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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猫猫逗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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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聿珩等了几分钟,没回复。
他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任务没进展的焦躁。他退出聊天框,指尖无意识地在相册里滑动,划过了球场偷拍照,划过了试卷截图,最后停在了一张旧照片上。
那是闪电还很小的时候,毛茸茸的一团,像块行走的芝麻糍粑,正歪着头,用湿漉漉、圆滚滚的黑眼睛懵懂地看着镜头。
忽然间灵光一闪,他勾选这张照片点了发送。
Vane:(照片.jpg)
Vane:我家狗,可爱吧。
这次,回复来得很快。
听风雨:?
听风雨:几天没动静,一上来就发狗?
谢聿珩盯着那行字,指尖蜷了蜷。这是什么反应?不满意?还是觉得他莫名其妙?
Vane:想发就发了。
Vane:你别威胁删我好友,不舒服。
对面沉默了几秒。
听风雨:哦。
听风雨:有事,下次聊。
对话再次戛然而止。谢聿珩看着那简短的回复,说不清心里什么滋味。好像他鼓足勇气丢出一颗小石子,却只听见一声沉闷的回响,连水花都没溅起。
就在他准备收起手机时,店外骤然传来一阵低沉而霸道的引擎轰鸣!那声音由远及近,不像普通车辆,更像某种沉睡的机械猛兽被唤醒。
“我靠!科尼塞克!”阿明几乎是弹射到玻璃窗前,脸都快贴了上去,眼睛瞪得溜圆,“银灰色的One:1!国内都没几辆!这是哪家的祖宗大半夜出来炸街?!”
银灰色的科尼塞克One:1,如同一条沉默的金属鲨鱼,划破夜色,精准而平稳地停在了便利店门前的临时车位。
流线型的车身在路灯下泛着冰冷而昂贵的光泽,与周围朴素的街景格格不入。
车门如翼般向上旋开。
驾驶座先下来一个男人,穿着骚包的印花衬衫配白色休闲裤,即使在夜里也戴着一副遮住半张脸的墨镜,姿态随意浪荡,正是秦一鸣。
他绕到副驾驶,拉开车门,戏谑地做了个“请”的手势。
副驾下来的男人,穿着剪裁精良的炭灰色羊绒大衣,身形挺拔。似乎是喝了酒,下车时动作带着一丝微醺的、恰到好处的慵懒。
夜风拂过,撩起他几缕未曾束起的浅色长发,他微微蹙眉,抬手随意地将发丝别到耳后,露出清晰冷峻的侧脸轮廓。明明带着酒意,周身却依旧萦绕着一种沉静而疏离的气场,像月下覆雪的松枝。
“真不用我陪你进去,醒醒酒?”秦一鸣倚着车门,挑眉问道。
“不用。”商迟雨声音有些低哑,却不容置疑。他摆了摆手,径直推开便利店那扇贴着促销海报的玻璃门。
“叮咚——”
电子风铃发出呆板的迎客声。
谢聿珩闻声抬起头。呼吸在看清来人的瞬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滞。
进来的男人非常高,目测超过一米八五。这人留着长发,美得很有辨识度。他的面容是极具冲击力的混血感,轮廓深邃,鼻梁高挺,肤色冷白。
最令人心惊的是那双眼睛,墨绿色的瞳孔,在便利店的日光灯下,像凝结的绿宝石,缺乏温度,也缺乏寻常人该有的情绪波澜。
他只是站在那里,什么也没做,一股无形的、属于上位者的疏离与压迫感便悄然弥漫开来。
那一瞬间。
谢聿珩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两个画面。
一个是手办店里,那个银发黑衣、俊美如神祇也冷漠如冰刃的萨菲罗斯。
另一个是童年雨夜里的那个身影。虽然记忆模糊,但那种清冷的疏离感,莫名重合。
“欢迎光临。”他下意识地开口,声音比平时接待客人时,绷紧了一些。
男人似乎没听见,或者说,压根没有在意。
他径直走向靠墙的冷饮柜,略过琳琅满目的碳酸饮料和花花绿绿的果汁,修长的手指在最底层取出一瓶玻璃瓶装的芙丝矿泉水,然后转身走向收银台。
“啪。”
玻璃瓶底轻轻落在台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谢聿珩能清晰地闻到对方身上传来的气味。很淡的酒气,被一种更鲜明、也更昂贵的冷冽木质香调包裹着,像雪后松林,又像雨打青苔。
干净,清透,带着拒人千里的寒意。与他平日里接触的任何人的气息都截然不同。
他匆忙拿起扫码枪,“嘀”一声。心跳莫名有点快,声音也比平时更紧了些:“68元。”
男人这才抬起眼。
他的目光落在谢聿珩脸上。或许只有一秒,或许更短,但谢聿珩却觉得那一瞥很深,像冰凉的探针,轻轻擦过皮肤表层。
不是审视,不是评估,更像是一种无意识的、居高临下的掠过。
然后,男人从大衣内侧口袋取出一个简约的黑色皮质钱包,抽出一张崭新的百元钞票,递过来。
递钱的动作很随意,却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优雅。
谢聿珩的注意力却被那只手吸引了。那是一双非常漂亮的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手背皮肤薄而白皙,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脉络。指甲修剪得短而整齐,透着健康的淡粉色光泽。
他有些慌乱地接过钞票,指尖不经意间擦过对方微凉的指腹。那触感让他像被静电打到,迅速缩回手,耳根莫名热了起来。
“找您32元。”他低头在收银机里翻找零钱,动作因为那点不自在而略显忙乱。
男人接过找零,指尖在光洁的塑料台面上轻轻点了点,发出“嗒”的一声轻响。然后,在谢聿珩略带疑惑的注视下,他慢悠悠地转身,目光投向侧后方的烟柜。
他的视线在琳琅满目的烟盒上逡巡片刻,最终定格在最高一格,那里摆放着几款价格不菲的进口香烟。
他伸出手,取下一盒深蓝色包装的大卫杜夫,重新放回收银台上。
接着,在谢聿珩愈发不解的目光中,他又从钱包里抽出几张百元钞票,用食指和中指并拢,轻轻按在台面上,缓缓推到谢聿珩面前。
整个过程,他一句话没说,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但那微微偏头的角度,分明透着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玩味。
他在逗他。
像偶然发现一个有趣玩具的猫科动物,用爪尖漫不经心地拨弄一下,观察对方的反应。
谢聿珩:“……”
一股被无声戏弄的微愠,混合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窘迫,悄悄冲上头顶。他抿紧薄唇,下颌线绷出僵硬的弧度,拿起那盒烟迅速扫码。
“矿泉水68元,香烟98元,总共166元。收您200元,找您34元。”他语速比平时快,动作也利落了许多,把零钱和香烟一起装进薄塑料袋,递过去时,刻意避免了任何可能的指尖接触。
男人接过袋子,目光似乎在他微微泛起红晕的耳廓上停留了一瞬,喉间逸出一声极低的轻笑。然后,他转身,推开玻璃门,重新融入了门外沉沉的夜色中。
跑车引擎再次发出低沉的轰鸣,银灰色的车影如同一道幻影,悄无声息地滑入主路,迅速消失在璀璨的车流尽头。
“我……我靠!”阿明从货架后面猛地钻出来,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激动得语无伦次,“刚才那……那是商迟雨?!商氏集团那个活阎王……不,那个总裁?!”
谢聿珩还站在原地,手无意识地按在冰凉的收银台面上。“谁?”
“商迟雨啊!商家的大少爷!现在商氏说一不二的掌舵人!”阿明声音都在抖,指着窗外国贸大楼的方向,“我在财经杂志封面见过他!没想到真人……真人比照片还特么有气场!帅得老子腿软!”
他语无伦次地比划着:“我的天,他怎么会来咱们这种小店?还买那么便宜的烟?他平时抽雪茄都得是限量版吧?”
谢聿珩任由他摇晃着,脑子里嗡嗡作响。商迟雨?商家的长子。渣男的……哥哥。
银灰色的科尼塞克平稳地驶入夜色。车内,秦一鸣从后视镜里瞥了眼闭目养神的商迟雨,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我说,商总,”他拖长了调子,“你刚才是不是故意逗那小孩玩呢?”
商迟雨没睁眼,只淡淡“嗯?”了一声。
“就便利店那店员啊,长得挺帅那小帅哥。”秦一鸣挑眉,笑容愈发意味深长,“别以为我没看见,你眼睛都看直了,是你喜欢的款吧?”
商迟雨依旧闭着眼,薄唇微动:“多事。”
“我这是关心兄弟终身大事!”秦一鸣夸张地捂住心口,“你看看你,二十七了还没谈过恋爱,清心寡欲得跟出家了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不行呢。”
“那小孩一看就是普通学生,家境估计一般,在便利店打工赚生活费。你要是真有点兴趣,都不用多说,稍微给点暗示,或者帮个小忙……”
“秦一鸣。”商迟雨终于睁开眼,凉飕飕地瞥过来,“你什么时候兼职拉皮条了?”
“我这是为兄弟的感情生活操碎了心!”秦一鸣毫不在意他的冷脸,“行行行,不开玩笑。送你回老宅?老爷子又召见?”
“嗯。”商迟雨重新合上眼,鼻腔里应了一声,“说有事。”
跑车驶离灯火通明的CBD核心区,拐向城西。
越往西,街景越发安静,道路两旁是树龄悠久的法国梧桐,枝叶在夜色中交织成幽深的拱廊,路灯的光被切割成破碎的斑块,掠过车窗。
“说起来,”秦一鸣单手扶着方向盘,指尖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你二婶那边还没消停?我听说她又去找老爷子哭了。”
“随她。”商迟雨声音冷淡,没什么情绪,“让商辰宇在非洲待够三个月再说。”
秦一鸣啧了一声:“三个月?你二婶不得恨死你。她可是把那个私生子当眼珠子疼。”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
商迟雨的二叔商振业,是老爷子的次子,年轻时是个风流种,在外面惹了一身情债。商辰宇就是他在外头的私生子,生母是个十八线小模特。
商振业死得早,车祸走的,没留下正经婚生子女。老爷子看商辰宇可怜,又念着是商家的血脉,才把他接回老宅,认祖归宗。
二婶林美薇是商振业的正经老婆,但没孩子,就把商辰宇当亲儿子养,宠得无法无天。
“恨就恨吧。”商迟雨睁开眼,看向窗外黑沉沉的山影,“商家不能再出一个败家子。”
秦一鸣突然换了个话题,语气正经了些:“对了,听说你家最近跟上面走得很近?又要有什么大动作?”
商迟雨眼皮都未掀:“正常往来。”
“正常?”秦一鸣笑了,笑声里带着点嘲弄,“商家跟上面什么时候正常过?你家老爷子可是那个院子出来的,你大伯现在还在里头呢。”
这话不假。商家祖上是从政的,到了商鼎天这一代,老爷子在家排行老五,上面四个哥哥姐姐走的都是从政的路子,现在最年轻的也退二线了,但余威还在。
商鼎天自己借着祖上积累的人脉下海经商,几十年下来,商氏集团早已枝繁叶茂,政商两界通吃,成了A市乃至全省的标杆企业。
可惜老爷子这辈子就生了两个儿子,大儿子商振邦是个艺术家,常年旅居海外,不问世事;小儿子商振业又死得早。到了商迟雨这代,就剩下他和商辰宇,一个是被严格培养的继承人,一个是被宠坏了的纨绔。
商迟雨笑了一声,笑意未达眼底:“老爷子年纪大了,有些关系也快到头了。以后的路,得自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