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非墨一梦（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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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醉了。
不知何处得来的半壶粗酒，已尽数被尘土饮尽，酒囊歪斜倾倒在一旁。
胸口无端窒闷，他生生咽下喉间翻涌的腥甜浊气，翻身倚在草垛上。
天光半明半晦，人似不死不活。
酒意渐退，冷热交杂间，钝痛才丝丝缕缕渗入骨髓。
林井家铺确有几个硬手，合围之下，他能全身而退已是侥幸。
腰侧的长剑失了鞘，刃口崩裂，护腕脱柄，已然废了。他望着残剑，只余一声长叹，挣扎起身，取帕细细擦拭。
血，很脏。
却从未有人告诉他，血也是烫的。
烫得灼人……
少年指尖拂过剑上残血，剑身微颤，似有新魂攒聚悲鸣，萦绕未散。这实在怨不得他，谁教林正眷纵子行凶，荼毒百里人家？只恨那孽障死得太快，未能饱尝苦主之痛。
思及此，他轻哼一声，弃剑复盘方才恶斗。
他的剑，只为杀人。
林老婆子的剑，又慢又钝，可笑至极。若非奉师命必取井升泰狗命，他本不屑纠缠。
偏偏那婆子疯魔般咬死不放，挥剑纠缠。
他敷衍几招便觉无趣，抽身直奔其独子居所。厢房外家丁围聚，人人面带惧色。见他提剑闯入，竟仓皇四散。林正眷追来见此情景，捶胸顿足，破口嘶吼：“擒住此贼，赏银十两！”
一个踟蹰的小厮颤声应道：“小郎君……又发作了，大娘子您快去瞧瞧罢！”她闻言失魂落魄，竟看也未看少年一眼，失魂般推门而入。
少年哑然失笑，将死之人，何须关切？他索性收剑，抱臂倚门，冷眼窥视。
井升泰的居室，实在很整洁。
他瘫在榻上，见生人闯入，仓皇起身哭喊：“娘！我是不是要死了？”
少年噗嗤一笑，竟有人糊涂至此，死到临头还要问个明白。未及他应声，林老婆子已抢步上前，死死搂住儿子安抚：“胡说什么！这是……家里的客人，稍坐便走。”
“是，千里奔波，只为拜会井公子。”少年抢步入内，榻上二人俱是一颤。
“为何见我？”
“因为井公子……名动一方。”
少年强抑恶心挤出笑意。井升泰闻言竟露喜色，挣开母亲怀抱，热切道：“这么说……你也瞧见了？”
“有幸得见，惊为天人。”
“娘！听见没！我就说这世上必有知音，能辨‘美人骨’！”井升泰抚掌大笑，得意地朝林母颔首，随即又拉住少年攀谈：“可惜此地风土粗陋，女子尽是蠢笨俗物！害我日夜搜寻，割肉离骨，所得……竟无一具称心！”
美人骨？古书杜撰的荒唐物事。所谓骨肉匀亭者，可取骨为器，留人思慕。前有齐文宣帝以妃骨制琴，眼前这痴儿不知从哪本野史里得了魔怔，竟照此邪说，夺命取骨！
痴心妄想也罢了，偏生林家富甲一方，只手遮天。这般无稽暴行，竟任他恣意妄为。
家有妻女者，夜夜惊魂。
迁居山林人，宁伴豺狼。
他如此戕害乡邻，无人敢挺身抗衡。官府鞭长莫及，难护深山黎庶。这杀人取骨的勾当，便由着他无法无天，肆虐无忌。
可他……千不该万不该，杀了她。
少年眉眼含笑，踱步上前：“可惜愚弟所见，皆是凡品。井兄钻研此道经年，必有珍藏。”
“好！好！你果真是识货之人！近日新得一副绝品，正愁无人共赏！”井升泰狂喜，抓住少年衣袖便往里间拽。
“泰儿！回来！”
林正眷厉喝，拔剑横身，拦住二人去路。
“娘，我正忙着，有事稍后再说。”井升泰背对着她，语气冰冷厌烦。
“他……他是来杀你的！”林母见他毫无防备，顾不得少年在场，嘶声点破。
“哦？杀我？”
井公子轻哼，转头望向少年，咬唇绞手，痴痴问道：“你……是来杀我的么？”
“自然不是。”
少年谈笑自若，故作焦急，“若井兄吝于示宝，小弟这便告辞，永不再扰。”
“休得胡言！我娘怨我不求功名，总拿疯话唬我！我懂！贵客定是见了荒野中我丢弃的次品，循迹而来，欲睹真容！”井升泰唯恐他走，急忙推开隔门，“快请进！”
屋内，竟有一口深井。
少年掀帘一瞥，心头骤紧。
井口仅容一人，石壁严丝合缝，深不见底。壁上嵌着铁阶，蜿蜒而下，不知通向何方幽冥。阴森腥气，丝丝缕缕，弥漫在空荡的屋内。
“如何？我这工坊甚是隐蔽，只进出略费周章。”井升泰得意地指点一二，生怕少年不耐离去。
“鬼斧神工，”少年赞道，目光探向幽暗井口，“只不知这深井，通往何处洞天？”
“宅院后山留有出口。若遇姿容尚可的过路女子，”井升泰眉飞色舞，全无顾忌，“或迷晕运回，或就地格杀，尸骨尽藏于此地道中。”他喜不自胜，拖着少年便要下井。林正眷见状，目眦欲裂，挺剑再次挡在独子身前，对少年怒吼：“你究竟安的什么心！要报仇，拔剑便是！为何蛊惑我儿！”
少年背手冷笑，默然不语。
杀人诛心为上，屠戮次之，缠斗最下。
此计如钝刀割魂，虽不立毙，却足以摧垮心魄。他无需多言，只消眼含讥诮，静静旁观，便已是绝佳折磨。
“娘……您真是……煞风景……”井升泰长叹，语带疲惫与怨怼，“您总是这样……我稍得玩伴，便被您呵斥驱赶……如今好不容易遇上知音，您又要生生拆散么！”
“泰儿！你糊涂！看他装束，劲装长剑，哪像远客？定是那些苦主凑了银子，雇来的索命阎罗！”林母声嘶力竭，抓住儿子双肩摇晃哭嚎，嗓音嘶哑刺耳。井升泰被她一闹，兴致全无，狐疑地打量起眼前人。果然一身利落劲装，黑袍束发，眉宇间隐有煞气，绝非善类。
“林夫人此言差矣。方才不过切磋几招，怎就成了心怀叵测？晚辈确是慕名而来，欲睹井公杰作。”少年言辞恳切，句句顺耳。井升泰听着，脸上疑云渐散，又浮起深信不疑的笑意。他心智早已迷失，半疯半癫，加之经年累月的恶行，更将他异化成非人之物。
此刻他左看右看，只觉挡在身前这人，面目可憎，碍手碍脚。
高山流水，知音难觅！良辰美景，岂容耽搁！
噗嗤！
一点猩红，骤然溅落尘埃。
是谁的血？
少年强抑惊诧抬眼，正撞进一双迷狂的眸子里。
一柄短剑，自肋下斜斜刺入，无情地穿透骨肉，破背而出！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非墨一梦（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