔愣之中,白幼宁眼睛里闪烁着不输路垚那种寻根问底的光辉,“怎么,你认识啊?说说,这是谁?”
      乔楚生经她推摇手背才醒觉过来,长吐了一口气,将画纸折好放进口袋里,一边回答道,“认识,不过你不认识,告诉你也没用。行了,这件案子我会处理,你先回去看看路垚怎么样了。”乔楚生说着站起身绕过办公桌,提着白幼宁衣服后领把她拉起来,推着她往门外走。
      “唉唉,乔楚生!楚生哥,这个人我不认识,那你告诉我我就认识了呀,路垚放在家里睡一天死不了的,你先跟我说这人到底是谁啊?要不我给你三块大洋,你告诉我,我保证不泄露出去!”
      “行了,你就听我的回去吧,这条线你真的不能插手,包括路垚也是,这事儿你别告诉他,我自己会去查。你们俩要是实在闲不住就去死者任职的学校看一看,他要是有什么仇家啊情人啊之类的,那都是本案重要线索,知道吗?行,就这么决定了,咱们兵分两路双管齐下。”乔楚生连拉带拽,总算把白幼宁关在门外锁上了大门。此时也顾不得大小姐在门外如何气急败坏了,乔楚生靠着门歇了口气,重又掏出口袋里的画像来,他竟然也来上海了?什么情况!
      义愤填膺把路垚揪起来控诉了一番的白幼宁最后一句话也是:“这线索还是我给他找来的呢!居然把我赶出来不让我跟进,这什么情况!”
      揉着一头乱发,昨晚半夜辗转反侧到今早天亮才朦胧睡去的路垚,经过白幼宁一番整治也是憋憋曲曲窝在床上裹着小被子自言自语道,“什么情况?”
      白幼宁,一个说风就是雨的实干型选手,坐而论道不是她的风格。
      所以即使还在生气乔楚生将她逐出门外,仍旧秉持着先办事儿后算账的原则,将路垚拖到了秦天恩任职的学校。从学校查到秦天恩的住处,都没有什么蹊跷的地方,这个秦天恩看上去就是一个规规矩矩的教师。据他的同事和学生说,是个心地善良脾气温吞的老好人,还时常资助一些家境不好的学生。但他为人很是谦和低调,这里又远离他的故乡,很少见他和什么人有亲密的关系。
      “也就是说,亲人不在身边,情人一个没有,循规蹈矩与人为善,这还真是一个毫无破绽的受害者。”路垚从秦天恩家中自地板顶到天花板的书架面前站起来,扶着桌子总结道。
      “我才不信,是人都会有缺点,一个人如果表面看起来越是完美无缺,背地里掩盖的问题肯定更严重。你以为人人都跟你一样,缺心眼全摆在面上?”白幼宁锲而不舍地翻找着线索,可除了一些落在角落里的果皮纸屑,什么也没找着。
      路垚几次张口想要借着两人独处的机会跟白幼宁讲清自己的心意,又把那些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舍不得白幼宁伤心难过的又岂止是老乔一人?路垚不是个傻子,白幼宁的心意从无遮掩回避,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得一清二楚。偏偏路垚一开始真是个感情瞎子,等他不那么瞎的时候已经身陷在泥潭之中左右为难。
      假如路垚还是以前那只顾自己的个性,早就快刀斩乱麻直说让白幼宁死心了。可是就像白幼宁跟他学得雁过拔毛,老乔逐渐学会应对他的套路,路垚同样在自己身上发现了以前没有的责任感和同理心。如果白幼宁因为自己而伤心痛苦的话,可想而知以乔楚生对白家的情义,只会加倍地痛心难过。
      路垚知道乔楚生不会怪罪自己直言,他是他们之中第一个说出路垚的人生应该由路垚自己决定这番话的,乔楚生不会责怪任何人的决定,他只会自苦于自己在促成这个决定的过程中担任的角色。而这比乔楚生怪罪于他更令路垚所不愿见。
      路垚颓然坐在红木太师椅上,为什么他好像总是陷入这种两难的境地?要么就是在亲人和自己的人生之间作出选择,要么就是在日后的痛苦与眼前的痛苦之间权衡。
      路垚掂着右脚,脚跟敲击在木椅腿上,皮鞋跟撞在硬实的红木上发出铿铿声响,路垚眼神一凝起来蹲在木椅旁边。提起椅子腿敲了敲,路垚连忙招呼白幼宁过来看看,白幼宁一个飞扑跳上桌子看他将椅子腿底部的暗盖打开,可是暗格里面什么东西也没有。
      “切,我还以为是什么重大线索呢,结果什么都没有。”白幼宁嘲讽技能是天生的,就跟她的标题技术一样,无法自控。
      “不对啊,这个暗格这么隐秘,而且盖子边缘十分光滑,显然时常被人打开,怎么会什么都没有呢?”
      “会不会是凶手把里面的东西拿走了?”白幼宁从桌子上跳下来,隔着椅子站在路垚对面。
      路垚盖好暗盖,保持半蹲在原地的姿势思索,“应该不会,如果是凶手来拿走东西,他知道秦天恩已经死了,一定会毫无顾忌地在屋子里大肆翻找,就像你一样,弄得乱七八糟的。可是我们进来的时候房间里虽然有些乱,也都是单身汉那种乱,没有被人翻找过的迹象。”
      “也许是他自己拿走了呢?”白幼宁猜测到。
      路垚转头仔细查看,便见书桌底下的一个铁皮桶,伸手把它拖出来站起身,放在了桌上。
      “你看这个桶有什么问题?”
      白幼宁凑近了翻看,“没什么啊,就装了些写着四六不着诗句的废纸,怎么这些纸有问题?”白幼宁翻看着里面的废纸,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的东西。
      路垚转个身两手环抱在身前,“你不觉得这个垃圾桶太干净了一点吗?你刚才从角落里扫出许多果皮纸屑,房间里的书也是随心所欲地摆在趁手的地方,这说明住在这里的人并不是一个对生活细节非常关注的人。可是为什么这个装废纸的垃圾桶却这么干净?”
      “他特意擦洗过。”
      “没错,而且你看这个铁皮桶边缘虽然经过擦洗但还留有一些被灼烧的痕迹,这说明有人在里面烧过东西。”
      “你怀疑是秦天恩把暗格里藏着的东西烧掉了?”白幼宁跟着路垚的思路做出推断,路垚点点头翻转垃圾桶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只拎着那个桶作证物。白幼宁匆忙回看一眼房间里,一个人便那么死了,他的房间收容了灵魂这样久,却不知道灵与肉早已分离。她眼眉略垂,却好像并没有叹气的立场,转身跟上了路垚返回巡捕房的步伐。
      “这个暗格很小,藏不了什么东西,我估计只能是纸张木片一类的东西,而且这个桶上面的烧痕也很新。有可能是受害者在死前预感到了什么所以把秘密的一些东西烧掉,然后清洗了桶里的灰烬。”路垚比划着讲述自己的猜测,茶几上摆着那个空荡荡的铁皮桶,路垚隔着茶几站在乔楚生对面,白幼宁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
      乔楚生手肘抵在膝盖上,身体前倾,十指交叉托着下巴底盯着那个垃圾桶,等着路垚做出推断结论。
      “就像幼宁说的一样,这个秦天恩表面看上去越简单无趣,背后就可能隐藏着更多的秘密。他出身商贾世家却潜心在学校教书,不管是和同事还是学生都保持着一种和谐相处但是绝称不上亲近的关系,可以说他游离在自己所处的环境之外。再加上他的死因,那么干净漂亮一击丧命的伤口,很有可能是职业的杀手所为,以及他在死前焚烧秘藏物品的行为。我有理由认为,他在表面的教师身份底下还从事着不可告人的工作。”
      “你的意思是,他参与了一些秘密的地下工作?”乔楚生伤透脑筋地搓着额头,看来这案子真是有够棘手,现在连地下那些见不得光的事情也掺和进来了。
      “这只是我的猜测,不过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么沉尸之后又有人大费周章将尸体捞出来抛到光天化日之下,也就可以理解了。抛尸的人应该就是与他的那些秘密工作有关系的人,或者是不能确定尸体的身份,或者是想要借巡捕房的口将他的死讯传出去以试探别人,也可能两样原因都有。
      “没错,而且他的死因也应该就是这些秘密工作,”白幼宁补充道,“有可能他是个间谍,身份败露所以烧掉重要文件之后跑路,但还是没逃过追杀他的人。他的组织赶去营救的时候找到了尸体,但是因为尸体已经泡在水里两天,无法辨认所以就将他抛尸在人流密集的火车站。然后他所属组织的人把他没有寄出去的信送到郝明轩手上,如果这具尸体就是秦天恩的话那么以郝明轩与秦天恩自小长大的关系,他就会在火车站认出尸体。是这个意思吗路垚?”
      路垚拍手叫绝,“白小姐真是文思才涌,可是你不觉得这个故事太牵强了吗?尸体是怎么被重新找到的?他们同属于一个组织的话会连一个熟悉他的人都没有,还要让阔别已久的郝明轩来辨认?”
      “那你说怎么回事儿?”白幼宁挣扎一番还是放弃,这事儿是路垚专长,就像路垚写不出她那么详实客观的文章,她也没必要跟路垚比推理。
      “现在还不能下定论,线索太少了,我们现在只知道有凶手和抛尸者,两者可能不是一伙,秦天恩从事秘密工作引来杀身之祸。可是我们既不知道秦天恩为谁工作,也不知道他的工作引起了哪个势力的不满,更不知道郝明轩清不清楚他这些秘密工作。还是线索太少了。”路垚忍不住叹息一声。
      白幼宁听他说线索的事儿,这才想起来问乔楚生,“对了,哥,你不是说你自己去找那个画像上的人吗?怎么样他有没有嫌疑?”
      路垚坐在茶几上手放在那个铁桶边缘,在他俩之间来回看看,“什么画像?谁啊?”
      白幼宁拿脚踢在他左小腿上,“早上不是跟你说了吗?有人看见死者生前跟人发生过争执,差点打起来,我叫罗师爷按照那个人的描述画了幅画像,楚生哥认识那个人,他说这条线他去查的。”
      路垚揉着小腿看向乔楚生,白幼宁也看着他,乔楚生说,“我去问过了,应该不是。”
      “啊?这就完了?”白幼宁紧追不舍。
      “人家有不在场证明。”乔楚生说着站起来,被路垚一巴掌按在肩膀上压回沙发里,白幼宁迅速起身绕到沙发背后按住乔楚生另一边肩膀。
      “你调查他的不在场证明了吗?人家说什么你就信?楚生哥你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白幼宁才不会被三言两语就打发掉。路垚盯着他,等他把话解释清楚。
      乔楚生哭笑不得,“你俩现在是审我呢?”
      “哎呀,楚生哥~”白幼宁掐着嗓子一叹三拐的调差点没把鸡皮疙瘩给乔楚生吓出来,但是路三土学着白幼宁的样子扭来扭曲耍宝倒真让乔楚生无可奈何,这两个就是乔楚生命里的克星。
      乔楚生甩开两人坐到沙发另一头去,从口袋里把画像递给白幼宁,白幼宁顺手就给路垚看。
      乔楚生知道今天不交代点什么,两个活祖宗是不会放过他的,“画上这个人叫马得月,江湖人称马三爷,宫家形意拳传人,近两年盛传中华武术协会的宫保森老爷子即将退任,马三爷就是未来接替他统领北方武林的宫家首徒。”
      “江湖?还武林,你比我还会写小说呢。”白幼宁自动将人划归到她最不待见的□□那拨人,“难怪看着画像都觉得阴森森的。”
      “幼宁啊,能不要把你和老爷子的纷争推散开来吗?要不是没得选,谁会去道上讨生活?更何况,这人可跟我们这些人不一样,要论起来的话人家是名门正派,我们顶多算是拉帮结派。”乔楚生知道要是不把话跟两位小祖宗说清楚点,指不定还要闹什么幺蛾子。
      “你们也知道,道上混的多少都有点功夫,开始的时候就是胡来,谁不要命谁就赢得多。可是等到混出头了谁不惜命?所以基本上有点势力了都会请几个武师学两招拳脚,但正经有师承的武师哪儿那么好请?宫保森是个传奇人物,老爷子有时说到也是由衷的敬佩。他一人糅合形意与八卦两门,成立了中华武术协会沟通南北武林,开宗立派收徒传艺,不说是桃李满天下,也算是有教无类了。不只是□□,包括军方政界也有他门下出来的,单说在上海,身上有功夫的人物与宫家都颇有渊源。宫家的子弟在上海无论走到哪里,主家都得礼让三分,毕竟人家有传武道授术艺之恩。这个马三是宫保森最器重的徒弟,传言一手形意出神入化尽得其师真传,宫保森膝下无子,直是将马三当半子看待的。”
      “楚生哥,照你这样说,那你的功夫也是……”白幼宁以为乔楚生是碍于师道所以不便对马三多加盘查。
      “这倒不是,”乔楚生自然听得出白幼宁的言外之意,“我确实见过马三,老爷子的意思是我虽然也学了些拳脚,但最好还是正经拜个师父多学两招,所以特意费尽心思请来了马三做客。可是马三看我练了两招过后说我手上的功夫已有雏形,他不想落个跟那人抢徒弟的口实,所以只做了三两指点,没有正式收我为徒。老爷子仍是以礼相待,但毕竟大费周章请他来却被他找个轻飘飘的借口拒绝了,老爷子心里还是不快,后来还跟我说让我别学他那么内傲,以后会吃亏的。”
      “宫家的名号我也有所耳闻,”路垚转身坐到沙发上之前乔楚生做的位置,侧转了身体面向另一端的乔楚生,“我两个哥哥以前请的武术老师就是宫家出来的徒弟,可是我记得宫家多在东北奉天一带活动,怎么这么巧,这个案子正撞上马三在上海的时候。”
      “可不是嘛,”乔楚生也是扶额苦恼,“马三是来参加在上海举办的北方武术交流促进会,郝明轩是代表察哈尔商行参与上海主场的北地商行集会,这两个会议都有自己的召开规律,偏偏今年凑到了一起,还正撞上死者与他们两人都有联系。我问过了,两个会都是按自己的规律召开,撞到一起这还是头一回,应该不会是人为安排的。”
      白幼宁迅速逮住了乔楚生话里的漏洞,“你也说死者和他们有关系,看来马三的那个什么不在场证明,连你都不信,那为什么不继续查下去?在上海,他就真是条龙也得给我盘着,走,我们这就去再问一遍。”
      乔楚生连忙拉住她,“姑奶奶别说风就是雨了,这个案子线索没几条,牵扯到的人倒是一个比一个有来头。咱们现在手上什么都没有,就算你去盘问人家也是黑咕隆咚地走道儿,别到时候事情没整明白,自个儿再被人惦记上。”
      白幼宁不依不挠,其无畏精神总是令人又爱又恨,“乔楚生,这是一条人命!不管杀他的人有多大势力、多高地位,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为了查出真相,我们不应该被任何艰难险阻困扰,你还记得你当上这个探长的时候是怎么跟我爹说的吗?你说你绝不会让他失望,绝不会违背真相和道义,你说你要对得起身上这身警服。可是谁想到区区一个马三就让你停步不前了?”
      “够了!”谁也没想到厉声喝止白幼宁的人竟然会是路垚,包括路垚自己也没想到。而刚才还针锋相对的兄妹二人一同转头盯着路垚,仿佛他要是不给出个恰当的说法来今天就别想活着踏出巡捕房的大门。
      路垚总不能直说是自己看不得乔楚生在面对白幼宁责难的时候那种黯然表情吧?
      这要说出来不必白幼宁反应理解,自己就会被乔楚生一枪崩掉。
      不过要不怎么说最了解你的人往往才会发出最尖锐的诘问呢?白幼宁是看着乔楚生怎样从黑到白踌躇满志走上这个探长职位的,也就更了解他为此付出的那些努力,于是更不能原谅他在辛苦跋涉这么远之后放弃坚持了那么久的原则。
      路垚同样是这一路的见证者,乔楚生经手的第一个命案他还是当事人,这么久以来他清楚地知道虽然最后找出真相的人是自己,但如果没有乔楚生为他顶住那些不讲道理的压力,凭他自己或者加上白幼宁也没办法一步步接近真相。
      路垚和白幼宁一样不愿意看到乔楚生在某一时刻放弃,但路垚与白幼宁出言警醒的做法不同,他更希望自己能够帮着分担那些压力。
      路垚干笑两声,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没那么僵硬,“我的意思是说,幼宁说得对,要查一定要查!”
      总而言之不能说这小姑奶奶有错,“不过老乔说得也没错,咱们手上没多少证据,就算跟人对峙也套不出东西来。我看我们还是明天再找郝明轩问一问,看有没有关于秦天恩那些秘密工作的线索,同时查一查马三到上海这几天都接触过什么人,也许可以从中找到跟秦天恩有关的线索。”
      乔楚生和白幼宁便一人退一步接受了路垚的提议。见两人都同意了,路垚一拍手站起来,“成,那今天就这样了,我昨晚上一晚上没睡着,今天一早又被魔音灌耳吵醒,东奔西走一整天,真是有点熬不住了,走吧,幼宁,我们先回去休息了。”
      “谁跟你回去休息。”白幼宁嘴硬反驳,要不是她跟上去的步伐那么轻快大概这句话还能有点战斗力。
      总算她虽然刚才气急了口不择言,现在走到门口还记得说一声,“那我们先回去了,哥。”
      乔楚生也知道白幼宁是个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的主,也好,不记仇,奇怪自己怎么倒跟她较真起来了,遂摆摆手算是送他们出去。
      可是看到他们一前一后离开自己视线,乔楚生还是有些失落,向后靠着沙发背,仰头望着天花板上枝形吊灯,心想着:乔楚生你可真是病得不轻,想看见他俩走到一起的是你,看到了心里又难过,这事确实不能再这么拖下去了。
      巡捕房外头,路垚迈开长腿走得飞快,白幼宁把着背包带子一溜小跑追上去拉停他,“路三土,鬼追你呢,走这么快做什么?”
      路垚鬼鬼祟祟往后头瞧两眼,拉着白幼宁躲进墙根阴影里去,不叫巡捕房附近的人看见他们,“快过来,别闹我跟你说事儿。”
      “什么事儿啊?”白幼宁嫌弃地扒拉开他,虽说是喜欢他,但看他一副贼兮兮贱巴巴的小样儿,还是手痒,得费了老劲儿才忍住没收拾他。
      “你有没有觉得老乔最近有些奇怪,单说这个案子,明晃晃的嫌疑人摆着他抬手就放过去了。咱们也相处这么长时间了,你摸着你那所剩无几的良心说,老乔他是那种为个人私情利益就徇私枉法的人吗?”
      “我怎么就所剩无几了?不就是早上轰你起来的时候给你加了点佐料嘛?至于记到现在来埋汰我!”
      “那是一点佐料吗?那是一场兜头泼下无情无义的滔天……自来水啊!停,咱先不说这个,否则又扯不完了。先说老乔。”
      “德行。不过听你这么说是挺反常的,你看之前童丽那个案子楚生哥再难过也是公事公办,而且我听家里的下人说,之前楚生哥就跟我爸表过态,说如果我爸的人犯了事儿要保,那他肯定是要保,不过这个探长他再干下去也就没意思了,气得我爸都说他倔脾气。”
      “是吗?他真敢跟你爸大小声呢?我都不敢跟我爸大声说话。”
      “路三土,你不会真以为楚生哥是我们家养的打手吧?堂堂青龙帮要养个把打手还需要郑重其事收作义子吗?道上三千子弟,说起来都是长辈晚辈地论,可是名正言顺过了台面的人,只有楚生哥一个。你瞧见我爸这样着急忙慌让别的什么人洗白出身了吗?”
      “哟,听你这口气,你爸在你眼里也挺有情有义的。那你也不是像表面上那么恨他啊,你一天天跟他闹什么呢?”
      “本小姐为人处事第一条就是恩怨分明,我爸讲究情义不假,他在乎我更不假,可是他的那些情义都是江湖匪气,所谓的关爱也不是我真正需要的东西。他希望我锦衣玉食、一生顺遂、幸福美满,可我需要的只是梦魇害怕的时候他能陪伴我,人生中每一个重要的时刻有他和我分享,但这些他给不了我。有时候爱的方式错了,也会伤人的。”
      路垚听她这样说,也不知想到了什么,低着头一声不吭。白幼宁以为他被自己的话勾起了跟他父亲的矛盾回忆,遂打岔道,“对了,你说有什么事儿要跟我说来着?这么神神秘秘的?”
      “哦对,就是老乔他不往深了去查这个马三肯定有别的原因。你说在上海滩,乔四爷怕过谁啊?他哪回不是口头上说着不好办,转身又漂漂亮亮解决了的。要我说,咱俩偷偷地去查,马三既然是来开会,多半也是住在酒店一类的地方,咱们就去酒店打探一点消息,你说怎么样?”
      “就这事儿?有必要这么躲躲藏藏的吗?”
      “当然有了,你想老乔虽然说答应要查,但是他们巡捕房的人多显眼啊,往哪儿一站就是打草惊蛇。我的意思咱俩偷偷去打探一番,就今晚现在去,不然明天巡捕房去问过之后什么信息都黄了。”
      “也行,那走着吧。”白幼宁一锤定音,路垚应声提提西服领口走回灯光底下去,白幼宁扯了他西服后腰上收拢的空隙往另一方向走,“这边,你知道人家住哪儿嘛就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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