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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青君一诺 ...

  •   无人见过罗青。
      世上却有许多人,或言其召之即来,挥之即去;或道曾秉烛夜谈,共醉花间。
      茶馆里的新茗、酒肆中的陈酿、商贾的古玩奇珍……乃至清吟小班的花笺诗稿,总要设法沾上“罗青”二字的光,假假真真,骗过俗人。
      今夜,雪雨。
      风玉肆,研芳台。
      宵禁的铜锣已响过,只有一片令人心悸的静。雕花玉砖上,黑压压跪倒了一片影,任凭檐角斜扫进来的冷雨,无声地浸透薄衫,寒意直透心尖,激起一阵阵难以自抑的微颤。
      里间,暖阁隔绝了湿寒与惶恐。一张紫檀书案置于中央,案上陈设极简:一盏温润羊脂白玉茶盏,一只釉色清透的执壶,并几只描金锦盒。圈椅中,一位男子懒散倚着。他眉目温润,一身锦袍,通身的富贵气派与这温柔乡很是相称。
      此刻,他指尖拈着紫毫,目光落在摊开的名册上,似在斟酌。须臾,笔尖轻轻勾下一个圈。
      案旁侍立的护卫已无声地掠出,须臾便将室外惊惶的鸨母拖了进来,带起一丝微不可闻的风。婆子被掼在落地灯前,烛火猛地一晃,映得她身影在光洁的地砖上拉长、扭曲。
      男子自斟了一盏茶,氤氲的水汽模糊了他温润的眉眼。他浅啜一口,嗓音清晰地压过了窗外的风雨声:“湿寒侵骨,教其余人等各自回房。加派人手,看好门户。”
      话音未落,护卫早无声退去,转瞬间,偌大的庭院只剩下凄风苦雨敲打瓦檐的单调声响,更显空旷死寂。
      “……小王叨扰几句。”他放下茶盏,目光落在瘫软的婆子身上,柔和得近乎悲悯,“你,如实道来,不必忧心。”
      婆子喉头滚动,牙齿磕碰着发出细响,禁不住打了个哆嗦。
      离得近了,借着摇曳的烛光,她终于觑见了案上摊开的名册一角,竟是......
      男子唇角似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起身,执起那本名册,缓步走到婆子近前。烛光透过碧纱橱,在他身上投下丝丝缕缕的密影。光影交织如瘴如霭,模糊了字里行间。
      那上面罗列的,尽是些朝廷股肱之臣的家眷、心腹家奴、豢养门客的名讳。墨线如蛛网般彼此牵连、缠绕、蔓延,最终,所有的线索都诡异地汇聚、收束,凝成一点浓重的墨痕,死死钉在正中央一个娟秀的名字上——
      玉华儿。
      赵婆子面如金纸,嘴唇哆嗦着,“既……既是天家查探,老奴……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听闻前月大雪纷飞,碎琼乱玉,遮了半城风月。诗会酒宴,一拖再拖,纵是多情浪子逢冬亦萧索。偏就在这百无聊赖的时日里——”
      他话音陡然转冷,带着金石之音,“研芳台左教坊,少了个叫玉华儿的歌舞妓。更奇的是,外头一夜间,竟多了幅高过院墙的美人图!”他冷哼一声,“然则,长街里少的,岂止一个玉华儿?韦国老的远房侄儿韦咏,连同几个得力家生子;沈阁老那位不省心的妻舅黄三郎;甚至——”
      他刻意顿了顿,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连罗太傅那闲云野鹤的独子,罗青,也一并随她……杳无踪迹了!”
      “啪”一声轻响,名册被随意掷回案上。景王不再看地上瘫软的婆子,负手于后,缓缓踱步。他并不急于落座,烛火在身后摇曳,将他颀长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长、晃动,如同蛰伏的巨兽,无声地吞噬着这暖阁中最后一丝暖意。
      窗外的雪雨,似乎下得更急了。
      良久,婆子才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景……景王,您……您所谈及那三位公子皆是男儿,年少气盛,为搏玉奴姑娘一笑,争风吃醋、斗气逞能也是常有的事……玉奴她……她前月确是用攒下的金叶子和文书销了贱籍,许是……许是其中哪位郎君一时情热,卷了家中细软,带她远走高飞,躲到哪个山野乡下去过清净日子了也未可知……这、这实在与研芳台无干啊!”她壮着胆子抬眼飞快一瞥,只见景王面容依旧冷峻,显然半个字也未信。
      “好一张伶牙俐齿!”
      景王冷笑,“不愧是风月场的老人!三言两语,就想把研芳台撇得干干净净?”他语调陡然拔高,引起一阵剧烈的呛咳,忙端起案上温茶灌了几口压下喉间腥甜,“几个时辰前,护城河的水闸下,浮起了几具肿胀的尸首!除了那两个低贱的家生子,剩下三具男尸面目全非、衣衫仅剩贴身内袍,颈项间皆被利器贯穿,个个死不瞑目!”
      “小王今夜不辞风雪,特来请教!这玉华儿,究竟是有何等通天的本事,能哄得这三位眼高于顶的世家公子,舍却万般繁华,乖乖去做了那水底的冤魂?!”
      景王怒问连连,婆子一时战战,竟不知如何回应。
      窗外的簌簌雪声,不知何时,悄然停歇了。
      “喂——怎地没人呢————”
      突兀的狂呼,裹挟着寒意与浓烈的酒气,骤然撞破了这片死寂!
      守门的护卫疾步入内,单膝跪在室外,“禀殿下!不知哪来的泼皮,撒泼打滚,硬要闯来饮酒,还……还指名道姓,非要玉华儿姑娘作陪!”
      景王眼中精光一闪,方才的震怒瞬间被一种深沉的、近乎狩猎的兴味所取代,“哦?指名玉华儿?……有趣。快,让他进来!”
      不过片刻,一阵拖沓又带几分踉跄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只见一个身影跌跌撞撞闯入庭院。他怀里,竟紧紧抱着一团毛茸茸、湿漉漉的东西。待少年腾出手胡乱抹了把脸,步履飘忽地走近雅间门口,借着廊下灯笼和室内透出的烛光,才看清——
      一只杂毛的狸猫!
      一人一猫,皆被方才的雨雪打得透湿,雪水顺着少年散乱的鬓发、猫儿纠结的毛发滴答落下,在冰冷的地砖上洇开深色的水痕。
      他旁若无人地穿过庭院,径直走向那灯火通明、透着森然杀气的雅间。
      越过浅浅窗棂,瞥见一抹青影。
      肩上,未曾拂落的残雪,浸润了青衫,晕染开一片春日锦绣。
      来人面上含笑,步履轻盈得近乎飘忽,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恣意,巧妙地避开了门口按剑欲拔的护卫,如同避开几株碍事的草木。他走得那样自然,那样从容,仿佛乘兴而来,未醉已酣。
      未等厉声喝问,他已自顾自地开口,声音清朗,带着微醺的慵懒,一边用冻得发红的手指轻轻抚摸着怀中野猫湿漉漉的脊背:“好——冷的天啊!小人......从长街东头的灯火喝到西市的残雪,灌了一肚子风,越喝越冷……还是想玉姑娘亲手温的那一碗驱寒的药酒啊!”
      猫儿也“喵呜”一声,伸舌舔了舔小爪,又从容地梳理杂乱的毛发,一双琥珀色的圆眼在烛光下好奇地打量着室内剑拔弩张的众人。
      好一个……不知死活的狂徒!
      早过宵禁,此人仍在长街游荡,已是犯夜重罪。
      然他步履闲散,浑然不觉。少年甚至伸手虚虚扯了扯瘫软在地的婆子的衣袖,带着几分醉态的熟稔絮叨起来:“雪停了,连巡街的金吾卫都躲懒歇下了,妈妈您怎的还不歇息?熬坏了身子,这研芳台的顶梁柱可就塌了半边天哟……”
      此人能在宵禁后的空城随意走动,若非金吾卫瞎了眼,便是身怀特旨文牒,方可通行无阻!可看他这副浪荡形骸、醉语连篇的模样,既不像身负公务的差役,更非赶着婚丧嫁娶、求医问药的急迫之人,这深夜现身风月场,指名寻一个失踪的歌妓,处处透着诡异与不祥!
      护卫们眼神骤然凌厉,无需号令,只听一片“锵啷”金铁交鸣之声,数柄寒光四溢的长剑已然出鞘!
      数人身形交错,将景王严严实实护住。冰冷剑锋直指那兀自絮叨的狂徒,一时杀意腾起,令人胆寒。
      那野猫似有所感,浑身杂毛瞬间炸起,弓腰缩颈,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沉“呜呜”声,龇着尖牙,琥珀色的圆瞳死死锁定着持剑的护卫,一副随时要扑上去撕咬的架势。
      “好了好了,莫吓着我的猫儿……” 像是安抚猫,又像是说给那些剑拔弩张的护卫听。他漫不经心地行了个颇显生疏的叉手礼,俯身,小心翼翼地将怀中炸毛的猫儿放在冰冷的地砖上。那猫一落地,便警惕地绕着主人脚边打转。他起身,转向被重重护卫的景王,脸上堆起市井之徒惯有的谄媚笑容,声音却清朗依旧:“草民王成,见过贵人。”
      “…… ”
      “阁下夤夜造访,所为何事?”
      王成谗笑几声,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指了指脚边的猫:“贵人容禀,不过是前月……小人一时心软,在街角潦草捡了这么个玩意儿养着。谁知野性难驯,甚是顽劣,扰得四邻不安。小人思来想去,与其留着惹祸,不如……不如寻个心善的佳人,赠予她解闷也好,看管也罢,总归是条活路。”
      前月?又是前月!
      “想来这位佳人,便是你方才指名道姓要见的玉华儿玉姑娘了?”
      “正是正是!” 王成连连点头,笑容更盛,带着几分夸张的讨好,“玉姑娘心肠最软,菩萨一般的人物!见了这落魄猫儿,想必不忍它流落街头,定会大发慈悲收留了去。如此,小人既解了忧烦,也不必再为这孽障牵肠挂肚,岂不两全其美?”
      话音未落,仿佛是为了应验,那猫儿果真忽地作乱、猛地“喵呜”一声,撞向一旁高几上摆放的彩瓷瓶!
      “哗啦——哐当!”
      花瓶应声而倒,滚落玉砖地面,瓶中供养的几支重瓣水莲颓然摔出,清冽的水泼洒开来,迅速在光洁的地面洇开一片深色水痕。
      王成“哎呀”一声,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懊恼与歉意。他动作麻利地扶正花几,捡起瓷瓶稳稳放好,又俯身拾起沾了水渍的重瓣莲,重新插回瓶中。他神情自若,动作流畅自然,仿佛此刻正与满室“宾客”煮茶观雪,共度今宵。
      岂容他如此放肆?
      无需景王吩咐,包围圈骤然收紧,数柄闪烁着寒芒的利刃几乎抵到了王成的咽喉、心口,锋锐的剑尖刺破了他单薄的青衫,留下细微的裂痕。
      他忽地叹了口气。
      叹息悠悠,蕴含着无尽的纠结与无奈。
      “玉姑娘……实在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森冷的剑丛,竟似带着几分真切的悲悯,望向脸色铁青的景王,“纵使遇到烦心事,遇上再不堪的人,她也只躲起来,独自垂泪到天明……从不肯牵连旁人,更不忍心伤害分毫。”
      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拔高,清朗中透着一股凛然的锐气,直刺人心:“这样有情义的女子,又怎会与那三个腌臜贼子有半分牵扯?!”
      “千金买笑,贪念致死,临了却怪罪风尘,岂是大丈夫所为?!”
      这番话着实不客气,锋芒毕露,指桑骂槐!竟是将矛头隐隐指向了前来追查、将玉华儿视为祸首的景王!景王瞳孔骤缩,侍从们更是勃然色变!离得最近的护卫怒喝一声“狂徒找死!”,手腕一抖,寒光乍现,便要挺剑刺出!
      咫尺间,异变陡生!
      几名护卫,软绵绵地瘫倒!一个接一个,三三两两地委顿在地,连一丝多余的声响都未曾发出,只剩下沉重的躯体砸落玉砖的闷响!
      景王“腾”地从圈椅上站起,面色剧变,眼中第一次流露出难以置信的惊骇,他失声厉喝:“来人?!护——!” 后面的话,却被一股突如其来的、撕心裂肺的呛咳猛地堵了回去,他剧烈地咳嗽起来,一手死死捂住胸口,另一只手慌乱地去抓案上的茶盏。
      少年,依旧站在原地。
      王成漫不经心地掏了掏耳朵,脸上依旧是那副玩世不恭的嬉笑:“殿下莫喊了,喊破了喉咙也无用。不过是些安神的粉末,让他们睡个好觉罢了,不妨事,不妨事。”他话锋一转,眼神里却带着一丝戏谑的关切,“倒是您,金枝玉叶的身子骨,这般夜深了还熬着,着实让草民……忧心得很呐。”
      “是茶水?!茶水中有解药?!那婆子她……”
      婆子已款款起身,掸了掸衣襟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对着景王嫣然一笑。
      “你……!”
      不等他厉声质问,脑后猛地传来一阵钝痛!眼前一黑,天旋地转,整个人便软绵绵地跌坐回那张紫檀圈椅中。
      “啧,还是这下管用!干净利落!” 王成拍了拍手,对着婆子——或者说,此刻已撕下伪装的玉华儿——笑道,“只不过金枝玉叶,往后脖颈怕是要疼上几日喽。来,玉娘,搭把手。”
      两人配合默契,如同演练过千百遍。迅速掩紧了暖阁的门窗,隔绝了外间的风雪与窥探。
      将昏迷的景王及其瘫倒的护卫们,一个接一个,悄无声息地抬下楼梯,安置在楼下嫖客们酣睡的隔间里,又仔细为众人衣物撒上些香粉,盖过迷药余味。
      风起,雪又下了。

      前月长安左教坊

      “要说那浪笔罗青,人称三绝,人绝,笔绝,画绝,端的了得!”
      “哈!他再风流得意,终究是笼中雀,哪比得韦兄您自在逍遥?罗太傅那等死板孤臣,定是日日将宝贝独子拘在府中,要么临那劳什子古帖,要么啃那酸腐经书!哪有半分你我这般及时行乐的福气?”
      “哈哈!贤弟此言深得我心!来来来,再饮一回!今日不醉不归!”
      “鸨母人呢!死哪去了?再多唤几个娼人来!要行令吟诗了!还有……那个玉娘!青天白日的躲着不见,是嫌爷们儿给的钱不够响吗?也不想想是谁成日里捧她的场,给她脸面!”
      厢房内,酒气熏天,淫词浪语与狂笑混作一团。
      窗外的冬雨洗去了楼台朱栏上的浮尘,却涤不尽人心底的污浊与欲念。
      入夜,更深露重。
      两个醉醺醺的身影,几乎是半拖半拽、半挟半强地将女子推搡进了卧房。门扉合拢的闷响也盖不住女子压抑的呜咽和徒劳的推拒。
      “大人……求求您……饶了玉奴罢!玉奴只弹琵……啊!”
      一声清脆的掌掴声骤然响起!
      玉华儿踉跄后退,左颊迅速红肿起来,五道指痕在莹白的肌肤上刺目惊心。她捂着脸,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韦咏和黄恭二人眼中早已没了半分人样,“春宵苦短,美人儿何苦推拒?” 黄恭□□着,手已经不老实地探向玉华儿的衣襟。韦咏更是急不可耐,口中污言秽语不断,步步紧逼。
      讨饶声凄凄惨惨,却尽数淹没在满口荤话中。鸨母龟奴的算盘声在三楼厢房叮当作响,数着今日进账的金银,谁会在意楼下某个歌妓卖艺还是卖身?听任“恩客”们“尽兴”便是规矩。
      不知怎地,韦咏他脸上的□□猛地一僵!一股难以言喻的、撕裂般的绞痛从肺腑深处炸开!如被烫到的虾米,猛地弓起身子,“哇”地一声呕吐出来,秽物腥臭难当。他捂着胸口,发出嗬嗬的怪叫,脸色瞬间由红转青,再由青变紫!
      “韦兄?你怎么了?” 黄恭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一愣,下意识侧身去扶。
      “砰!”
      黄恭连哼都未哼一声,双眼翻白,软软地栽倒在地,后脑勺迅速洇开一片暗红。
      玉华儿双手死死举着一方沉重的青金石摆件,清泪两行,无声地滑过红肿的脸颊,滴落在冰冷的地砖上。她脱力般松手,摆件“咚”地一声砸在地上,面上已有了些死意。
      这不怪她……这实在不是她的过错……可韦、黄两家滔天的权势,碾死她如碾死一只蚂蚁……定会......
      “吱呀——”
      紧闭的厢门,竟在此时被轻轻推开。
      是那个常来的浪荡子,玉华儿知道他,是个……怪人。
      没有惊呼,没有质问,甚至没有多看地上狼藉一眼。
      清冷月光穿过洞开的轩窗,洒下一地银霜,也照亮了玉娘脸上未干的泪痕。
      那怪人——罗青——极其自然地掏出一方素净的锦帕,跨过黄恭的尸首和兀自抽搐的韦咏,递到玉华儿面前,动作轻柔。
      “多……多谢……谢过罗公子……” 玉华儿接过锦帕,那泪却愈发难停,化作呜咽,尽数倾泻在他肩上,湿了青衫。
      罗青轻轻环住她颤抖的肩背,一只手温柔地抚过乌发,“前些日子,不知哪来的野猫溜进了府里,瘦骨嶙峋,可怜得很。我想着你见了必定欢喜,便偷偷将它养在书房一角,每日喂些肉糜清水,盼着将它养得皮毛顺滑些,再送来与你作伴……” 他顿了顿,得意的语气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谁料这小东西野性未驯,抓坏了我爹珍藏的几卷前朝孤本,被他撞个正着,好一顿家法伺候……今日我伤好才匆匆见你呢。”
      “你可知……我给它取了什么名?”
      ......
      罗青似是不闻抽泣,自顾自地笑了起来,“我叫它‘十五’。是不是很怪?皆因这小东西,脾性古怪,挑嘴挑得厉害,爪子锋利爱挠人,掉毛掉得如飘雪,还专爱撕扯书卷字画……诸此种种劣迹,细细数来,怕不下十五桩过错!可偏偏……”
      他收紧了手臂,声音低沉,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珍重,“可怜可爱,难以割舍。”
      “韦咏此人,素有风湿旧疾,每逢深冬便苦不堪言。他定是图省事,将调理的风湿药也托付教坊熬制了。观他此刻死状,不过是……那药里‘雪上一枝蒿’的分量,放得多了几钱。此物性烈,与他的体质和酒气相冲,这才引得肺腑剧痛,呕吐窒息而亡。” 他低头,看着玉华儿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玉娘,此非你之过,不必为此有疚。”
      玉华儿眼中死灰,终于被这番话撬开了一丝缝隙,透进些微光亮。
      她咬着唇,闷闷地指向黄恭:“可……可黄公子……他……他的的确确是被我……用那摆件砸死的……抵赖不得了!”
      “该杀!”
      “他与韦贼狼狈为奸,强逼于你,死不足惜!”
      他捧起玉华儿的脸,迫使她直视自己深邃的眼眸,声音压得极低,“玉娘,看着我…看着我...…莫非你……忘了年年一诺么?”
      “……”
      “娘子,救我!” 那是落水后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的罗青。
      “玉娘,救命之恩,年年相报,至死方休。” 那是裹着厚毯、捧着姜汤,向她郑重起誓的罗青。
      玉娘,你的无忧,不在铜匣里钗环金银,也不在恩客赠情诗信落款。
      玉娘,我已为你求来那纸放籍文书……你不能……绝不能把性命赔在奸贼身上!

      “玉奴……在此谢过罗郎,前路遥遥,风雪未歇,不劳公子远送了。”
      “合该是我……谢玉娘成全。只不过……罗某生性浪荡,漂泊无定,十五跟着我,只怕风餐露宿,朝不保夕。还望玉娘……好生养着这狸奴。”
      “好。”
      她紧了紧裮袄,抱着猫儿决然地奔向湖边。那里,一叶孤舟静静泊在未化的浮冰间。
      王成……不,罗青。
      他转身走远。
      他走得那样急,那样快,怕她看见眼尾......那抹终究未能忍住的,灼热的红。
      此间长安,再无太傅独子。
      唯余天地逆旅中,浪笔罗青。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青君一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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