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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烟雨渡忘川 ...

  •   七日......只剩七日。
      脑海还是空荡的厉害,依旧混沌一片,唯有这念头不停地回响,昼夜不息地啃噬着识海。
      声音陌生而冰冷,熟稔而亲切,绝非源于自身,却霸道地盘踞不去。
      听着晨钟暮鼓,他浑浑噩噩地起身,接过破笤帚,将身子埋进飞扬的尘土里,或是去后院打水、劈柴,半刻也不得闲。偶尔被唤去收拾杯盘狼藉的桌案,那些冷炙残羹,散发出的荤腥酒气,只消瞥一眼,便惹得他胃里翻江倒海,只得强压下酸涩。
      每至这时,掌柜面上都会展露出.......一种极奇妙的神色,似是打量后院圈养待宰的鸡鸭,又或是聆听柴房里隐约传出的哀鸣,玩味中掺着审视,似湿滑黏腻又阴冷的长蛇缠在人脖颈上,慢慢收紧。
      他只得避开这道目光,匆匆摞起碗碟,几乎是落荒而逃。
      这客栈着实古怪。
      此地寻不见一面镜子,栈外的水沟又浑浊得很,泛着油腻,照不见半分形容。他身上套着一件不知穿了多久的短衣,窄袖紧巴巴地勒着臂膀,褐黄布料经年已僵脆,稍一动作便几近撕裂。
      有时他被派到远处招呼迎客,呆呆站在枯水桥头,往来商贩吆喝着马群经过,或席地叫卖些杂货,也愿搭几句闲话,可瞧他双目空空,三言两语便拿他当取乐的由头。他嘴唇翕动,却吐不出像样的字句,仿佛连如何言语都忘却,最终只得挤出些断断续续的傻笑,茫然点头。
      “你这鸟厮,青天白日的杵在这做甚么?”
      “买马不!小兄弟?”
      “哈哈哈哈老曹,他还没马腿子高呢......真遇上性子烈的,一蹶子踢折他的腰!”
      笑乏了,闲汉们取出酒囊小酌,转头寻找新的消遣。干草垛旁,日日端坐着一位白须老道,也不摆台问卦,亦不测风水吉凶,只在市井喧嚣中阖目静坐,指结玄印。汉子们虽粗俗,见他气度澄澈,似与这浊世隔着一重重屏障,竟不敢唐突,只远远挤眉弄眼,低声议论几句。
      他怔怔望着,心头莫名一紧,似被什么无形之物轻轻一推。他踉跄上前,依样双足跏趺,目中竟凝起一点微光,定定望向对方。
      良久,道人徐徐睁目,眸中似有万象流转,一口清气缓缓逸出。
      “道友,”声如松涛过隙,低缓沉沉。
      “飘风骤雨,终有时歇。”
      他并不多言,只轻振手中一枚小小帝钟,清音一颤,人已飘然起身,缓步向木桥行去。他亦不由自主地起身,默然紧随。
      暮色四合,他踩着道人浅淡的影子,一步步挪上桥头。就在这一瞬,胸口毫无征兆地涌起一阵酸楚,汹涌难言。这亦步亦趋的相随,这无言相伴的过客......仿佛就在许久、不久前......他也是这般,踏着另一个人的足迹,走过山河迢迢。

      不知几日

      灶下柴草噼啪作响,巨釜中沸水翻滚,粟米粥面渐渐凝起一层薄脂。厨子运刀如飞,将渍过酱料的羊肋条切成厚片,码放在碟上。
      墙角陶瓮里养着活蹦乱跳的河鲫,时不时甩尾溅起水花。铁镬烧得滚烫,另一厨子舀勺凝脂般的羊油滑入镬底,顷刻青烟爆起,他信手撒进一把切碎的胡葱、野蒜,“嗤啦”一声,辛香混着焦香猛地炸开。
      面案上堆着揉好的面团,正待醒发后贴入炉壁,烘成焦黄的胡麻饼。满室蒸腾的热雾里,唯有悬在梁下那串串风雉、腊兔随风轻转,默然俯视着这人间灶火。
      他蜷坐在地下择菜,半旧的竹筐里盛着新摘的葵菜、莼芽,青翠得扎眼。三四个堂倌在眼前穿梭,端着盛满粟粥的陶碗,提壶续上煎茶,时不时引客上楼,步履匆匆风不停。可一得空隙,这几人便老鼠似的溜回灶旁,偷闲作乐。
      有人飞快地拈起砧板上的炙肉,忙不迭塞入口中,被厨子骂几句也只赔笑。有人舀起残粥急饮,烫得直呵气。更有人压低声线,交谈间不时迸出“剑客”、“劫镖”、“庐山”等零碎字眼,混着灶火的噼啪声与咀嚼的响动。
      他们笑骂、偷食、交换着江湖传闻,目光却始终警惕地逡巡着门外,像一群在猎人脚下偷生的雀鸟。
      而他只是埋首于那片青翠之间,仿佛一尊被遗忘在烟火人间的泥塑。喧嚣擦着他的耳廓流过,却渗不进那片空洞的躯壳。他近乎虔诚地端详手中的菜叶,指尖捻着叶片,细细择下枯黄的老叶柄,轻轻拂去沾染的泥水,偶有些虫蚁爬附,他便停住动作,极小心地拈起,放到一旁的空地上,目送那一点微末的生命匆匆奔逃。
      厨子接过竹筐,就着水缸潦草地清洗几下,便一股脑倒在滚粥里,菜叶霎时没入又浮起,裹上一层润泽的光。
      “喏,端给二楼那位道长,留神脚下,那楼梯扶栏可不牢靠。”
      似不见一旁偷闲的堂倌们,厨子将竹盘径直递给他,便又自顾自做事。他双手稳稳接过食盘,微微颔首,转身跨步奔向前堂。
      “老钱,你也忒好心肠!还提点这小秃驴?我巴不得他一脚踏穿那破木板!”
      “就是!也不知上头那位...怎就放心使唤这么个痴傻货色,真晦气!”
      老钱不应声,手中脍刀忽地一旋,轻巧切入砧板上犹自蹦跳的鲫鱼,刀尖沿着肌理流走,只见银光几番出入,整条鱼脊骨便已分离。顷刻剔下晶莹的鱼片,鱼嘴仍在一张一合的呼吸。莹白绯红的片,垫着脆嫩的叶,整整齐齐码在青釉长碟上,交由堂倌们端给前堂的食客大快朵颐。
      钱厨头目送着这些个懒骨头离去,垂下眼,指腹抹过刀锋,轻轻拭去一缕若有若无的血气。
      正如厨头所言,楼阶的木板经年陈朽,甫一踏上就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在哄闹的前堂极为显眼。他吓得哆嗦,双手死死护着食盘,每一步都踩得极轻、极缓,像是踏在某种活物的脊背上,生怕下一刻就会彻底碎裂、坍塌。
      心底一丝疑虑悄然浮起。
      这几日客栈中往来食客,住宿或打尖人流如织,堂倌穿梭不息,想必银钱不少,为何独独放任这通往客房的要道如此破败?
      心慢慢疑虑,脚下却不敢停,侧身绕开几个醉醺醺的住客,在昏暗迂回的廊道里艰难穿行。廊壁上的油灯忽明忽灭,投下幢幢黑影,将人影拉得扭曲变形。
      越往里走,前堂的喧嚣越发模糊,终于行至最里间。他腾出一只手,轻轻叩响门扉。
      “道长,饭食送到了。”
      内里传来一声低应,清晰得仿佛就在耳畔。他推开门,垂着眼,恭恭敬敬地将食盘置于案上,脸上一点腼腆的笑,随即躬身侍在一旁。道长盘腿坐在榻上,伸手捧过陶碗,轻轻吹皱表层凝起的薄脂,又夹了块脆嫩腌菜浸在粥里。米香,混着些许油润,虽是清粥小菜,竟也倒教人食指大动。
      他站在一旁,腹中陡然一阵绞痛,这才惊觉自己已饥肠辘辘。
      空虚汹涌而来,仿佛这具躯壳早已被掏空。
      似是看穿他竭力压制的窘迫,又或是连那几声细微的肠鸣也入耳,道长面上露出几分了然的、极和善的笑,指了指榻边一张月牙凳。
      “粥盛得满,贫道一人也用不了......分些与你,可好?”
      他下意识摇了摇头,又实在饿狠了,终是缩手缩脚在凳沿坐了半边,目不转睛地看着道长将米粥二一添作五,又拨了几筷子腌菜,这才递到他手里。
      “多谢......”
      他匆匆喝了半口,只觉那温热一路暖融融地滑至胃腹,所过之处催生出几分鲜活气来。他起身捧起食盘,将空陶碗摞起,不料就在俯身之际,道长一把扣住了他的手腕!
      一股难以言喻的力道透入脉门,他浑身一僵,动弹不得。道长的指尖微凉,却似有金石之坚,稳稳压在他的腕脉之上。
      良久,那手指才缓缓撤去,留下一点冰冷的余痕。
      “你在此间做工……已有多少时日?”
      “我……记不真切了……”他茫然答道,只觉得方才被扣住的手腕处,筋脉仍在突突乱跳。
      ……
      他端起食盘匆忙转身,只想尽快逃离。
      指尖刚触及门扉,身后一声悠长的叹息才缓缓追来,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地烙入他耳中:
      “神魂俱损,煞气缠身……七日之期,非死即生!”
      他不敢再听,不愿去想,几乎是跌撞着冲下楼梯,木阶发出的惨叫也顾不上了。食盘被胡乱撂在油腻的灶台边,发出刺耳的磕碰声,引来厨子不满的一瞥,他却恍若未见,径直穿过喧闹的灶间,逃回后院那处堆放杂物的逼仄角落。
      一头扎进那床散发着霉味的薄被里,皮囊下那颗疯狂擂动的心,咚咚咚……一声声沉重而急促,撞击着肋骨和耳膜,仿佛要破膛而出。
      “七日之期,非死即生!”

      男女的嬉笑声,像是隔了一层,时而遥远得如山外之风,时而又猛地逼近,尖锐地刺入耳膜。
      起初只是双颊泛起暖意,像初春的日头晒着,渐渐地,化作一股热流,不管不顾地直往心窍里钻。眼前的一切都蒙了层氤氲的水光,灯影人影摇晃着,融成片片模糊的光斑,早已辨不清身在何方。
      温软的身躯倚过来,气息呵在她耳畔,酥酥麻麻,仿佛羽毛轻轻挠着心尖。酥到骨子里,想抗拒又舍不得那片刻的温存。
      有人轻笑,微凉的指尖带着试探,轻佻又怜惜地拂过她的眉骨、眼睫,最后将一杯残剩的琼浆抵在她唇边。
      她启唇,试着让自己贪杯,但已分不清是醉是醒,是梦是非。
      一丝顽固的清明,非但没有被酒意浇灭,反在识海中疯狂滋长,扭曲变形——时而化作父亲紧蹙的眉峰与失望的眼神;时而化作毛毛虫师兄那看似嬉笑、实则关切的脸庞,絮絮叨叨地响在耳边;最后,竟化作她自己,一个眼神清亮、持剑而立、肩负着师门荣光的赵瑛瑛,正冷冷地注视着眼下这般放浪形骸的模样。
      “瑛瑛……赵瑛瑛!”
      那声音不再是幻听,而是带着尖利的棱角,狠狠凿击着她的神智。她猛地挥手,打翻了案几上的酒盏,琼浆浸透了衣袖。她痛苦地捂住双耳,蜷缩起身子,试图将那无休止的训诫与自责驱散。
      可声响非但没有消散,反凝聚成了实实在在的脚步声,一步步逼近她。不容她再有丝毫逃避,一只骨节分明、带着凉意的手猛地攫住了她的手腕!
      她惊叫一声,恐惧混着浓烈的酒意轰然上涌,最后一丝意识彻底崩断,整个人软倒下去,陷入一片漆黑的昏沉。
      来人轻啧一声,似是无奈。他俯身,动作却意外地不算粗鲁,将她打横抱起,安置在软榻上,又扯过一床柔软的薄衾,仔细替她盖好,掩住了那一身狼藉。
      “不留春,你何时变得这般善心了?”
      一旁的女子终于开口,指尖悠闲地转着一只空酒盏,语气里满是玩味的探究。她长眉斜飞入鬓,起身后,缃色披帛懒懒滑落肩上,更衬得身姿袅娜。她缓缓走到榻旁,垂眸打量着昏睡的少女,指尖轻轻掠过她的额间。
      “瞧瞧,这名门正派的侠女......心中万般的苦楚,此刻多么快活!”
      不留春静立一处,也看向那梦中人,却见烟眉紧锁,绯红不褪,也不知她梦中情形,终是低低叹了一声。
      “阿姐,你的酒能解一时愁,可她......终不能一辈子困在这!”
      “为何不能?”
      任云归倏地仰首大笑,涂了丹蔻的长指在他眉心上一点,“与她一同来的......叫作甚么远的小师父,这几日不也在咱们客栈做得有模有样!洗菜迎客,哪一样不是正经做事?忘了前尘往事,在这处重新活过,有什么不好?”
      “况且,七日一过,也由不得她选,更由不得你多言了!”
      她面上的笑意未散,眼底却已有些狠辣之色,不留春当即垂首应是,不敢再有多余置喙。
      “近日收用的地痞,充作堂倌的那几个,可还有不老实的?”
      “......大多是贪嘴偷懒,唯独有个诨名‘烂背蛇’的,夜里总不安分。轮值守夜时,常趁着大伙歇下......摸进客房去做些勾当,近些日子愈发胆大张狂。“
      “交给老钱处置,若有人问起,便说他探亲去了,没个定期。”任云归咬了咬唇,神情毅然,“地牢里关着的那几头畜生,也不必再留了,一并打发干净。”
      “阿姐......”不留春似有不忍,吞吞吐吐道:“他们......罪不至......”
      “糊涂!”任云归倏地打断,身子软软倚在榻沿,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即便未直接害命,早已孽债缠身,早该送他们投胎去了!”
      榻上,赵瑛瑛呓语了几句,懒懒地翻了个身,青丝散乱。她那柄从不离身的长剑,此刻正被她无意识地护在枕下,只露出一段玄色的剑柄。
      任云归与不留春的目光同时落在那段剑柄之上,又移回她毫无防备的睡容。两人对视一眼,竟皆从对方眼中窥见了一闪而逝的、复杂难言的爱怜——仿佛看着一头误入罗网的幼兽,明知其归属应在山林,却仍为此刻短暂的驯服而心生涟漪。
      这抹情绪来得突然,去得也快。任云归率先嗤笑出声,不留春也随之摇头失笑。那笑声里混着自嘲、了然,以及几分身处泥沼之人对另一片光明的微妙叹惋。
      他们不再多言,默契地转身,轻阖上门,将一室寂静与纠缠的梦魇,重新还给了榻上人。
      哪怕是误点梦一场。
      浓稠的夜幕低垂,秋水无声,雨丝顺着未关拢的纱窗飘忽而入,几滴落在她滚烫的面颊上。
      冰凉,湿润,像极了滚烫的泪。
      顺着发间落下,晕开一小片湿痕,湿了锦枕。她猛地惊醒,倏地坐起,背脊贴在软枕上,带着湿寒的风吹在面上,这才驱散了几分醉意。未燃尽的灯烛摇曳不定,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室内——一榻、一案、一柜,案上散乱放着三只酒盏。
      什么也记不真切......方才同谁吃酒?因何在此?
      正当她揉着额角,胡乱猜想之际,门扉处忽然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窸窣声响。那动静轻巧得几乎融入了雨声,本不该被一个初醒的醉客察觉。
      可她几乎是本能地绷紧了身躯,五指迅疾探入枕下,握住那冰凉剑柄。下一瞬,她已悄无声息地翻身下榻,隐入厚重的屏风后。
      “咔嚓。”
      一声轻响,门上的铜锁被利刃撬开。瘦长的影子先于人挤入屋内,一个面带麻子、眼神闪烁的汉子侧身溜了进来,迅速扫视室内,贼兮兮的目光最终贪婪地钉在角落的木柜上。他踮着脚尖,逐一拉开抽屉翻找。起初动作还带着几分谨慎,但随着一无所获,他的动作越发急躁放肆,喉咙里发出不满的咕哝,最终恼火地狠狠啐了一口。
      透过屏风的缝隙,藉着烛光与月色,赵瑛瑛清晰地看见他转身时背上那片狰狞的景象——层层叠叠的红紫烂疮交错,脓血点点,说不出的恶心与可怖。
      她指节紧握剑柄,屏住呼吸,正犹疑是否要现身制止这贼人。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一瞬,又一道矮胖人影竟无声无息地映在门前!
      还有同伙?!
      不待她理清思绪,那人已迈着一种奇异的、近乎闲适的步子踏入室内,烂背蛇吓得浑身一颤,猛回过头,待看清来者面目,顿时长舒一口气,脸上堆起谄媚至极的笑容。
      “哎哟!是老钱哥啊……您这可把兄弟的魂儿都吓飞了!”他赶忙躬身,近乎讨好地作揖,“钱大哥,这么晚了怎还不歇着?您白日里灶上的活计可最是耗神……”
      话未说完。
      没有呵斥,没有预警。他只沉默地抬臂,手中那柄平日里用来剔骨片鱼、寒光凛冽的细刀,如毒蛇吐信般递出——精准地、冰冷地,刺入了烂背蛇的心口下方某处。
      烂背蛇脸上的谄笑瞬间凝固,瞳孔急剧放大,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他想尖叫,却发现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漏气声,竟连一丝痛呼都挣不出来。
      老钱的手稳得可怕。
      刀刃微旋,烂背蛇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额头上青筋暴突,冷汗涔涔而下,整个人如同被钉在原地,偏偏没有一滴血溅出衣袍。老钱瞥了眼在地上抽搐游走、却发不出半点声响的贼人,从鼻子里冷冷哼了一声,转头对着门外阴影处低声喝道:“还不来搭把手!”
      话音落下片刻,一个瘦小的身影才怯生生地挪了进来。他揉着惺忪的睡眼,脸上还带着未醒的懵懂,动作有些迟缓,似乎完全不明白此地正在发生何事。
      藏身屏风后的赵瑛瑛,目光触及那张脸的刹那,心头猛地一颤!
      这面孔……为何如此熟悉?
      她死死盯住那人——他双目空洞无神,只是顺从地听从老钱指挥,麻木地抬起烂背蛇尚未僵硬的腿脚。沉重的拖拽声和噔噔噔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消失在走廊尽头。
      待到室内重归死寂,赵瑛瑛才觉浑身力气仿佛被抽空,身子一软,长剑“铿”地一声杵地,才勉强支撑住摇摇欲坠的身形。
      是谁……那人到底是谁……
      零碎的画面疯狂撞击着识海——偷溜下山时的嬉笑、危机时刻挡在她身前的身影……每一个片段都模糊不清,颤抖着、挣扎着,拼命指向同一个模糊的名字!
      剧烈的头痛猛地袭来,她按住太阳穴,冷汗涔涔而下。
      天际一道惨白电光劈落,紧随而至的滚滚雷声砸向大地,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怀......怀远!”
      冰冷的雨水被夜风裹挟着扑面而来,冲刷得月色一片凄清惨淡。整座客栈陷入一种诡异的死寂,方才隐约的喧闹、伙计的走动声乃至其他住客的鼾语尽数消失,只剩下雨打屋檐的单调声响和她自己急促的心跳。
      她长剑出鞘三分,寒光护在身前。深吸一口带着血腥与湿寒的气息,她提气轻身,足尖点过级级湿滑的木阶,向上追去。
      越往上行,空气中那股铁锈般的血腥气便愈发浓重黏稠,几乎压过了雨水的清新。
      她屏息凝神,隐在廊柱的阴影中。前方三人已行至灶房,只见怀远奋力抬起那汉子的双腿,与老钱一同将仍在微微抽搐的躯体搁上冰冷的砧板。二人利落地扯开衣衫,用一团脏布死死塞住那只能发出嗬嗬声响的嘴。
      “你去歇息罢。”
      怀远怔怔地点头,眼神空茫,如同完成了一件最寻常不过的差事,转身便朝着她藏身的廊道走来。在他身后,寒光一闪——老钱手中的脍刀精准地抹过脖颈,汩汩的鲜血混着窗外的雨声,悄无声息地流入砧板下的凹槽,再渗入泥地,顷刻了无痕迹。
      瑛瑛胃里一阵翻搅,强压下恶心与惊惧。她不再看向那处,目光紧紧锁着那个步履蹒跚、向她走来的熟悉身影。
      眼看他毫无所觉地经过,一步步迈向通往后院。她心如刀绞,不再犹豫,如同夜风般无声掠出,自后方一手轻轻环住他的臂膀,另一只手迅速而用力地捂住了他的嘴,将他猛地拖入旁边更深的阴影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烟雨渡忘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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