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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烟雨任平生 ...

  •   雨水顺着发丝渗下,绕着眉眼走了一遭,滑至颊边时,已掺入了些许温热,咸涩交织,分不清是雨是泪。
      他骤然被拖入黑暗,惊惧交加,本能地奋力挣扎踢打。张口便狠狠咬向捂住嘴的手,霎时间,一股铁锈气在唇齿间弥漫开来。
      是谁?究竟是谁?
      忽地,几滴极滚烫的水珠,毫无预兆地滴落在他脖颈上。他倏然僵住,不再挣扎,而是带着一种懵懂的、近乎依赖的急切,缓缓地回头,望向身后人。
      雨幕中,她的脸清晰地闯入眼帘。
      说不清缘由,道不明过往,可就在看清她的刹那,一股难以言喻的安心,悄然抚平了所有。
      她的嘴唇翕动着,似乎急切地想对他说些什么,却被无边的雨声吞没。他只看见她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眼眸里盛满的,却是深不见底的悲伤与焦灼。
      “快!”
      两人沿着狭窄的廊道疾奔。身后,那骨肉分离的可怖声响依旧隐约可闻,追咬他们的脚步。她忍不住回头瞥去——灶房昏黄的灯光下,那矮胖的身影仍立在砧板前,恰巧抬起眼。目光穿过雨幕与她骤然相交,他竟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无声的笑。
      雨水更加密集地泼洒下来,今夜的月光异常惨冷,将天地间照得一片透亮,一切都无所遁形。
      客栈内依旧死寂,所有的住客、伙计人间蒸发。两人别无他法,只能先行潜入后院,再图后计。
      推开那扇贴着褪色年画、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陈腐的尘土与霉味扑面而来。屋内,三两个堂倌仍沉沉地睡在通铺上,呼吸均匀,对刚才前院的血腥与此时的闯入毫无知觉。身旁恰好空出一个人的位置。
      他下意识地走上前,俯身小心翼翼地探了探那几人的鼻息,又见他们胸口微微起伏,确认只是熟睡,这才稍稍松了口气。忽地,他猛地爬上通铺,手忙脚乱地翻开那几个共用的旧木箱。越是翻找,他的动作越发慌乱,眼眶迅速泛红,转过沾着尘灰的圆脸,声音里带上了哭腔:“居士……小僧的度牒、地契,还有那些收账来的银钱……全都不见了!旁的丢了也就丢了,可、可辜负了法师所托,我实在是……”
      “别急,我帮你找。”
      瑛瑛大步上前,利落地将箱中物事尽数摊开。两人借着窗外惨白的月光仔细检视——不过是些寻常衣物、几封家书、些许散碎银两。她指尖拂过一件浆洗得发硬的短褐,虽表面干净,背心处却依稀可见深褐色的点点血渍。
      她心下一动,想起那麻脸汉子可怖的烂背。将这短褐提起对着月光细看,果然在一处不起眼的缝线旁,发现了针脚细密的重缝痕迹。她毫不犹豫,双手用力一扯——
      “嗤啦”一声,几封纸笺从中飘落。
      怀远急忙俯身拾起。二人就着月光细看,路引并无特别,另一封举荐书却令人心惊。
      “这……莫非此人竟不识字?”
      信上细细罗列了那汉子历年恶行:永昭三年窃寡嫂救命银钱、同年斗殴致人终身残疾、永昭五年欺辱良家女子致其自尽……字字句句,触目惊心。文末其双亲亲手所书的决绝之言:“逆子屡教不改,恶行罄竹难书。吴氏一门清誉尽毁,实愧对乡邻……今将此孽障交付贵栈,盼予以新生之机。若再作恶,恳请代行天罚,以正公道,以慰亡魂。世世生生,永不相见。”
      月光静默地洒落纸页,照见那墨迹间干涸的泪痕与决绝。
      两人面面相觑,心中一时间感慨万千。
      “原来此处……竟是裁定善恶之地。”怀远的声音发颤,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惶惑,“可居士与小僧……分明未曾犯下重罪,客栈主人为何也要将你我拘禁于此?”
      瑛瑛将信笺收入袖中,“任娘子与不留春……神龙见首不见尾。若得机缘,定要当面问个明白!”
      清冷的月华斜斜穿过窗棂,将少女的侧脸映照得半明半暗。她眉峰微蹙,眸中却自有一股不肯屈服的气度。她利落地将其余物件归回原处,压低声音道:“如今这姓吴的恶徒已伏诛,却不知那行事狠绝的厨子是听命于人,还是另有所图。此地杀机暗藏,你我需得尽快设法脱身。”
      怀远连连点头,脸色却倏地一白,“小僧……小僧想起来了!在未见居士之前,这些时日我只觉神魂浑噩,整日只听旁人指令行事!”
      他越说越惊,声音止不住地发抖:“这信中说什么‘赐予新生’……莫非、莫非他们当真通晓什么妖异术法,竟能……竟能强行抹去人的前尘旧忆?”
      话音未落,又一道惨白的电光撕裂夜幕,将天地万物照得纤毫毕现。在这骤亮的刹那,怀远猛地瞪圆了双眼,浑身剧震,颤巍巍地抬手指向瑛瑛身后的窗棂,失声惊叫:
      “居、居士!你看——”
      赵瑛瑛霍然转头,只见电光耀亮的瞬间,窗外赫然映出一张须发皆白的面孔!正是日间那位手持帝钟的老道!
      然而此刻,他仙风道骨的模样荡然无存。斑斑血迹泼溅在他苍白的须发、灰色的道袍乃至整张面孔之上,触目惊心。帝钟仍握在他手中,他如从血狱中蹒跚而出的鬼魅,在窗前一闪即逝,只留下那片惊心动魄的残影,深深烙进两人的眼底。
      身旁的怀远早已骇得牙关格格作响,唯恐那血染道袍的老者闻声回首。许是上天垂怜,恰在他惊叫之际,滚滚雷声轰然碾过天际,将这细微的动静彻底吞没。赵瑛瑛五指已紧紧按在剑柄之上,一个箭步悄无声息地贴近窗边。只见那老道的身影正不疾不徐地融入滂沱雨幕,渐行渐远,最终被层叠的瓦檐与高墙吞没。
      “一去仙桥道,还望锦城遥。”
      苍老的吟诵声竟穿透风雨与雷声的阻隔,一字一句,清晰地送入二人耳中。那语调依旧平和舒缓,带着超然物外的从容。
      “道长定是……要去七里外那座两仪桥!”怀远压低的嗓音因激动和恐惧而微微发颤,他不自觉地伸长脖颈向外张望,“我先前迎客时,日日都见他在那枯坐!”
      话音未落,又见那刚行过凶的厨子老钱,肩头轻松地扛着一个鼓囊囊的麻袋,步履沉稳,竟也出现在雨幕中,与那老道保持着一段距离,一前一后,默然同行,朝着同一个方向而去。
      “居士!此刻不走,更待何时?那两人……满身的血……你我还留在此地,岂非、岂非自寻死路?能走一处是一处,先逃出这再从长计议啊!”
      “走?能走到何处去?”她眸光直直钉入他惶惑的眼底,“难道你甘心就这样任人摆布,连自己是谁、为何在此都弄不清楚,甚至不知明日是否也会被拖上砧板吗?!”
      她的声音并不高昂,却字字铮然,“他们以‘赏罚分明’自居,行事却如此诡谲阴狠!若不查个水落石出,纵使逃到天涯海角,又怎能真正心安?!”
      一阵狂风卷雨水,重重拍打在窗纸上,也敲击在怀远的心头。他张了张嘴,言语却都哽在喉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她的右手上——那清晰的牙印还刻在白皙的皮肤上,是他方才惊惧之下的莽撞。一瞬间,羞愧、歉疚、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触动,淹没了他。
      刹那间,初遇时她挡在他身前那飒爽的身影,和她那句掷地有声的承诺,无比清晰地回荡在耳边。他忽然抬起头,胸膛剧烈起伏着,用尽全身力气,将那句她曾给予他的誓言,一字一句,郑重地、几乎是吼了出来:
      “天塌下来,自有我替居士顶着!”

      雨势稍歇,但乌云未散,偶被风撕开一道缝隙,惨淡的月光便挣扎着倾泻而下,照亮这座横跨在深涧之上的孤桥。
      桥下,沉闷的水流匆匆东去,片刻不息。
      “原先以为......你还算个聪明人,怎地在这事上却如此糊涂?”
      白须道人静立在桥尾,任由雨水冲刷着他道袍上的血渍,在脚下汇成淡红色的溪流。老钱默然立于桥心,那鼓囊的麻袋就放在脚边,一丝丝极淡的血色正从袋底渗出。
      任云归竟也在场。她撑着一把油纸伞,缃色披帛在夜风中轻扬。
      他双膝深深陷入泥水中,赤裸的背上已多了不少新伤,皮肉外翻,雨丝无情打落,引得筋肉不住地颤抖。
      她的伞,微不可查地倾斜了几分。
      道长俯下身,宽大的袖袍沾染了泥水,清明的重瞳定定看向他,“不留春,此间缘由,你需说清楚。”
      不留春猛地抬头,心知已退无可退,索性多了几分胆量,哑着嗓应道:“是我...又如何?”
      “原先定好的规矩……不是只屠尽十恶不赦之徒,以儆效尤么?为何……为何要牵连无辜?!”
      他目光扫过老钱脚边的麻袋,又仿佛穿透雨幕,看到了客栈中那些茫然的面孔,“她们……她们本是名门正派的弟子,何罪之有?!难道要同那些渣滓一样,被剥夺过往,在这暗无天日之地囚禁一生,或是悄无声息地消失吗?!”
      “这等行径……与那些我们所要惩戒的恶徒,又有何异!”
      任云归倒抽一口冷气,然而,那白须道人却并未动怒,反而不惊不恼,竟抚掌朗声大笑起来。那声力浑厚磅礴,并非癫狂,震得在场人等肺腑轻颤,气血翻涌。
      “好!好!好!”
      道人笑声渐歇,目光直直看向任云归,语气里听不出半分喜怒,“倒真是贫道看走了眼……任使者,你这阿弟,竟是这般……赤胆忠心,秉持善念啊!”
      任云归的心瞬间被攥紧,高高悬起。她握着伞的指节因过度用力而透出青白色,等待着最终的判罚。
      “只可惜……”
      “这世间因果,从来盘根错节,非一眼可窥全貌。你今日全了一己良知,又怎知他日,不会结出更为酷烈的‘恶果’?你救眼前一二无辜,或许……正是将更多人推向了万劫不复之境。”
      “孩子,有些‘善’,或许并非慈悲,而是……另一种恶。”
      他的声音平和缓慢,却字字如重锤,敲打在不留春的心上,也敲打在任云归紧绷的神经上。那话语中透出的深远与莫测,仿佛他早已窥见了所有人都无法预见的未来。
      不留春想开口辩驳,胸腔里堵着千言万语,却在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眸前哑然失声,终是颓然的抿紧嘴唇,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呸!”
      一声清叱划破雨幕,惊得他猛然抬头。
      只见赵瑛瑛手持长剑,踏着泥水快步奔来。细密的雨丝击打在剑身之上,溅起微小水花,竟似为那青锋镀上了一层流转不息的月华。她的面容浸透凄冷,唯有眼神却锐利得刺穿这沉沉黑夜,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恰似那绝云气、负青天的孤峰。
      “未来之事虚无缥缈,谁敢妄言定数?!”
      她的声音清亮,穿透雨声,毫不退缩地迎向那深邃的目光,“道长您通晓天机,难道就能断言,您所预见的‘恶果’,就定是唯一?”
      她剑尖微颤,直指向跪地的不留春,话语掷地有声:
      “我只知——事实摆在眼前!若非他当日心存这一丝不忍,行了这‘自以为是的善’!我与怀远,早已无声无息地‘死’在这客栈之中,魂魄蒙尘,徒留一具臭皮囊!”
      “他救下的,是两条活生生的、会哭、会笑、会思考、会选择的人命!这,难道还不够吗?”
      怀远气喘吁吁地跟上,挡在她身前,对着几人便欲张口质问。
      “二位。”
      任云归出言打断,她的声音依旧柔媚,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既到了此地,想必也猜出了几分。这世间浊浪滔滔,总有些是王法管不了的。”
      怀远看着远处那渗血的麻袋,脸色苍白,下意识地靠近了她一步。
      “怀远呢?!”赵瑛瑛将他稍稍护向身后,剑尖转向任云归和那道人,厉声质问,“犯了哪条律法?他一生向善,佛前清修,为何要将他变成这副模样!”
      任云归凝视着怀远空茫又惊惧的脸,轻叹一声。
      “这小师父……卷入的纷争,远非他这心性能承受。送他来此的人,只求保他性命,忘却前尘......否则,活不到今日。”
      她顿了顿,“赵姑娘...有时,无知......并非最坏的选择。”
      突然,怀远猛地从赵瑛瑛身后跳了出来,圆脸因愤怒涨得通红,他指着任云归,声音因激动而尖利颤抖:“我呸!休得胡言!”
      “若不是你们使奸计害人,暗施偷袭,我同居士早就收完租金,平安返回庐山古刹了!你、你竟敢口口声声污蔑法师,诋毁我佛门清净地!你说的每一个字,我绝不信!”
      任云归面上的那丝怜悯如被风吹散的薄雾,瞬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嘲弄、嗔怒与某种“果然如此”的冰冷神色。她并不出言反驳,只是冷哼一声,倏然从袖间掏出几封略显陈旧的文书,手腕一扬,将其尽数挥洒在空中!
      纸张在风雨中翻飞,旋即飘落在泥泞的桥面上。惊人的一幕发生了——那原本看似普通的租契文书,在接触到泥水的瞬间,上面的字迹竟如同活物般开始扭动、褪色,而后,一行行全新的、密密麻麻的墨色小字迅速浮现、清晰起来!
      怀远下意识地垂首望去,只一眼,便如遭雷击!
      那上面赫然罗列着他的“罪状”!
      “永昭元年,嗔心大作,于讲经堂与师兄弟争执,失手推倒烛台,焚毁经卷七十余部,毫无愧意…...”
      “永昭二年,私自下山远游,醉后打伤香客数人...…”
      “永昭三年,……” 一桩桩,一件件,时间、地点、细节详尽得令人发指,末尾甚至还有寺中戒律院首座模糊的画押和一句悲怆的批注:“此子心魔深种,屡教不改,恳请贵阁施以‘涤尘’,再予生机。若终究无可挽回… … 唉!”
      那声叹息的“唉”字,墨迹深重,仿佛蕴含着无尽的失望与无奈。
      “不……不可能!怎么会这样?!”怀远骇得惊叫出声,踉跄着后退,拼命摇头,脸上血色尽褪,“假的!都是假的!定是你!是你用了妖法做了手脚!篡改了文书!”
      他无法接受,记忆中数年青灯古佛的修行,竟被这薄薄纸页彻底颠覆,染满了如此不堪的污迹。
      不留春快步上前,抢在怀远将文书践踏毁坏之前,一把将其从泥水中捞起。他顾不得脏污,就着微弱的光线急切地仔细看去。越看,他的脸色越是苍白,眼底翻涌起惊涛骇浪般的惊惧、巨大的困惑,以及……一种终于串联起所有碎片的、令人心寒的释然。
      他抬头看向状若疯狂的怀远,又看向面无表情的任云归和道人,声音干涩发颤:
      “竟是这样……原来…原来你已不是第一次被送来‘涤尘’……每一次送回,对你师父而言,都是一次希望,而每一次你再度‘想起’……对他们而言,都是更深的绝望……”
      “不错!”
      白须道人踏前一步,“贫道已多次对你施加‘涤尘’之术,每一次都盼你能洗心革面,忘却前尘,从此安分度日……可每每将你送回法寺,不过一年半载,你总会在阴差阳错间再度被心魔侵蚀,忆起残缺过往,行事愈发偏激狠戾!”
      他目光如炬,钉在怀远惨白的脸上:“最后一次,你甚至……罢了。不得已,只得废去你一身勉强修来的微末内力,重将你灵台洗炼,只盼你此番能真正做个懵懂无知的小沙弥,苟全性命于世间。”
      “而今,你竟又出现在此地,忆起往事,可见这‘涤尘’之法,于你而言,已彻底无用!”
      怀远怔在原地许久。
      面上血色尽褪,种种情绪如走马灯般急速闪过——震惊、茫然、恐惧,最终尽数化为一种近乎死寂的、难以言喻的灰败。他低声喃喃,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吞没:
      “怪不得……寺里的师兄弟们,总是远远避着我……怪不得师父……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雨水无情地冲刷着他光洁的头顶,顺着脸颊滑落,洇湿了单薄的短衣,冰冷的寒意直透骨髓,让他控制不住地打起寒颤。他缓缓抬起头,目光逐一扫过桥上众人——道人的冷漠,老钱的默然,任云归的复杂,不留春的悲悯——最终,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回过头,看向身后的少女。
      她似要哭了,那柄长剑,此刻在手中竟抑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傻小子……”她的声音嘶哑,试图挤出一点安抚的笑,“别信……别信他……”
      可她的声音愈发低沉,连她都无法说服自己。那文书上的字迹,那详尽的罪状,那熟悉的寺中印鉴,桩桩件件都抵赖不得。
      怀远忽地笑了。
      那笑容极其短暂,苍白而脆弱,仿佛暴雨中最后一点微弱的萤火,包含着无尽的痛苦、释然、歉疚,以及一种令人心碎的温柔。
      “这一路上……真的……多谢你照拂了。”他看着她,目光清澈得像最初相遇时那个懵懂的小和尚,“便……就到这罢。”
      话音未落,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他猛地闭上双眼,用尽全身力气,决绝地向前一扑——径直撞向赵瑛瑛手中那柄微微颤抖的长剑!
      “噗——”
      利刃刺入血肉的沉闷声响,在风雨声中显得格外刺耳。
      “不——!不!!”
      赵瑛瑛失声尖叫,手腕下意识猛地回旋,试图将剑锋撤开。但终究是迟了那致命的一瞬!
      温热的血珠,猛地飞溅在她脸颊上,带着令人窒息的滚烫。
      不留春反应极快,箭步冲上,在她长剑脱手坠地之前,险险地将怀远彻底瘫软下去的身躯接入怀中。脖颈处的鲜血汩汩涌出,迅速染红了不留春的衣襟。冰冷的雨丝飘落在他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释然的脸上,让那面容显得愈发青白,了无生气。
      瑛瑛只觉心口一阵撕裂般的剧痛,眼前发黑,不顾一切地便要扑过去。
      就在此时,她忽觉后颈一麻,一股柔和却无法抗拒的力道瞬间侵入,周身气力如同潮水般退去,眼前景象开始旋转模糊,软软地向后倒去。
      落入了一个沉稳而温暖的怀抱。
      在意识彻底陷入昏暗的前一瞬,她极力睁眼,模糊中隐隐瞥见了那张扶住她的面孔——
      一滴混合着雨水、血水和无尽悲恸的泪,终于挣脱束缚,缓缓自眼角滑落。
      来人接住她瘫软的身子,轻轻叹了一声。那叹息声极其低沉,却仿佛蕴含着无尽的重量与复杂的情绪,竟暂时压过了风雨之声。他小心翼翼地将陷入昏迷的少女,托付给不知何时悄无声息侍立在一旁的灰衣人手中。
      然后,他向前踏出一步。
      仅仅一步。
      密集落下的雨丝在即将触及他肩头衣衫的刹那,竟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气墙,瞬间化作袅袅蒸腾的白雾,将他周身淡淡笼罩。雨水无法沾其身,仿佛他自成一方天地,与这凄风苦雨格格不入。
      任云归瞳孔骤然收缩,“刷”地一声轻响,一柄细如银蛇的软剑已自油纸伞柄中抽出,寒光乍现。她毫不犹豫地闪身护在不留春和怀远身前,正欲厉声喝问,目光却猛地撞上了来人的面容。
      所有到了嘴边的叱问瞬间凝固。
      “你……!”
      朦胧雨雾与蒸腾的白气之中,只见那人身着寻常青衫,身形挺拔如松柏。面容清俊,线条分明,虽染岁月风霜,却更添威严。而最让任云归震惊的是——那张脸,竟与昏迷过去的赵瑛瑛,有着七分相似!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周身却自然流露出一股渊渟岳峙、不怒自威的气度,仿佛一座无法逾越的山岳。
      他面上还带着几分温润的笑意,目光如深潭,从容扫过全场,最终落向那静立众人之后的白须道人。
      他不急不缓地向前一步,双手抱拳,姿态舒展如松,语气平静却自有千钧之重,清晰穿透雨幕:
      “庐山,赵曾卓。”
      “见过无间阁阁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烟雨任平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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