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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交付 ...

  •   “本王”、“接令”二词一出,她霍然清醒,下意识就要俯首跪令。
      “臣……”
      不对啊,他怎么证明自己是皇族?
      沈临月冷静下来。
      这乌衣少年看着约莫二十余岁,宫中适龄的皇子仅有太子晏景明与淮王晏景桓二人。
      太子深居内廷,极少出宫,淮王行止则自由许多;且他当初远远便能一箭中的救下自己,如此武功,若为皇子,大概率应是晏景桓。
      “恕不能从命。”
      她打算再验上一验。
      沈临月躬身一揖:“我为臣官,奉命于君上,不可私会外王。殿下若有要事相告,明日朝堂之上,臣自当众恭听。”
      晏景桓嗤地一声,乐了。
      一个为救哥哥连后路都敢断的人,甘愿赔上仕途,此刻会在意这些虚劳什子?
      他知她是在试探,引他拿出可证明身份的物件。
      痛觉渐缓,晏景桓站起身,取下腰间佩刀,阔步走至她面前。
      “此物,”他抬手勾起她低敛的下颌,淡淡问道,“可够?”
      隐晦月色下,刀身粼粼折出寒光,似有摄命嗜血之意,而刀柄刻满精密弧纹,贵不可言,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沈临月瞳孔微扩了扩。
      弧影刃。
      当年仅十四的淮王远征在即,圣上集天下巧匠,为其锻造了只需轻轻一抹便追魂索命的弧影刃。世无其二不可复,独此一柄,惟淮王贴身携之。
      那没什么可疑的了。
      沈临月叩拜:“臣参见淮王殿下。”
      兄长为淮王部属,兄长深陷通敌疑云,晏景桓受此波及,估计也想早日替兄长洗雪冤屈。
      他俩有着同一利益目标,算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今夜淮王私下守她,应是为助力而来。
      晏景桓见沈临月疑虑消散,知道凭她的敏慧已同他心照不宣,于是再靠近些。
      “旁的我不便多说,”他松开手,将掌中那支握了许久的珠钗轻轻插入她云鬓,“此行凶险,虎视眈眈者众多;你虽为天子御史,亦可能遭受杀人灭口。”
      “这根发钗……”晏景桓突然顿住。
      沈临月见他凝眸屏息片刻,淡漠神情蓦然拉冷。
      “沈大人,”晏景桓低低一声,“冒犯了。”旋即一揽将她收进怀里,稍稍侧转,披风随之遮盖。
      沈临月忽感一股大力涌来,她立刻动弹不得。
      晏景桓用整个身躯挡住她,徒留自己后背在外,然后一俯而下无限凑近她的脸。
      沈临月揪住他前襟,反射性地闭紧了眼睛。
      少年却在离她脸一寸之距时停了下来。
      隔远看,两人已同一对在私会亲热的小情人无异。
      “多有失敬,”晏景桓赧然,小声解释道,“附近有暗探。”
      唇齿鼻息间呼出的氤氲在咫尺之内萦绕,彼此胸膛紧贴,捂得人有些闷热。
      沈临月颔首,表示理解,甚至配合地主动环住了他的腰。
      “无妨,殿下继续。”
      存亡攸关,她想两人现在应该都很难有什么旖旎心思。
      “三件事,其一,此钗危及性命时可用,落地即燃,以城为号,无论你在哪里遇害,我在禹州境内的兵马皆会顷刻响应。其二,我会遣麾下五名影卫护你一路前行,他们以一敌百,供你使派。”
      “其三。”晏景桓愈低了低唇,几近咬上她的耳垂。
      沈临月感知他接下来要说的话,必然最为关键而隐秘,不禁全神更加集聚。
      “茶马令。”
      可晏景桓仅仅轻念了三个字,再无其他。
      沈临月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望向他眨了几眨,似在确认。
      晏景桓点点头。
      既是他的棋子,他还想再试上一试她的能力。
      若是连这点信息都无法解析,这么明显的案子都办不成。
      那她连同他们沈家,也都可以废了。
      沈临月抚手拨了拨鬓间他刚插上去的珠钗,以示晓然。
      “那人,”她压声悄问道,“可走了?”
      晏景桓再度屏息凝神,答:“暂时走了。”
      “哦。”沈临月嘟囔,垂眼盯着自己还被他按在怀里。
      过了几秒,晏景桓才乍然反应过来:“哦!”忙松臂放开了她。
      沈临月急急往后大退一步。
      倏忽间,两人一齐掉入沉默。
      不过沉默中各怀的心事却有差别。
      晏景桓因终于完成了与一位陌生女孩的对话马上能离开而如释重负。
      沈临月则在想几月前他曾出手相救一事。
      “夜深风寒,此地不宜久留,你早些回府,本王先……”
      “殿下请留步。”她忙出声截断。
      “还有何事?”
      沈临月稍加思索,解下了自己腰间的白芷香囊。
      香囊两侧挂着小银铃,撞起来叮当作响。
      “安神的,男女通用。”她将香囊递给他,落落一笑,“当日,多谢殿下救命之恩。”
      晏景桓端凝少许,婉拒道:“举手之劳,不必了。”
      “你若不负圣托,查明禹州真相,就是对本王最好的回报。”
      他不愿留人把柄,亦不想在朝中过早暴露与她的关系。
      沈临月自然懂得他心中顾忌,笑意加深,继续道:“此香囊京城街摊各处有售,佩戴者众多,不是什么稀罕玩意儿。”
      晏景桓挑眉,眼底略略闪过诧色:“你不怕留下话柄,被人指控与本王结党么?”
      毕竟他韬养多年,边塞势力渐趋壮大,皇帝连同周家忌惮他绝非一日两日。朝廷重臣、官场新锐,哪个不是纷纷跟他划清界限,以明忠心。
      何况,他当初救下她,实在算不上什么纯粹的善心。
      “臣知道,”沈临月似乎想都没想,直接答道,“可政斗虽是政斗,恩情也还是恩情。”
      晏景桓低头俯瞰,第一次认真打量起眼前矮了他半截的少女。
      她仰脸立于夜幕之下,白皙面孔中一抹鼻尖冻得通红,晚风吹乱她两侧的鬓发,那明眸善睐的莞尔便欲盖弥彰。
      “一码归一码,一报还一报。”
      晏景桓摩挲指腹,仍在沉思。
      只怕即便收下,他也会转交旁人,未免辜负她一片率真心意。
      僵持良久,沈临月难免有些尴尬。
      正当她以为他太过为难不愿收,准备缓缓缩回手时。
      晏景桓却上前一把拉住了她垂落的臂膀。
      “给我吧。”
      未料此举没捞到臂腕,倒是刚好将她的手紧紧抓握了个完全。
      晏景桓触电般地弹开。
      “抱歉。”他将双手背到身后,往后退了退。
      沈临月瞧着他拘谨无措的模样,莫名想起了自己的哥哥。
      两人都是金戈铁马,打打杀杀惯了,平时征战沙场也遇不到几个女子。
      哥哥见了女孩还会脸红,离为她讨个嫂子回来遥遥无期。
      晏景桓似乎比他好些,今晚对着她又摸又抱的,没脸红,还能说上许多话。
      不愧是比哥哥官高三级的大将军。
      沈临月忍住笑,弯了腰,双手平抬将香囊恭敬奉上:“殿下,请。”
      晏景桓瞥一眼,飞快拿走:“多谢。”
      白芷的馥逸清香散在空中。
      沈临月忽觉得,晏景桓还算个挺好相处的人。虽面上冷冰冰的,为人心却很细。
      哥哥做他的属下,她很安心。
      就是呆了点。
      “若无他事,臣先退了,”沈临月福福身,“殿下放心,臣定将凯旋…”
      “平安归来。”
      沈临月抬起头,晏景桓隔在夜雨微雾中看着她。
      鸽群盘桓在上,不一会儿散开,翻飞进更冷冽的高空。
      秦陕布政使司府内。
      帘子被掀开,寒风一瞬呼呼灌入厢房,任室内已烧暖了地龙,也不禁让满屋子的人扎扎实实打了个冷颤。
      他们屏息,目光紧紧粘住来者。
      那人无视了一众身着青兰绛紫的袍服官员,径直向立在铜盆炭火旁正低头烤手的鬓白老人走去。
      “大人,据小人查验,陛下所派的监察……”
      “嘘。”
      炭火边的老人打断了他,抬起头,眉目舒展,露出慈蔼的微笑:“外头天寒地冻,辛苦了,先暖暖手吧。”
      对方应一声,随意将手往炭盘上方烘了烘,心思浑不在此。
      正当其准备再度开口时,老人慢悠悠地发了话:“陛下派监察御史来禹州,是为了查沈临旭通敌一案,事关重大,尔等务必好好配合,悉心招待,切勿自乱阵脚,叫御史大夫空手而归,难以向圣上交代。”
      “可是温大人,”坐在最后头的茶马司长率先坐不住了,“众人皆知淮王回京已数月,迟迟未归。当真只是为了禀沈临旭一事么?若被这御史顺藤摸瓜,查进我茶马司……”
      “茶马”二字一出,在座众人的心胆皆揪提了起来,只是迫于淫威,都不敢冒然出声。
      “欸,”老人啧声连连,似是不满,“陈大人,我刚才道与你们切勿自乱阵脚。陛下有旨,外派御史是为查沈郎将通敌一事,我们便只当陛下是为此事,再无其他。你怎敢妄揣圣意?”
      “……是。”
      “布政使大人说的对,”禹州知州见机附和道,“淮王要做什么,我们管不着,但真要来了,也不怕。”
      “他晏景桓无非军功几件,一无世家支持,二无臣党拥护,连母族都被斩了个干净,看似威风赫赫,实则孤掌难鸣。咱们背后的靠山,他照样惹不起。”
      “是啊,自己的下属还在被弹劾通敌,圣上对他向来疑心又重,如今晏景桓一身脏水,哪还顾得上我们。“
      见几位顶头的大人都这么说,众人默然,稍许安心。
      秦陕布政使不予置评,只递了个眼色示意探子继续汇报。
      “是。”探子即答,“小人打听到,陛下欲派往禹州的监察御史,乃沈临旭之妹,现任翰林院编修一职。约莫半月后自京启程。”
      “哦?妹妹查哥哥,有意思。”布政使笑笑,“听说她还向陛下立了生死军令状,三个月内无法查明真相,便以死谢罪?“
      探子一怔。显然,布政使大人的耳目不止他一人。
      “这……小人无能,御书房内密话,小人不知。”
      “三个月。”布政使没理他,而是换了忧心忡忡的语气,自顾自叹息道,“御史大人光是从京城抵达禹州,就得花掉一旬。这一路又悬崖陡壁,山高水险,丛林密布,伏兽众多,何不艰危。”
      说罢,他转过头面视众人,手中的铜火钳夹起一块炭火将它翻了个边:“如此,路上发生点意外,也在情理之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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