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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非墨一梦(中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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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光火石间!
骸骨攒动,关节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喀啦啦”空响。
少年身形疾闪,险之又险地避开几道森白爪影!然而白骨如潮,从四面八方步步紧逼,骨臂如林,瞬间将他死死困在亭心!前后骸骨相捱,冰冷坚硬的触感透过衣衫,一时竟将他挤压得动弹不得!
大抵是井升泰毕生“杰作”——本该凋零的骸骨们,竟被精心装扮:乌发如瀑,云鬓高耸,金钗玉簪,华贵异常,在这阴森地窟中更显诡异绝伦。他奋力抬头,瞥见那些精心梳理的发髻鬟鬓,心头又是一阵恶寒。羞恼愤懑之际,眼角余光却猛地捕捉到一桩匪夷所思的怪事。
简直毫无道理!
莫非是神思恍惚,看错了?
一具骸骨的发髻上,簪着几朵栩栩如生的绢花,花旁缀着珠玉蝶,本是死物。
可方才惊鸿一瞥……那绢花的花瓣,竟在微微开阖!
一开一阖,一收一放……如同呼吸!引得旁边珠玉缀成的蝶翅也随之轻颤,珠光摇曳,竟似活物!更诡异的是,不同骸骨发间的绢花,开阖的节奏竟各不相同。
忽地!
少年只觉左侧颧骨一凉,似有汗珠滑落。
那液体沾染唇边,一股浓烈的铁锈腥气瞬间弥漫口腔。
血!
他心头剧震,猛地偏头望去!方才空无一物处,赫然悬着一道几近透明的细丝。丝线上,正凝着一滴殷红的血珠,颤巍巍欲坠!少年瞳孔骤缩,目光顺着那绷得笔直、锋利无比的丝线寻去——丝线源头,竟隐没在骨间那“呼吸”的绢花深处! 细若游丝,难以觉察!
“花非花……骨非骨!佳人身后尚不得安稳,井公子……你当真是好狠毒...好精巧的手段!”少年不怒反笑,强抑呼吸,目光如鹰隼般急速扫过丝线的走向!
果然!每一具白骨的关键关节、隐秘处,都深深嵌着这种锋利无匹的透明细丝!丝线末端,如同蛛网般蔓延,最终牢牢系在亭柱、铜案乃至地底机括之上!井升泰那一脚,踢翻的不止是案角,更是彻底启动了这座以尸骸为刃、以丝线为弦的罗网!
生前受尽凌辱,死后亦被抽筋剥骨,化为这地狱陷阱的部件!
常人若被这白骨牢笼困住,惊慌挣扎之下,必会被那无处不在的锋利丝线瞬间切割得骨肉分离,惨死当场!
少年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恐惧与愤怒压入心底。他缓缓将墨色长剑紧贴身体上举,动作轻柔。屏息凝神间,冰冷的剑身擦着他自己的面颊、肩颈缓缓滑过,幽暗的剑光流转,清晰地映照出周遭空气中那一道道致命丝线的轨迹!
墨龙轻吟,寒光一闪!
数道绷紧的丝线应声而断!失去牵制的骸骨如同被抽去了提线的木偶,哗啦啦瞬间垮塌散落一地!
少年脱困而出,只余一声沉重叹息。
他挥剑如风,将地上残余的丝线尽数挑断斩绝,方才避开满地狼藉的枯骨,走向铜案旁那具饱受摧残的女子尸身。井升泰的疯狂,早已让她面目全非,唯有额角那道狰狞的陈旧裂骨,在昏暗光线下愈发刺目骇人,碎骨片片欲坠。
“啧……你我虽生未逢时,黄泉路上,倒可结伴同行了!”少年收敛心神,锐利的目光如探针般刺向四周——
长亭,深井,阶下蜿蜒的溪流……
溪水清澈见底,潺潺流动,在这盛夏时节却触手冰寒刺骨!一线生机……莫非就在这水中?
念头刚起,头顶石壁之上,骤然传来鼎沸人声!脚步声杂乱,呼喝声清晰刺耳,“快!再搬些干柴来!堆高点!烧死他!”
这疯子!逃便逃了,竟要赶尽杀绝,布下这焚身熔骨之局!
生死由己,岂能任人鱼肉?!
浓烟,毫无征兆地滚滚而下!瞬间吞噬了地窟中最后的光明!浓烟粘稠刺鼻,辛辣呛人,显然掺杂了致命的毒物。
“咳!咳咳……”少年掩住口鼻,湿透的衣衫紧贴皮肤,带来冰火两重天的折磨。
“小兄弟,滋味如何啊?”井升泰那令人作呕的声音穿透浓烟,带着猫戏老鼠的戏谑,自上方悠悠传来。
少年屏息未答。
“啧啧,如此少年英杰,化作焦炭岂不可惜?”井升泰的声音循循善诱,“不如……说出幕后之人?我放你一条生路,从此天高海阔,岂不快活?”他等了片刻,回应他的,却只有浓烟中一声清晰的嗤笑:“井兄身上那窟窿,这么快就忘了疼了?不如,让我捎句话给令堂?”
“好!好个不知死活的东西!”井升泰的假笑瞬间冻结,化作怨毒的咆哮,“放闸!给我活埋了他!”
闸门?!
轰隆隆——!!!
地动山摇!仿佛整个山腹都在怒吼!浓烟被剧烈的震动撕开些许缝隙,取而代之的,是倾盆而下的砂石土块!巨大的石块裹挟着毁灭之势,劈头盖脸砸落,瞬间将少年逼得连连后退,脚下立足之地急速崩塌!
他原以为对方只想囚禁拷问,却不想井升泰竟如此急不可待,要将他彻底埋葬于此!
千钧一发!
他猛地褪下身上那件绞银线绣的精致罩袍,迅速地将女子残破的尸身紧紧裹住。随即,他深吸一口混杂着尘土、毒烟与血腥的浊气,抱着那小小的包裹,纵身跃入身旁那口幽深刺骨的井中!
冰冷! 刺骨的冰冷瞬间包裹全身,如无数冰锥刺入骨髓!巨大的水压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井口狭窄,堪堪容身。少年屏住呼吸,背负着尸身,背负着沉重的宿命,向着黑暗冰冷的深渊奋力潜游!这绝非莽撞求死,而是他于绝境中抓住的唯一生机!
林井家铺——林者,山也;井者,水也!
这盛夏犹寒的溪水,源头必是地下寒泉!寒泉穿行山腹,或遇岩层裂隙,或成地下空腔……那便是唯一的生门!
冰冷的绝望与求生的炽热在胸腔中猛烈冲撞!少年咬紧牙关,任由刺骨的寒流冲刷身体,向着那吞噬一切的黑暗深渊,赌上了自己与这枉死女子的最后一线生机!
水流湍急,寒意彻骨……意识在冰冷与窒息中开始模糊……
赌赢了!
后院,厢房。
井升泰在啃自己的指甲。
他已换上了一身崭新的绸缎衣裳,背脊处,几处暗红的血痕正悄然洇开,他却浑不在意。原本修剪得圆润整齐的十指,此刻被牙齿疯狂地啃咬、撕扯,皮开肉绽,鲜血淋漓,早已不成形状。
这一日……终究是来了。
井升泰猛地回神,舌尖尝到浓烈的铁锈腥气,才皱眉停下这自残的举动。门外,奴仆们正为他打点行装,备好车辇,一切似乎按部就班,顺遂得……太过顺遂了!顺遂得……恰似他第一次用颤抖的手,剥开那温热血肉,触碰底下森森白骨时,那种诡异的、得心应手般的“顺利”所带来的心悸与恐慌!
他并非留恋这祖传的宅院基业,只是……那股莫名的、如影随形的不安,如同跗骨之蛆,啃噬着他的心神,让他实难安心踏上逃亡之路!此刻他才惊觉自己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他竟不知那少年姓甚名谁!
井升泰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而怪异的笑声,随即又陷入焦躁的苦思。少年口音刻意模糊,难辨出何方人氏。衣着装束,也无明显门派标识。
唯有……那柄银扇!像一根黄蜂刺,扎在他心头!
他像一头困兽,在凌乱的厢房内烦躁地踱步,抓耳挠腮,自寻烦恼。来回走动间,脚尖猛地踢到一个冰冷僵硬的物件,险些绊倒。
“娘……”
是林老夫人。
被爱子一剑穿肋后,她竟凭着最后一点残存的意志,硬生生从井边挣扎着、爬行着挪回了这间厢房,才咽下最后一口气。井升泰看着母亲扭曲僵硬的尸身,那股啃噬指甲的冲动再次汹涌而来!他强忍着,绕着尸身踱了一圈,目光最终落在林母那只紧握成拳、僵硬如铁的右手上。
饶是形势紧迫,一种莫名的、近乎病态的执念驱使着他蹲下身。他粗暴地、一根一根地掰开母亲那早已冰冷僵硬、几乎要嵌进掌心的手指,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指甲都崩裂了,才终于从她掌心抠出那死死攥着的东西。
不过是一块小小的、沾着泥土和血迹的鹅卵石。
“呵……落井下石么?”井升泰捏着那枚冰凉的石子,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眼中闪过一丝厌烦,随手将其厌恶地弹开,石子滚落在角落阴影里。
烦闷!窒息般的烦闷!几时才能离开这鬼地方?!
他猛地转身,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暴躁,大步流星冲向房门,只想立刻逃离这令人作呕的一切。
推开房门,踏出院落。
夕照将山石庭院染上一层凄艳的金红,也清晰地照亮了地上……那大片大片尚未干涸的、刺目的暗红血迹!
井升泰的左脚刚刚踏在染血的石阶上。
脚步,瞬间凝固。
院中,横七竖八地躺倒了他所有的奴仆!个个身僵体硬,嘴歪眼斜,显然已死去多时!方才他行过廊下步入厢中时,这些人明明还在走动搬物,低声交谈!
静……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着庭院,只有他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边擂鼓般轰鸣!
井升泰倏地一颤,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下意识用脚尖踢了踢离他最近的一具尸体。
触感……极其诡异!
那尸体混身微僵,却并非尸僵的硬挺,反而……柔若无骨! 像一滩失去了所有支撑的软肉!
不……不对!岂止是无骨?!这触感……这触感分明是……
“井公,倒教我好找,”一个清越却熟悉的声音,如鬼魅般自身后响起,带着一丝戏谑的叹息,“久别无恙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