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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脱壳 ...

  •   “兄长:一切安否?如若平安,或有疑难,务必回信告知。”
      纸笺卷成细条,绑在信鸽腿上,正当沈临月欲将雪白的信鸽送出去时,却蓦然迟疑了。
      明日她将启往禹州。在这之前,她几番想给哥哥寄信,关切平安,询问事宜,碍于京城耳目喉舌混杂,始终作罢。
      如今,临行在即,作为禹州监察御史,查得又是沾亲带故的案子,她身份特殊,贸然给哥哥寄话,怕是会落人口实。
      沈临月撇撇嘴。
      也罢,不急一时。
      她解下鸽腿间的纸条,暗自宽慰,待一季之后,水落石出,同哥哥总有团圆时。
      “啪嗒!”
      谁知刚抽掉最后一根丝线,鸽子竟直接衔了信笺从窗缝一溜,头也不回地飞向青空。
      沈临月敞开窗愣愣望着天,一时不知该喜该忧。
      次日清晨,长春街道多了一轿前往禹州的马车。
      车内几位仆役盯着正中年轻又面生的女御史,纷纷相觑。
      虽说禹州距京城有数千里,路途奔波,是需要好好休息。可这位女官大人也不至于刚一上车就开始呼呼大睡吧。
      少许沉默后。
      “要不要给大人垫个枕头?端坐着感觉怪不舒服的。”
      “……算了吧,你瞧大人闭眼睡得多沉呐,别咱们一动作又给闹醒了。”
      “也是。唉,途中便让大人好好歇会吧,等到了禹州,估计就没什么好觉睡了。”
      接着,他们轻轻为她披上了一件绒毯。
      马车走得不急不缓,沈临月听着侍从们的窃窃私语,心境如清水空明。她凝神静气,思绪随着晏景桓给的提示晃晃悠悠延展开来。
      茶马令。
      《地理志》有载,西番草地辽阔,盛产良马,子民以游牧为主,常食牛羊肉,需大量饮茶以助消化解火。
      而晏朝恰好反之,能产茶却缺马。
      因此,两国政治上虽不睦,在经贸上却形成了稳定的茶马互市。
      尤其对晏朝而言,以茶易马,既可直接装备自己的军队,充实军力,又可以经牵政,制约西番,维系两国和平。
      朝廷为之将茶叶列为极重要的战略物资,在西番边塞府——禹州,设置茶马司,经官方统一管理茶马互市,严禁私自出口。
      这便是茶马令的由来。
      有禁必有犯。
      沈临月想,当夜晏景桓在她耳边以此为案眼,应是有人触犯了律令,在进行茶马走私,并且只要查明走私真相,哥哥通敌的疑团就能拨云见日。
      她微不可察地紧了紧拳头。
      彼时台谏弹劾之词历历在目:沈临旭任由流寇侵扰却拥兵不动,避战不出,失边地十里,难辞其咎。
      沈临月无法想象,每次离家都视死如归的哥哥,怎会凭白容忍敌寇来犯半寸,遑论通敌叛国。
      若他们说的“按兵不动”属实,大概是哥哥遇到了什么困难,进退维谷,乃至于“按兵不动”竟成了上佳之策。
      这与茶马走私究竟有何牵连?她不甚清楚。
      眼下,她唯能确定,如果仅在军队内部贪污走私,晏景桓大可自己惩处整治,何必等到谏官轰轰烈烈闹至中央才被迫应召回京,禀明圣听。
      看来纵使晏景桓在边关扎根已久,禹州甚至秦陕一带,依然有他十分忌惮之人。
      沈临月暗忖,区区地方势力哪能叫一朝战功赫赫的皇子投鼠忌器,这禹州背后,八成有中央权臣的势力参与盘踞。
      念及此,一族姓氏浮上心头。
      若论势均力敌,又水火不容,只能是……
      突然,马车急急刹住,整个车厢震了几震,她随之往后一仰,霍地睁开眼。
      禹州去不得。
      沈临月稳住身形,掀了帘子探头问道:“师傅,发生什么事了?”
      连晏景桓都惹不起的人,她才不会蠢到去硬碰硬。
      “回大人,前方的路被封死了。要去禹州似乎只能往东边绕道走了。”
      在没拿到对方把柄前,她明敌暗,贸然进入禹州,等着她的只会是足以遮天的势力布下天罗地网。
      所以,突破口绝不能是禹州。
      “东边的路往哪里?”
      “往东得上山,穿崖关,越五岭,再过一片密林,差不多就能同原路重合了。”
      沈临月思索片刻,长长的气叹出来。
      “这该如何是好,”她眉心一蹙,愁道,“本官自小体弱,最坐不惯盘山路,一绕山便犯晕直吐,半条命都被夺去。”
      车夫问:“大人是否需要小人上山驾得慢些?”
      “不妥。”沈临月面露难色,“岂能因我耽误公事,禹州的大人们可都还候着呢。”
      车内沉默良久,一时皆无法。
      “这样,你们按原路上山赶往禹州,若先于本官抵达,说清原委,也算有个交代,莫叫禹州的大人们担心。”沈临月吩咐道,“本官驾马折回平坦的地方,想办法再绕绕远路,晚些赶上。”
      几个侍从犹疑半晌,终稀稀落落地应了“是”。
      沈临月下了轿,目送马车渐行渐远,环顾四周,确定无人后,掏出内袖里的哨片试探一吹。
      没吹响,反倒发出怪异的声音。
      她有些尴尬,准备再一试时,一阵嗖啸风声已从她头顶响起,五只黑影带出林间哗啦啦的落叶,各从四面窜跃而下,个个像把锐利的刀影,直直落到她面前。
      “大人!”
      沈临月没设防,被这齐齐一喝吓得往后闪躲,不巧,两只脚“噗”地跳进泥污,一滑直接“扑通”跌坐在五个大黑人儿围成的圈里。
      她将脸顺势捂进双膝:“下…下次出场不许这么惊人!”
      “是!”
      “……空个两三秒再出来。”
      “是!”
      沈临月缓缓气,起身拍拍一屁股泥尘,正色道:“刚才我对他们的指令,你们都听见了?”
      “回大人,听见了。”
      她略微沉吟,随手一指:“你,负责跟紧那架马车,如有异动,即刻向我汇报。”
      “是!”被点到的影卫二话没说立飞身而去,一眨眼便没了人影。
      果真雷厉风行。
      “大人,”为首的影卫出列问道,“之后有何指令?”
      接下来么……
      沈临月眺着远方,转脸赧然一笑:“不知道呀。”
      不去禹州,亦不能让禹州起疑,所以她支开仆役派他们先行抵达。
      可她自己的突破口在哪儿,毫无头绪。
      骤然,晴空转乌,狂风聚起,一道白光长驱直入,狰狞地劈开远处天际,惊雷随之隆隆滚来,将天色又碾得暗沉几分。
      沈临月举起头,天幕如顶,黑压压地漏出几丝雨,倏忽呜咽一声,倾泻如瀑,放声瓢泼起来。
      这雨看着一时是不会停了。
      “大人,要不先避避吧。”
      她抬肘问:“附近可有店肆?”
      “向南半里左右能到驿站附近,应有一些酒肆。”
      “好,就去那吧。”
      “那请大人随在下……”
      听主上说此女不善骑术,影卫们本欲驾马护送,一回神,沈临月早已自个翻身上座,利落地扬鞭策马,在雨里疾驰而去。
      一进店肆,沈临月要了蛊清酒,店小二端来,她拿起筷子往酒水里蘸了蘸,旋即埋头在桌面上比画。
      茶叶起送地徽州、茶马交易地禹州,茶叶输往地西番。
      沈临月依次画了三个圈,一条蜿蜒的酒痕穿过三地后,轻轻在禹州的圈上画了个叉。
      还剩西番和徽州。
      徽州往禹州运茶,西番往禹州运马。
      她盯着案面思考半晌,又夹起筷子往西番的圈上落了叉。
      若走私为真,西番和禹州少不了利益勾结。
      茶马互市乃双边贸易,西番与走私者属共谋共犯,没那么容易松口;何况,涉及他国境外,绝不是好啃的馒头。
      沈临月缓缓摇头。
      只剩徽州。
      徽州管着茶马官道的起点,茶马官道唯通两国茶马互市,不作民用,不运私商。
      她蜷曲指节敲击着案几,想:
      若茶马走私,那现在徽州至禹州的官道上运的又是什么呢?总该留下些异常之处吧?
      黄昏时分,店内热闹起来。
      “今天这雨下得可真久啊。”
      “是啊,黄梅时节雨,来得猛,山路泥泞,走得我一鞋子泥。”
      两人对话传入沈临月耳中,她不禁偏头望向店外依旧连绵的阴雨。
      雨季。泥泞。茶马官道。
      五月,亦是徽州多雨的季节。
      忽有灵光乍现,电流般窜遍她四肢百骸。
      沈临月豁然开朗,拍了桌子站起身:“就去徽州!”
      茶肆内的客人一霎俱静,皆侧目投向她。
      沈临月只觉得自己一颗心在胸腔内怦怦直跳,无视众人奇异的目光,喜不自胜地朝银台走去。
      “掌柜,结账。”
      人证难有,物证总存。
      然而,兴奋不过片刻,窘迫接踵而至。在结账的柜台前,她摸遍浑身上下发现——没带钱。
      当时走得情急,唯一那点盘缠,竟全然忘在了前往禹州的马车上。
      沈临月暗怪自己一句马虎,抚抚手腕,准备取了玉镯典当。
      “这位姑娘的茶水钱,我结了。”
      “好咧!公子热心肠。”
      声音有点耳熟,沈临月扭身回看。
      竟是晏景桓派来的影卫。
      再一定眼,其他几位又是何时换了随仆装扮?
      走出店肆,沈临月忙答谢道:“今日多谢各位解围。”
      三位影卫冷漠地拱拱拳,转眼飞走不见踪影。
      唯有那位为首结账、身着公子衣冠的影卫,留了下来:“大人无需言谢,”他解释道,“我们只是奉命行事。”
      “奉命行事?”
      “是。主上吩咐过,除无条件服从御史大人的指派外,此行也务必替沈郎将照顾好沈姑娘。”
      晏景桓?
      沈临月闻言蓦然心里一暖。
      “多谢淮王殿下了。”
      无论是初见时救她生死的一箭,还是再遇时那只触碰又缩回的手,乃至今日手下受其嘱托的解围之举。
      晏景桓总令她不断想起哥哥。
      瞧着都是那般木讷寡言,却偏偏最能于细节处妥帖安心之人。
      “可我没什么好照顾的。”沈临月淡笑道,“你们竭力配合查案,我已然感激不尽。今日的茶水钱,待回京我会如数寄还于淮王殿下。”
      上级之间你来我往,影卫没多言,默了小会儿只问道:“那大人接下来如何打算?”
      沈临月扬唇一笑,眼神明亮:“跟我去徽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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