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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蹄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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徽州,地处东南,依湖傍水,气候潮湿,一带土壤常年湿润。
沈临月想时值徽州雨季,茶马官道上的路也应是泥泞的。
抵达徽州耗费了近七日。
她来到关口,跳下马,走上前微微施重踏了几步,脚下果然松软一片,一踩一个坑。
“来者何人?”驻守道口的吏长戟横过来。
“皇命所托,”沈临月忙亮出敕牒和告身,“可否放我入茶马官道勘探片刻?”
吏兵接过,一眼扫到敕牒上明晃晃的“禹州监察御史奉敕”几个大字,又照着告身对她反复打量,脸上神情愈加怪异起来。
我朝何时蹦出了个女御史?
“恕难从命。”吏兵递回敕牒,抱拳恭敬道,“官道向来严禁私入。大人奉敕任的是禹州御史,查的是禹州通敌案,恕无权擅入徽州境内的茶马官道。”
“若我一定要呢?”
“大人现有敕令在身,若执意要入官道,需先于州府官署内将敕牒押之备案,取得知州大人亲笔准允后,小人才敢放行。”
茶马官道再怎么重要,不过是一段路,事务上并不繁杂,通放这种小事,何需由徽州知州这般首席大官来亲力亲为?
沈临月心垒一沉。
说不定,这茶马官道背后的腌臜事儿,徽州也未必多干净。
“知州大人的亲笔么……”沈临月环顾一遭,偌大的关口只有这一位吏兵在驻守,“可我要得实在急,能否劳请你替本官通传一声?”
吏兵似乎听到了什么很好笑的事情,噗嗤一下笑出声来:“大人,您放眼这茶马官道几十里内,驻岗的便只有我一人,哪里走得开呢?”
“啊,这样,我知晓了。”沈临月不置可否地点点头,忽抛出一句毫不相干的话,“听你口音不似本地人,祖籍可是湘南?”
吏兵闻之一惊,喜道:“大人好耳力!小人原乡正是湘南。”
沈临月勾唇浅笑。毕竟从小跟着父兄走南访北,自身记力又异常之好,九州大地,哪有她辨不出来的口音。
顺着对湘南的了解,她同吏兵侃侃聊起来。
“我记得湘南人爱吃辣,徽州饮食清淡,可还习惯?”
“自是习惯不了,家里腌了好几罐子小米椒呢。”
“腌米椒?”
谈及家乡风情,吏兵心神霎时松弛下来。
“对,我们那儿称剁辣椒。米椒晒干,大蒜去皮,生姜洗净,一齐剁碎后拌盐拌糖,最后舀一勺白酒进罐,密封后约十日后可食。酸辣爽口,最不腻人。”
“真馋呐,”沈临月不禁咽了咽喉咙,真诚道,“再说下去,明日我非专程找你要走一罐不可。”
“这有何不可?今日难得与大人投缘,我家一窖子剁辣椒,大人想带几罐带几罐!”
两人一拍即合,畅所欲言,一直聊到时近傍晚,太阳垂在两山之间,他们身后的茶马古道像热铁般炽红。
“诶,对了,光顾着尽兴,我这般与你闲谈不会误你正事吧?”
“嗐,不会的。”吏兵摆摆手,笑还挂在脸上,“平时这里可清闲,眼下更没什么货。大人知晓这么多湘南风俗,还愿同小人聊,小人乐意还来不及呢!”
等的就是你这句话。
“可眼下,”沈临月双眸悠悠,倏如淬了寒星般凛冽,“徽州春茶丰收,不该正是茶马官道最繁忙的季节么?”
吏兵微愣,隔了好几秒,心呼中招。
他挠头打了个哈哈,勉力辩解道:“啊对,忙的忙的。只是大人有所不知,咱们徽州的茶马官道分成好几段,小人这段最清闲罢了。”
“哦,这样吗?”沈临月含笑依旧,“方才不是说放眼这茶马官道几十里内,驻岗的便只有你一人么?”
此番,任谁都瞧得出这个看似人畜无害的少女来者不善了。
“你究竟意欲何为,便直说吧。”吏兵收了笑容,腰板同长戟一道挺直,“堂堂御史何必费心同我这等无品边吏兜圈子。”
沈临月挥挥长袖:“放我进去。”
“不可能。”边吏很坚决,“大人想干什么,想如何干,尽管跟知州大人去说,小人管不着。小人两眼只认知州大人的亲笔,旁的,除非从小人身上踏过,休想跨进官道半步!”
沈临月淡笑看着小吏,想,徽州知州敢放他一人在这个位置,不无道理。
“就这么急着把我推给知州大人?”
其实要到官署批文与知州亲笔并不难,好歹是中央直派的监察御史,代天子巡狩,地方官员多少要给几分薄面。
只是,比起随机应变,她更喜欢预判。
预判带来孤注一掷的风险,也赋予她先发制人的权利。
总有些事情想要完成核验,是在打草惊蛇之前。
“可惜了,比玩忽职守更要命的是心直口快,”沈临月轻轻说道,“光凭你刚刚几句话,只消我向知州大人问一问,足够你从这里离开了。”
“会舍不得吧?毕竟是个钱多事少的肥差。”
通过吏兵说漏嘴的信息,沈临月基本能推断徽州在茶马运输上必有蹊跷,且八成与茶马走私难逃干系。
眼前这个吏兵誓死戍守,一方面是忠心,另一方面,估计自己也捞了不少好处。
“如此,你还着急着我去见知州大人吗?”
吏兵听后浑身一沉甸,垂头默然良久,终道:“……你想要我怎么做?”
沈临月瞧见他紧扼长戟的手微微发抖,换了语气:“很简单,”眉眼忽弯成一镰细细的新月,那是她满意时常做的表情,“你闭上眼,我便闭上嘴。”
说这话时少女带了几分俏皮。吏兵望着她为配合自己的言语,一会儿伸出两指蒙住眼,一会儿交叠双掌捂住嘴,仿佛只是个寻常桃李年华的女孩子,方才的隐隐威压荡然无存。
真是个奇怪又无奈的人啊。
“怎么样?”她眨巴眼睛。
吏兵叹口气,默默挪出半步。
“请大人快去快回。”
沈临月立时笑意满盈,昂首阔步迈了进去。
“谢啦!”
而背过身,脸上笑容瞬间一缕缕坍尽,如同落日收走余晖后堕入寂静的黑夜。
她露出毫无情绪的、深深的疲态。
还剩八十天。
“月儿,谁教你如此行招?”
“爹,是我自己想的。”
女孩稚嫩的童音穿越时空而来。
“月儿不喜被人时刻揣度,也不喜跟于人后亦步亦趋。月儿能算,能早早把颂文兄他们想下的棋子全部算出来。”
“然后,等着大家。月儿喜欢看大家一步步按预料之内,填满我的棋盘。”
“胡闹!”
“爹爹……”
“这般性子会栽大跟头。罢了,来,我同你下一盘。”
……
“爹,我输了。”
“输在哪了?”
“输在爹爹灵机一变的靠压和肩冲。”
“那你可知自己原先错在哪?要不要改?”
女孩想了想,摇摇头:“知错了,但不改。”
“为何?”
那小小眼眸像林泉眼下的磐石,清亮又坚定,投在她如今的心湖上。
“因为一旦赢了,便是胜天半子。”
胜天半子么。
沈临月抬目远眺,茶马官道并没有她想的宽敞,相反,它蜿蜒曲折,极似一条深褐色的蛇扭动身躯,寸寸向她逼近。
“蛇”的信子缠住她的足下。
沈临月稍稍使力才将深陷的双脚从泥土中解救出来,两只坑印赫然呈现。
徽州土壤湿润,雨季尤是。
她仅站一站便陷足其中,来往运货的车马焉能不存痕迹。
沈临月埋首步行十里,一路的车辙与蹄印果然零落交串成行,清晰可见。
只是。
她蹲下身,将手探进一个个坑洼里,脚边的马蹄印与车辙痕近乎没过她大半只手掌。
“深三寸……”
这些痕印,当真由茶运而来吗?
沈临月瞥一眼夕落,没时间再凭空细想,策马直奔徽州省城。
猎猎疾风搅乱衣裳,她双鬓沾满了夜里霜露,潮湿的水气从地面升起蔓延全身,发出腹间咕咕的叫声。
江南繁华,日间绮丽的街市此刻不过伫立成一幢幢沉默的黛瓦深墙。街区拐过几重,驶上安淮大道,拨开一帘帘晦暗的雾与月,鱼鳞覆瓦,青白石兽,那雕栏玉砌的阔大署门终于变得清晰,匾额上“徽州州署”四个鎏金大字熠熠入眼。
沈临月勒马,长长松一口气:“到了。”
甚至早到了一个时辰。
现在约莫寅时,官署需卯时才上值。
她伏在马脖子上喘息好几阵,摸摸胸口,确保文牒还在,下了马背靠衙署门柱一跌而下,倒地昏睡过去。
短暂的梦。
即使是短暂的梦,沈临月依然又一次梦见了沈临旭。
哥哥在教她用弹弓打青枣。
庭院里高耸的树,树上结满青翠欲滴,少年拉起弹弓一连十发,上一秒还遥遥难及的青枣便像下雨般咕噜咕噜滚落至女孩脚前。
“月儿聪明,学会了吗?”
“看明白啦。哥哥,学会这个能把夜里的星星也打下来吗?”
“挺难,哥哥明年再练练。”
“嘻嘻,那打颗星星与讨个嫂子相比呢?”
“……都挺难,哥哥明年回家都再练练。”
“好,等哥哥回来,月儿要验收哦。”
下一幕。
视线突然变得殷红灼目。
天地间,火光连烧成片,一缕狼烟直直刺向浑圆的落日,喷薄开血色的残夕。远处,无数黑骑踩着千里伏尸来回驰骋。
她梦见对面齐发的箭矢变成了一枚枚锋利的茶叶,此处的骑兵却因无马可战只能被动迎击,化作一层层泥骨碎在她面前。
沈临月嘶声叫喊他的名字。
无人应答。
一遍复一遍的嘶喊。
无人应答。
她手里攥了好多东西。
木制的弹弓,熟透的青枣,纸折的星辰,宋家姐姐的小像……
它们一件件不断跌出,掉落,融进脚下的血泊里。
要守住它们。
她匍匐撑地,双手扒拉着去寻。
直到一把沾满鲜血的冰冷长矛兀然横贯头顶。
矛尖血,是滴滴落在她污垢的颊面上的寒意。
她缓缓地、绝望地仰起脸,感受到那高高在上的长矛挥动时的风起,想:
梦,是不会疼的。
“沈临月!”
一具无比熟悉的身躯抱裹住了她,温暖之下,带给她几乎要垂泪的冲动。
“别怕,哥哥来了。”
她闻见长矛刺穿骨肉与肺腑的闷响,一下,一下,又一下。
“月儿不会疼。”
二十七下。
而毫无痛觉。
“……离开,这里……”
徽州清晨第一声鸡鸣,照常升起。
沈临月睁开眼,双目通红,泪盈于睫,什么话也没说,只摸出敕牒,起身坚持向官署内走去。
“知州大人,”她开门见山道,“末官乃都察院禹州检察御史沈临月,想请大人配合调查一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