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非墨一梦（中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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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已出鞘。
井公子长眉微蹙，随手将那短剑抽出，取袖间锦帕漫不经心地擦拭着。仿佛方才不过顽童嬉闹，推搡间失了分寸。
这份漫不经心，更令人胆寒。
少年怔怔杵在一旁，一时竟辨不清是福是祸。
林正眷……竟真要命丧亲子之手！
许是井公子杀人如麻、手法精准，林老夫人竟哼也未哼，身躯剧颤，作势便要软软瘫倒。少年不及细想，一个箭步上前，堪堪接住。
他见过无数腐尸烂肉，却从未怀抱一个垂死之人。
怀中躯体沉重而滚烫，她的眼睁得很圆，她的唇仍想呼救。每一次艰难的喘息都牵动着肋下致命的创口，涌出更多温热黏稠的液体。少年怔怔抱着她，只觉怀中浸透的湿意越来越重，浓重的血腥气直冲鼻腔。
血……这么多的血……黏腻滚烫，浸透了他的衣襟。他指尖无意识地抚过伤口边缘，那薄刃短剑，果然是为了一击毙命。
她的瞳孔渐渐涣散，却仍死死凝望着一个方向——她的独子。少年顺着那绝望的目光望去，只见井升泰也正看着她。脸上无悲无喜，无怨无悔，空洞得像一具抽离了魂魄的躯壳。
他为何出手？只为那片刻的“碍事”？
少年心神剧震，苦思不得其解，怀中人却猛地挣动，气若游丝地挤出几个字：“我……我有一言……愿换……换吾儿性命……”
“什么？”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少年下意识俯身，侧耳贴近那淌血的唇边，只盼这恶贯满盈的妇人死前能吐露一丝悔意或秘辛。不料林母见他俯身，眼中凶光乍现，用尽最后力气猛地抬头，张口便向他颈侧咬去！
“呃！”少年惊觉不妙，险险避过，一把将她推开。林母这垂死一击落空，残存的气力也彻底耗尽，重重摔在冰冷的地砖上，再无声息。
“啧啧……贵客何必多此一举？随她去便是了。”井升泰倚在井口，眉眼含笑，轻轻摇头，“被这一搅，不知你可还有兴致下井一观？”
少年何等心智，岂不知林母诈言搏命全为护子？他竟仍惦记着邀人“赏骨”，当真禽兽不如。少年压下翻涌的杀意，瞥了眼地上尸身，轻笑道：“井兄好兴致！只是令堂……这剑伤甚重，如何处置？”
“这有何难？”井升泰懒洋洋道，“照旧是院后花坛积肥，或喂了山中虎狼，随意便是，不必挂心。”言罢，竟转身提步，径直踏入了那幽深的井口。
好个歹毒至极的畜生！
少年心中暗骂连连，紧随其后。待井升泰全身没入黑暗，他才深吸一口气，握住湿冷的铁阶，屏息向下。井壁渗着水珠，滑腻异常，每一步都需万分谨慎。黑暗浓稠如墨，唯有上方井口透下的一线微光，更添压抑。不过十尺深井，却似坠向无底深渊。
饶是少年腰负长剑武艺傍身，此刻也觉心惊。他尚且如此，那些被掳至此的女子，该是何等绝望？脚下终于触到实地，眼前烛火却骤然亮起，明灭跳动，映出身旁一角。
井升泰手持烛台，笑容可掬：“阿晴，见过贵客。”
阿晴？
少年乍离黑暗，视线模糊，循声望去，浑身血液几乎凝固！
一具骸骨，身着褴褛布衣，僵直地“站”在洞口阴影里。
骨架纤细，分明是个未及豆蔻的女童。森森白骨被几缕残破绸布勉强遮掩，硬生生拗出“迎客”的姿态，透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诡异与凄惨。
她眼眶空空，看不清恶人毒肠。
见少年目光钉在那具小骸骨上，井升泰嗤笑一声：“此乃早年拙作，粗陋不堪，贵客不必费神，还请移步内室。”
“……好。”
少年勉强挤出一个字，面上带笑跟上，袖中双拳却已紧握，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留下数弯月牙印，一股灼热的愤怒几乎要冲破胸膛。
原来这地下，竟是一座仿“井”字形构建的庞大迷宫。前后左右，八条通道纵横交错，或通或堵，宛如一座精心设计的骸骨囚笼。少年跟随前行，心中默记路径，寒意更甚。
他竟是将活人生生囚禁于这漫长甬道之内，待其耗尽生机，再取骨“珍藏”！
且看砂石黄土壁上，道道深长的抓痕触目惊心，无声诉说着临死前的绝望挣扎。
可怜红颜化枯骨，徒留淫邪满人间。
具具白骨被精心装饰，钗裙环佩，或坐或立，摆出各种姿态立于道旁。每到一具骸骨前，井升泰便对着少年推心置腹，大吐苦水：如何寻觅“美人”不易，如何“修饰”骨架费神，如何总难觅得真正的“极品”。他打量着甬道旁一具扮作奴仆的白骨，长叹道：“美人在骨不在皮！可惜我劳碌十余载，竟难遇沉鱼落雁之姿！”
“若有一人骨肉匀亭，却是男子，”少年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井兄可还愿动手取骨么？”
“男子？”这问题显然出乎意料，井升泰沉吟片刻，忽地大笑：“贵客果然独具慧眼！一语惊醒梦中人！只是……”他上下打量着少年，“我所见男子，皆粗鄙不堪，难堪大用。譬如贵客，虽清秀俊朗，英气逼人，终究是男儿骨相，少了女子的温婉柔和，终究……不合我意。”
“原来如此。不知井兄遴选‘佳人’，有何标准？”
“这是自然。”井升泰指向少年身旁一具手持书卷的白骨，“譬如这位‘阿丽’。初见时，她眉眼如画，身姿窈窕，步履生莲，便知其骨秀非凡！待我将她‘请’来，细细剥去皮肉，果然得了一副上佳骨架！”
少年目光扫过，忽见井升泰腰间悬着一串青铜钥匙，行走间寂然无声。但这土石洞窟，何须上锁？似是察觉少年目光，井升泰爽朗一笑，竟从那“阿丽”白骨手中，取下了那书卷。
半卷《地藏经》。
“往昔所造诸恶业，皆由无始贪嗔痴。从身语意之所生，一切我今皆忏悔。”少年心中冷笑：滔天罪孽，岂是几卷经文能渡？不过是恶鬼披袈裟，伪善！面上却不动声色，接过经书略翻，复又轻轻放回白骨脚边。
白骨之下，赫然铸有一座铜台。
“小兄弟，劳烦你持此钥，与我同启秘门。”井升泰解下腰间钥串，仔细挑出一枚半月形的青铜钥匙递给少年。
双钥合璧，方成满月。分则各入铜台锁孔。
两人同时将钥匙插入锁孔。少年侧目观察井升泰动作，依样画瓢：左转三圈，再右转一度！只听“咔哒”一声轻响，他手中的铜钥竟猛地脱手，被锁孔彻底吞没！
“这？”少年佯装惊疑。
“贵客莫慌，此乃防贼小技，出来时自可取回。”井升泰浑不在意，提步向通道深处走去。少年紧随其后，不敢有丝毫差池。眼前通道幽暗曲折，跟着井升泰左拐右绕，不过片刻，已然彻底失了方向。甬道回环往复，全无规律。
莫非“井”字通道里，暗藏着死路陷阱？
他本想沿途留下记号，但烛光昏暗摇曳，井升泰步履又急，竟无半分机会。
“到了。”
井升泰脚步倏停，随手将烛台嵌在壁龛上。
墙？
少年揉了揉被烛光刺痛的双眼，惊愕地发现：通道尽头豁然开朗，竟是一间由砖石砌就的“厅堂”！虽在地下，却布置得金碧辉煌，宛如宫殿一角。尽头甚至有一座精巧的石亭，亭旁一口小井，井中竟有潺潺流水声！更有数名“佳人”环伺亭周。
只是这些头戴珠翠、身披霞帔的“佳人”，无一例外，皆是森森白骨！
井升泰撇下少年，独自踏上通往石亭的台阶。他脚步所至，亭周石柱上的烛台次第燃起，幽蓝的火焰在阴风中微微晃动，映照着亭中那口小井和环绕的白骨“侍女”，更添几分鬼气森森。他对道旁累累白骨视若无睹，径直走到井边。
少年心头警兆骤生！一个箭步冲上石阶，抢至井旁。
烛光摇曳，照亮了井中之物——
一具被剔去半边皮肉的女子躯体，赫然浸泡在井水之中！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非墨一梦（中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