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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非墨一梦 (中) ...

  •   粉雕玉琢的脸颊,半浮半沉浸在幽暗的井里。
      她的眉眼是那样地安详、柔和,仿佛只是午后小憩,沉入了一个甜梦。华美的裙襦绣锦在冰冷的水中缓缓铺展、漂浮,似失了魂魄的游鱼。
      腰间一道粗重的锈蚀铁链,死死缠绕,锁住了她永世不得归去的魂灵。
      少年死死咬住下唇,齿间几乎渗出血腥。他眼睁睁看着井升泰俯身,一把扯过那铁链,哗啦一声毫不费力地将那小小的尸身拽出水面,重重地搁在井口冰冷的砖石上。
      地底寒气刺骨,湿滑异常,竟奇迹般延缓了腐败。
      “如何?“井升泰一边与“贵客”闲谈,手上动作无半分懈怠。他利落地将尸身抱起,平放在一旁早已备好的青铜案台上,手中短剑寒光一闪,嗤啦几声,便将碍事的衣裙尽数割裂、剥开!
      剑锋过处,苍白冰冷的肌肤毫无遮掩地暴露在昏黄的烛光下。
      纵是铁石心肠、阎罗转世,此刻少年也猛地别过头去,不忍卒睹。唯有井升泰,那“兴致”正攀至顶峰。他双膝跪地,整个人几乎伏在冰冷的案台上,凑得极近,贪婪地、一寸寸地检视着少女裸露的骨相轮廓。指尖在冰冷的皮肉上虚划,眉头时而紧锁如同面对绝世难题,时而又舒展开来,嘴角咧开近乎疯癫的狂喜。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身侧少年那几乎要化为实质的杀意,竟被他彻底忽略。
      “井兄,”少年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带着一丝极力压抑的、不易察觉的颤抖,“这般....品相的佳人,不知您从何处觅得?”
      井升泰闻言猛地一颤!他方才全副心神都浸在那“作品”之上,早已将身旁贵客抛到了九霄云外,
      “好、好像是个借宿的汉子……”他眼神有些飘忽,回忆着,嘴角却勾起一丝兴奋的弧度,“半夜途经此处,还带着个女眷……惭愧啊,愚兄一见那女子……啧啧,当真是云想衣裳花想容,走不动道了……”
      “原来如此。”
      不待少年追问,井升泰已按捺不住,“我瞧那二人神色慌张,行迹匆匆,便知有机可乘!果然,送汤时瞥见那汉子身上带伤,衣衫渗血。嘿嘿……我便私下塞给那女眷一盒‘上好的金疮药’,哄她给汉子敷上……”
      少年闭了闭眼,“想来那膏药里……掺了要命的东西?纵使他千防万防,也难逃此劫了。”
      “正是此理!除掉了这碍事的,谁还能阻我?”井升泰语气陡然转冷,带着一丝厌烦,“只是这小崽子哭闹不休,实在聒噪!若非如此……本还可多赏玩几日!”他啧啧摇头,脸上竟真流露出一丝“惋惜”,仿佛在遗憾一件易碎的瓷器。然而他手中的短剑却未停歇,冰冷的刃口轻易划破了女子冰冷的面颊,污血凝块下,森白的额骨乍然显露,构成一幅令人作呕的凄惨图景。
      “咦?!”
      剑尖剜开皮肉,触及额骨的那一刹那,一丝细微却清晰的裂痕,赫然出现在莹白的骨面上!
      井升泰瞳孔骤然收缩,握剑的手猛地一抖!他低吼一声,竟将那柄沾血的短剑随手狠狠掷在地上!下一刻,十指如钩,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疯狂,狠狠插向女子冰冷残破的面庞!脂膏与瘀血混杂着飞溅,青紫色的伤痕在指下扭曲变形。那少女额角……竟在他手下,生生地、无可挽回地——裂开了!
      井公子浑身剧震,猛地跳起身,目眦欲裂,嘶吼叫骂道:“不可能!我明明……我明明没下重手!一路裹挟至此,更是小心护持,唯恐磕碰半分……老天负我!老天负我啊!” 他捶胸顿足,陷入癫狂的懊丧。
      身后却传来一声清晰的嗤笑。
      “说来也巧,愚弟……恰好知道点内情,或许与此有关呢。”
      话音未落!
      井升泰甚至不及转身,一道乌光已如毒龙出洞,挟着刺骨寒意,瞬间抵住了他的咽喉!
      剑身黝黑如墨,凝固了最深沉的夜色,散发着噬人的凶戾之气。
      井升泰脖颈皮肤被那冰冷的剑锋一激,汗毛倒竖,整个人僵在原地,只能从牙缝里挤出颤抖的声音:“这……这是何意?”
      “井公子,”少年持剑的手稳如磐石,声音平静,“我与这女子虽无渊源,却实在是……受人之托,奉命来取你项上人头的。”
      “贵客……莫不是在说笑?”井升泰勉强扯动嘴角,试图偏头看清身后之人,却只对上那双毫无波澜、杀意已决的眸子。他心中最后一丝侥幸熄灭,颓然长叹:“我……明白了。是了……定是这小贱种身份贵重,家中寻你来报仇了?”
      “错了。”
      少年手腕微动,冰冷的剑刃在井升泰颈侧肌肤上留下更深的寒意。他缓缓踱步至井升泰正面,另一只手则探入腰间的蹀躞囊中,摸索片刻,取出一物,稳稳举至两人之间。
      那是一个小巧玲珑的——银扇坠子。
      方才还强作镇定的井升泰,半晌才挤出破碎的嘶哑:“你……你竟……!”
      “那夜投宿的汉子,在江湖上……也算薄有名号。至于那位姑娘么……身份不便相告。你这般龌龊癖好,寻些畜牲玩弄倒也罢了……”他的声音陡然转厉,带着刻骨的讥诮与杀意,“何苦——非要应在女儿家身上!”
      “哈……哈哈……哈哈哈——!”
      井升泰听完这诛心之言,先是喉咙里发出几声怪异的嗬嗬声,随即猛地仰起头,爆发出一阵歇斯底里的狂笑!那笑声在阴森的地窟中回荡,充满了绝望、疯狂和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扭曲的释然?
      “哈!我当你是何等行侠仗义的豪杰,原不过是条听命行事的走狗!”井升泰竟不顾颈间利刃,猛地向前一步,双眸死死攫住少年,迸射出疯狂与讥诮的光芒,“你可知我这洞中累累白骨,是何等‘贵客’慷慨‘馈赠’?又有多少‘同道’共赏此间‘雅趣’!”
      少年心中一凛!他原以为这疯子可欺可诱,却不想对方早已看穿!
      “屈居这穷山恶水,独自‘赏玩’枯骨,我早腻了!”井升泰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扭曲的兴奋,“幸而这数十载,访客络绎不绝……与我‘志趣相投’者,数不胜数!小兄弟,若非你今日撕破脸皮,我还真有些……舍不得毁掉你这副好皮囊呢!”
      话音未落,少年已觉杀机骤临!
      “别动!”
      他厉喝出声,剑锋急递!
      井升泰却桀桀怪笑,足尖猛地一勾旁边倾倒的铜案!沉重的铜案带着那具残破的女子尸身轰然撞向石壁!
      “轰隆隆——!”
      仿佛触动了地脉枢纽,整个洞窟剧震!穹顶碎石簌簌如雨,脚下地面倾斜,浓重的尘土瞬间弥漫!少年立足不稳,一个踉跄,剑势顿偏!
      就在这电光石火、视线模糊的刹那,近在咫尺的井升泰——竟如鬼魅般消失了!
      唯有幽深的甬道壁上,几盏烛火摇曳。
      “该死!”少年咬破嘴唇,腥甜弥漫,强稳身形就要追去!
      “小兄弟……”一个飘忽的声音却从四面八方传来,忽远忽近,忽高忽低,正是井升泰那令人作呕的腔调,“若你肯乖乖说出骨裂的缘由……我便不开这洞中机关……饶你一命,如何?”这条件荒诞得可笑,少年惊怒之余几乎气笑。生死关头,这疯子竟还惦记那?!
      “说与不说,看我心情!”少年压下翻腾的怒火,循着声音最清晰的方向疾掠,声音冷得像冰,“你这鼠辈只敢躲在暗处狺狺狂吠……除了恐吓,还能有何作为?”
      “哈哈哈……好个牙尖嘴利的小郎君!”那声音带着假惺惺的惋惜,“若非你执意撕破脸皮……我本还真想与你多亲近亲近……只可惜啊……”
      恰在此时,少年已掠至声源附近,双手紧握剑柄,将全身劲力灌注于剑身,对着声音传来的石壁,狠狠贯刺而入!
      “噗嗤!”
      污黑粘稠的液体,如同腐败的血浆,猛地从石缝中迸溅出来,浸染了黄土!
      中了?!少年心中一喜,手腕急转,便要运力搅动,将那藏身壁后的恶徒绞个粉碎!
      剑尖骤然一轻!
      空了!那人……早已金蝉脱壳!
      “啧!”少年暗骂一声,猛地抽剑回身,再无犹豫,朝着来时记忆中的方向发足狂奔!
      可是……不对!
      记忆里插着钥匙的铜台旁,应有一具侍立的白骨“阿丽”才对。然而此刻,他疾行所至之处,通道岔路回环往复,处处皆是冰冷坚硬的石壁,哪里还有半分铜台的影子?方才的塌陷震动……莫非不仅是为了脱身,更是彻底改变了这迷宫的格局?!
      冷汗,如同冰冷的蚯蚓,顺着少年额角、脊背蜿蜒而下。行至长亭水井旁时,里衣早已湿透,紧贴在皮肤上,带来阵阵粘腻的寒意。更有一股难以言喻的眩晕感阵阵袭来,视野微微发黑。
      他终于明白了!
      井升泰奔逃之时,已将这“井”字通道的所有出口彻底封死!他此刻所处,正是这死亡迷宫最核心的绝地——恰如亭旁那些被精心“摆放”的森森白骨,已成瓮中之鳖!
      一念及此,少年不由得垂眸,望向铜案旁那具被亵渎得不成人形的女子尸骸。若非目睹那等令人发指的暴行,他怎会按捺不住杀意,过早暴露?一时意气……竟将自己逼入了这插翅难飞的死局!
      咯吱…咯吱…...
      一阵极其轻微、却清晰无比的摩擦声,自身后传来。
      少年沉浸在懊丧中,托着腮,竟一时未觉。直到——一截冰冷、坚硬、带着某种非人质感的异物,轻轻搭在了他的左肩上!
      触感硌人,寒气瞬间穿透薄衫!
      谁?!
      少年浑身汗毛倒竖!骇得连呼吸都瞬间停滞!他脖颈僵硬,眼珠极其缓慢地、带着巨大的恐惧,转向肩侧——目力所及,只有自己微湿的衣衫垂落的发丝。
      并无活物。
      然而,那冰冷硌人的触感,却无比真实!
      就在这惊疑不定、寒气直冲顶门之际,少年眼角的余光猛地捕捉到——几根青白枯槁的指骨,正无声无息地搭在他肩头的衣料上!
      “呃啊——!”
      纵是少年遇事沉稳,此刻面对这超乎常理的鬼魅之物,源自本能的恐惧瞬间压倒一切!他怪叫一声,如同被烙铁烫到,整个人猛地向前弹射出去,踉跄数步才惊魂未定地回身!
      长亭流水旁散置的累累白骨……竟不知何时,已无声无息地移动到了他近前!
      少年目光急扫,瞬间洞悉:那白骨倚靠的石柱下方,竟暗藏机括!正随着亭边潺潺流水的某种规律,极其缓慢、却又无比精准地移动着!方才他心神激荡,竟丝毫未觉这致命的逼近!
      井升泰耗费心力建造如此机关……难道仅仅是为了困住猎物?不!绝不止于此!
      仿佛为了印证他心中那最不祥的预感——
      喀啦啦啦——!
      四面八方的白骨,如同被无形的提线猛地拉扯,齐齐一颤!下一瞬!
      “呜——!”
      凄厉的破空声骤然撕裂死寂!
      数具白骨同时暴起!那早已失去血肉的臂骨,此刻却化作最致命的刀锋,带着沛然莫御的狠厉劲风,从前后左右各个刁钻角度,闪电般刺向被困在亭中的少年!骨爪所指,尽是周身要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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