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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伺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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翰林院内。
“听说淮王殿下前阵子进宫了。”
“淮王戍卫远疆多年未归,怎地眼下突然回京了?”
“许是为了通敌之事吧。估计过阵子,圣上还得派御史去细查呢。”
“那沈临旭通敌不是板上钉钉么?这几年禹州死了多少人哪能冤枉他……”
“嘘!”
其中一名庶吉士赶紧往嘴前竖了指,勾低脑袋,小心翼翼牵着另一位疑惑的目光引向不远处。
只见那最靠边的角落,坐着一位同穿青色官服的少年。
身量瘦小,背却笔直,一袭青袍挺得像一幕竹松,仿佛全神贯注于自己的笔下,浑然未察他们的窃语。
”好面生,”迷惑的庶吉士更迷惑了,“他是谁啊?”
“探花呀,新晋翰林编修沈临月。”
“嘁,探花而已,咱们这一杆子下去能砸倒一片状元榜眼的地儿,他沈临月又怎么……”
话未说完立马刹住了嘴,似乎意识到什么,怔怔然扭头望向同伴。
对方苦笑着点点头。
还好马上就下值了。
申时一到,院里的庶吉士们陆续离散。
沈临月坐在原位,低眸敛首,盯着笔尖停在纸面上渲晕开一圈圈墨,久久未移。
忽而手心一皱,写坏的纸被揉成一团,扔进废篓,她端起另一沓字迹满满的文卷踏出院中。
眼下,全翰林院都在忙着修编《承宁文典》。
承宁帝靠晏景桓歼敌百战,立下累累世功;如今有了武功,还差文治,便把主意打到了经史子集上。
他命内阁首辅许言、内阁次辅兼翰林院大学士夏嵩领衔主持,不惜物力财力,务必于半年之内办妥。
高官们头顶名衔,具体事宜还得要周颂文、沈临月等人来做。
适逢有人升调,原太子侍读一职空缺。
夏嵩眯笑,温文和煦:“太子侍读可是个好位置。”
确实。
当今储君独得帝宠,连晏景桓那般丰功伟绩也不曾动摇半分。换言之,若能做了太子近臣,飞黄腾达不过指日之事。
“你们好好干,本次文典编修中功劳卓著者,皆有机会接替此位。“
夏嵩左边站着首辅许言,负手而立,不怒自威。
闻其所言,他脸上漫过一线鄙夷,可也没说什么,只冷冷甩下一句:
“但何为虚浮,何为实切,你们自己心里要有掂量。”
说罢挥袖而去。
沈临月从旁默观,将这段时日打听到的两人形象一一对应起来。
首辅许言,为人强直,最恨媚迎之风,从不结党。
次辅夏嵩却截然相反,御下和善,八面玲珑,在朝中处处逢源。
尤其夏嵩颂词写得极好,辞藻斐然,美轮美奂,每次都能把承宁帝哄得心花怒放;许言则极为不屑,多次扼杀此风,乃至引得皇帝也生出不满。
她想,两人暗中应是有些矛盾的。
只是暂未挑明到官面上。
夏嵩见许言要走,忙不迭唯唯应命地跟上去,离门之际,却回头朝屋内某处定定望了一眼,笑意隐隐。
方才诚惶诚恐之色,立时纷飞不见,全然一副淡定自得的模样,透着些许的冷。
两人一走,翰林院内哄散开。
“哎,真羡慕那些个有好家世的年轻人啊。屁股还没坐热呢,又着急着挪地了。“
他们凑在一块交谈声不算大,但还是被沈临月听到。
“明眼人都看得出,这太子侍读之位不就是守着周颂文去的么。”
沈临月暗自纳闷。
虽说一甲三人中,榜眼出身寒门,前廷无依;她父兄颓落,独木难支,现下煊赫一时的确实只有周家。
可他们凭何出言如此笃定呢?
“是啊,便只说夏大人,当年靠周国公一手提拔,投桃报李地,怎么都会给周家几分面子吧?”
沈临月了然。
原来夏嵩同周氏还有这层关系。
那这太子侍读之位。
沈临月抬眼,看向远处正被团团围住恭贺的周颂文;周颂文视线越过众人,恰巧也在洋洋得意地盯着她。
确实可以用一用了。
申时。
大学士夏嵩在翰林院内落了卷宗,匆匆赶回。
踏进屋,就瞧见夕阳西照下立了位青袍少女,手捧卷宗,毕恭毕敬。
“夏大人可是在找这本《新序》?”
“啊,对,”夏嵩压住气喘吁吁,缓缓踱至她面前,拨指翻了翻,“你怎知是本阁的?”
“大人乃书法大家,”沈临月答,“锋起锋落,世无其二。”
夏嵩笑:“谬赞,今日多谢你了。”
说罢拿了欲转身离去。
“大人留步。”沈临月从袍间引出三张卷文,奉上,“下官瞻仰大人墨宝已久,如今一见,更是叹为观止。”
“可否烦请大人为我的字,赐教一二。”
夏嵩本想推辞,稍稍一瞥,却是彻底愣住了。
她手中呈着的,是三份为帝王歌功颂德的颂词。
夏嵩心中紧铃骤响:“你什么意思?”
沈临月只道:“请大人过目。”
夏嵩狐疑接过,起先一目十行,遂渐忍不住慢下节奏细细品阅,最终眸中大放异彩。
可惜沈家大势已去。
纵使是些马屁话,竟也看得他起了几分惜才之意。
“直说吧,”夏嵩面色稍缓,“到底有何相求?”
“下官父兄失势,家族倾颓,朝中无依,”沈临月后退半步,拱手垂身道,“太子侍读之位,可否拜托大人助力一二。”
原是为这个。
夏嵩顿时心防消了大半。
他推开沈临月手中的颂词:“不是本阁不帮你。”和容悦色道,“只是我在朝中缠络众多,许多事情,并非能那么如愿的。”
这倒是句实诚话。
沈临月自然知晓。
但她还是执意呈着颂词,道:“大人心善,坦然相待,下官日后仍愿为大人分忧。”
自此,沈临月主动揽下了替夏嵩为皇帝写颂词的活儿。
夏嵩默许交由她代笔的颂词越来越多。
沈临月也很争气,一口气直接为他挥就了精品百篇。
然后将其摞成堆,挑了个许言和夏嵩都在内阁值房的日子,抱着它们径直去找了夏嵩。
内阁两人望着沈临月冒冒失失地跨进来,皆一惊。
许言立刻注意到她怀中近四寸厚的颂词叠章,瞳孔一缩划过精光,脸色刹那阴沉。
夏嵩瞟一眼许言,更是失色,瞪着她怒喝:“还不快滚!”
沈临月双臂拦住怀中,可欲盖弥彰:“下官失敬!”忙垂身退了出去。
关门时,她从缝里对视上夏嵩微睐而意味深长的眼睛。
在心底轻轻叹了口气。
果然,当晚许言私下将她召了过去。
他坐于堂上如一口古钟,难辨喜怒:“你替夏嵩写多久?”
“回大人,不足月余。”
此话半真半假。
真的是,她的确只替夏嵩写了不足月余;假的是,她用这月余几乎替他写完了一整年的颂词量。
可这话听到许言耳朵里完全变了味道。
要靠什么样的野心,才能瞒着他,不足月余就媚上出近四寸厚的马屁词。
“本阁知道他能写,”许言冷哼一声,额角青筋抖动,“不知道他这么能写。”
“我看你也挺能写的,”说罢,锐利目光又扫向她,“是想也跟着谁把本阁赶下去么?”
“下官不敢。”沈临月神色未变,淡淡道,“下官若存此心,白日不会出现大人面前,此刻不会站在大人眼前。”
“你们一个个倒是会递投名状。”
许言越想越怒火中烧。
原本夏嵩为报私恩,意推周家的人当太子侍读,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说什么。
终究低估了夏嵩的跃跃欲试。
许言板着脸开口道:“此次《承宁文典》的修编,你可做了什么事?”
如今这太子侍读之位无论给谁,都坚决不能再给周家的人,助长夏嵩势力。
沈临月恭立,开口如银瓶泻水,面面俱到地向许言汇报了《承宁文典》的结构内容及目前进展,如数家珍。
许言略微意满。
倒还算个做实事的。
“放心,”他冷笑,“本阁好歹乃一朝首辅,你若有意,那小小五品侍读之位,本阁还是能定夺得了的。”
沈临月闻言伏下身:“臣愿为首辅大人马首是瞻。”
许言转过背,不屑去看她的卑躬屈膝。
“但臣无意于侍读之位。”
许言长眉一挑:“哦?那你要什么,”旋即挖苦道,“总不能让本阁白白抢了夏嵩的笔杆子替我办事吧。”
那双自进翰林便一直古井无波的眼眸,此刻竟如石入镜湖般,叠起极奇异而坚的光芒。
沈临月深深跪拜:“请大人举荐我,赴任禹州监察御史。”
禹州。
许言思绪游动。
近来朝中许多人趁沈国公病重,集体上疏弹劾镇守禹州的郎将沈临旭,疑存通敌之嫌。
传得有板有眼,仿佛并非空穴来风。皇上也有意派御史去查。
“禹州监察御史?”许言侧目打量起眼前跪地的少女,“你该不会是想替你兄长翻案吧?”
“兄长本无罪,何案需翻之有?”沈临月伏身在地,声音含闷,却难掩笃信,“我自知凭我资历,若通过寻常选调,御史一职难以企及。因而恳请大人,以首辅之尊向圣上献言,荐我赴任禹州监察御史。”
父亲刚一病重,沈临旭便立被群起攻之,未免太过巧合。
幕后之人既是有备而来,她定要抢先拿到这个机会,亲自还哥哥一个清白。
只能是她。
交给其他任何人都不放心。
许言哂笑着摆摆头:“你和沈临旭关系摆在这儿,满朝皆知。”
“自己不避嫌就算了,你叫本阁如何跟陛下开口?”
沈临月立起身,似早已准备好般,对答如流:
“臣举荐翰林院编修沈临月,出任禹州监察御史。荐由有四:其一,沈临月作为新科进士,又为女子,深居翰林,生疏面孔,潜入禹州不会打草惊蛇;其二,沈临月背景清白,作为仕途新人,人情利益上无所牵扯;其三,沈临月幼年曾旅居禹州,了解当地风俗,清楚其间民情;其四,沈临月乃国公之女,家世显赫,可叫奸人投鼠忌器,震慑一二。望圣上纳之。”
许言愕然盯着她愣了几愣。
“最重要的,既然满朝皆知,我与沈临旭的关系。”
沈临月垂了眼,一字一句道:
“那满朝也将皆知,翰林院编修沈临月,若包庇其兄,无法在三个月内将案件查至水落石出,彼时还朝,她将千刀万仞,以死谢罪。”
说罢,又深深拜了下去。
许言诧色:“沈临月,你费尽心思蛰伏多时,原来就为这一出?”
她沉默良久,算是默认。
“为何偏找本阁,不去求夏嵩?”
不过开口说句话,并不算什么难事。
沈临月歪头,眨了眨眼睛:
“可谁会舍得让自己身后好用的影子,那么快地登上台前呢。”
她没实言。
朝中重臣皆爱攀缘,结党连群必有顾忌太多,夏嵩尤甚。
当日颂词之事,更是再度印证她心中所想:除非直接有利,否则,这类高官绝无可能轻举妄动。
放眼满朝,唯有许言,位高权重,却从不拉派,举荐起她不至于有所牵绊。
何况,她已经借夏嵩,悄悄报过一个小私仇了。
“你这丫头啊,”许言气笑了,不置可否地摇摇脑袋,“有点小聪明,但太过自负,做事不计后果,迟早栽跟头。”
沈临月听着亦笑一笑。
她当然清楚后果。
只是哥哥如今深陷围困,朝不待夕,她宁断了自己的后路,也要兵行险招。
“看你决心如此,本阁答应去试试,但陛下接纳与否,就看造化了。”
“沈临月叩谢首辅大人。”
她撑地再礼:
“今日之恩,来日数倍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