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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画中人皎皎 *是《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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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第一个发现那副美人图的,是裴茗。
在一个平平无奇的工作日,众神官仍然喜闻乐见地看到玄真与南阳因拌了两句嘴而大打出手,恨不得将对方吞|吃|入|腹的凶残样,怕是马上要拆房了。
可是这次有些微微不同,既没有拆玄真殿,也没有拆南阳殿,反而一路冲着明光殿去了。
于是等到裴将军干完活上完工回来后,悲惨地发现自己殿塌了,具体来说,是自己寝殿塌了,主殿完好无损。
玄真去灵文殿报修,留下一个依然气鼓鼓的河豚将军南阳,去和老裴协商。
“啧,我操了,老裴,真不好意思,都怪慕情那小子嘴上不饶人,给你殿整塌了。”河豚不高兴,但河豚要和老裴协商,争取少赔点功德。
“嗐,”老裴说,“咱好歹兄弟一场,没啥问题,明天估计就修好了,今晚我歇你那,走,顺便喝上两盅。”说着就搭上南阳将军的肩,哥俩好地走了。
刚走了没几步,玄真回来了,硬邦邦地冲南阳说,老裴这殿不是一般的殿,其平生两大理想其中之一,要在这里完成最后一步,实现生命的大和谐,故装潢精美,用材不凡,家具昂贵,总而言之,要赔好多。
南阳一听又要骂了,老裴赶紧把他拦下来:“同僚之间不要这么坏感情嘛,什么事都可以协商的嘛,你看,咱俩喝两杯,两杯泯恩仇,走走走。”于是趁机把河豚带走了。
玄真将军默默地翻了个白眼,嘴里嘟哝几句,转身就走了,衣袖也不挥,也没留下云彩。
2.
这边风信同裴茗进了南阳殿。
裴茗作为万花丛中过的风流人物,对南阳殿单调肃杀的格局装配非常不满,发表意见:“老风啊,你看你这殿,多冷清。”
进了殿门:“啧啧,除了本来用材的金,你这唯一亮堂的就是夜明珠了。”
转了两圈:“啧啧,你这儿没有小仙侍也就罢了,全是粗枝大叶的副官,一天到晚净看男人啊。”
穿过主殿:“不会吧老风,不会连雌物都没有吧......"
风信为了少赔点功德,只好忍耐再忍耐,吩咐副官去膳房拿佳酿来,寻思着在寝殿把老裴整倒,至少让他亲口说出减赔的话。
一路行至寝殿门口,风信正被裴茗拉着指点江山,跨进门后才想起来,坏了,那副画还挂着呢!
尴尬的是,老裴一抬头,正好与画中人来了个对眼。
这下好了,老裴惊呆了,啵得啵得的嘴也停了,风信扶额,显然这场景太过震撼,一时两相无言。只有画中人薄唇浅抿,竟若有若无地勾起一抹笑意;眼波柔和,与平常斯文冷淡的样子截然不同。
老裴僵硬着笑笑:“你,你这是支个模板扎小人吗,我告诉你,扎小人违法的......"风信几步走上前,把画取下来快速收好,背对着裴茗,动作尽量轻柔。
收回乾坤袋后,风信转过身,欲盖弥彰地咳了两声,说:“老裴,喝点什么?自己挑?”这时候副官恰送酒来了,二人就在殿内坐下开饮。
酒过半旬,裴茗嘴把不住了:“老风啊,我看你这殿里冷清,没想到你寝殿里另有春色啊!”
风信略尴尬,赶紧灌酒,好把此人唯恐天下不乱的嘴封上,少说胡话。
谁知裴茗接着:“你小子不会来真的吧?......你这,哥也没啥建议给你啊,哥也没追过男人......"
风信一听炸了:“谁说追他!谁,谁要追那小心眼事儿精!”丝毫没注意到自己耳红脖子烫了。
老裴不赞成,梗着脖子说:“你就犟嘴!那画一看就不普通!我阅美人图无数,没有上千也得上万,我告诉你,你这图绝不是随手弄来的吧!”
风信不吭声了,他没有在意老裴逻辑不通的话。他想起这画的耗资,还有点腰包疼。又想起画中人微微笑着的模样,竟有些恍惚。
裴茗还想说点什么,头一歪,睡着了。
风信的世界清静了,于是他更能听见自己砰砰的心跳声。
3.
这天的南阳将军格外狼狈。
在西南和东南边境上除魔,是个评级为凶的大鬼,为祸乡里,须得将军亲自来收。战到最后,收是收了,南阳将军法力耗得差不多了。
随从的小神官回去搬救兵,南阳将军原地等候。
华西多秋雨,不多时泠泠雨点飘洒着,就把将军的凡人布衣打湿了。为了防止伤口淋雨裂开,将军不得已找了一家最近的店铺避雨。
进来一看,竟是间画坊。
坊面不大,但全是画。可见画师技工绝佳,山水草木,虫鱼鸟兽,美人含羞...
怕女人第一名的南阳将军赶紧撤回目光,却看到一幅墨迹未干的玄真像。
将军愣了愣,坊主见有商机,又感觉这小伙是个外乡人,便热情地为他介绍这位庇佑西南的大将军,同时天花乱坠地吹这幅画。
“这位公子,您请看这位将军,这就是庇佑我们大西南的玄真将军啊,您看这工笔,这描绘的细腻程度,只怕是要把将军的眼睫毛都画得清清楚楚呢!"
风信点点头,想起慕情的眼睫毛,确实很长,翘不翘?不知道,好像没注意过。下次仔细瞅瞅。
“您再看这用色,这可是用朱砂点的!是不是白里透红?我们将军,斩妖除魔一等一,那样貌也是一等一哇!”
风信再点点头,想起慕情吵架时气急了,脸就会变粉变红,年少时他还笑过,说是“人面桃花”,结果气得慕情好几天没理他。
“虽然西南遍地都是玄真庙,但在家里供上一幅将军像,一来镇鬼,二来除邪,三来送桃花......"
风信连连点头,听到最后一句觉得有点不对:“等等,这怎么就送桃花了?”
玄真殿什么时候挂了月老的职?
掌柜嘿嘿一笑:“这不是玄真将军面容英俊,气质卓然,我们西南民风泼辣,姑娘们就喜欢将军这口儿,一来二去就成送桃花了嘛!”
风信惊呆了,风信没想到会是这种。他心里有点不爽,慕情这小子,怎么这么多女香客!万一哪天他的某个大信徒得道飞升,照着这泼辣劲儿,粉丝见偶像,还不得当场求婚?
但风信立马醒悟:慕情修的是无情道,禁的东西多了去了,认识这么多年也没见他对谁动过凡心,怕是个天生情关少一窍的飞升命。如此一想,他稍稍放下心来,突然有了一点想法,对掌柜说:“劳驾,请问还有其他样式的玄真像吗?我想买一幅,”他笑开来,“也好让玄真将军保佑我桃花旺盛啊。”
于是,南阳将军藏着一幅美人图,回寝殿里悄悄挂上了。
别说,这张真好看。慕情还是那个慕情,只是在信徒们细心的工笔描画中添了几分独特的韵味,薄唇轻抿,眼神不是平平向前看,而是微微侧着头,望向远方,带着张扬;眉目舒展,眼中不再有讥诮,而是隐约地笑着。
风信凑上去仔细看了看,发现慕情的睫毛根根分明,很满意,还真的给这幅画供了点糕果,点了柱香。
4.
南阳将军定立在漆黑一片的夜幕中。或者说,年少的慕情,站在太苍山上暗沉的夜幕中。
悲愤,孤独。耻辱,自卑。
风信的元神紧紧闭上眼,却无法抵挡贯彻身心的痛苦。
他已经在这幻境里蹉跎三日了。
当初,他接到灵文殿的急报,岭南烟瘴之地有大凶出没,善幻境,性残忍多情,好施幻境以断人心魂,被困者无法自行挣脱。但只能同时开启一个大幻境,被困者法力修为越高深,心智越坚定,受困时间越短。
风信一看,这好毒啊,还无法从里面挣脱。奈何岭南乃自家地盘,只能去了。
派给他的搭档是玄真将军。
此次任务凶险,他二人也没在路上吵嘴耽搁,一路杀下岭南。
两人甫一到其老巢,风信就被卷了进去。他昏过去前,最后的记忆是慕情慌乱的脸。
还好,他迷迷糊糊地想。如此一来这老妖的幻境就关我一人,慕情无恙了。
再一睁眼,就是皇级观里枫红的夜。
风信只剩下元神,似乎是附着在谁身上,被迫与之共情,体味那人的所思所想,所感所言。他集中精神,企图从中找到破绽。
随后,他陷入悲愤的海洋。
“罪人之子!也配到皇家圣地与我们一同修炼?呸!”
“你看你这身脏衣服,你自己看看,和这大殿,和太子殿下,和我们相称吗?快滚吧!哈哈哈哈哈!”
“你看你看,他还哭了,他还有脸哭啊!”
愤怒,无力。山般的压力瞬间击倒风信。感受到了如此巨大的心理冲击,随后,他立刻知道了这身体的主人是谁。
慕情。年少时,在皇级观洒扫的慕情。
眼前画面一转,身体的主人转身跑了。风信附在他身上,无法左右他的意志。只能徒劳地看着慕情越跑越快,直到停不下来。
他能感受到少年逼仄敏感的心,正在一抽一抽的痛。悲哀,无力,彷徨,愤怒,不甘。风信只有凭借八百年的经验,才能一瞬品出这些。
慕情在如此早的少年时,就已经在忍受这些了吗?
慕情的那些年,是怎么过来的?
那时,他自己目光短浅,妄自尊大,高高在上地对着慕情说过多少无礼的话?
风信不敢眨眼,屏住呼吸,随着慕情的视角回忆往事。
似乎要与他的心声相和,视角一转,面前的脸竟是他自己。
那时他自己心比天高,常常与慕情吵架,有时候甚至打起来。
例如目前,年少的风信气得不行,面目狰狞,说出来的话一句句像要割伤谁。
不,不是好像,是确实。风信能感受到慕情虽然也气,但更多的是困惑,伤心,自卑更是像潮水,灌满他的鼻腔,将他淹没。
一个人在极度失落彷徨之中,就仿佛溺水之人需要一根稻草。风信在阴暗的日子里遇见剑兰,谢怜在成为白无相的岁月中也始终有花城在陪伴。
那慕情呢?他除了众人的鄙弃 ,他们的怀疑,病重的母亲,天庭的活计,还剩下什么?
慕情是没有稻草的。他拼着命,硬生生斩开世道,一路飞升。
风信心尖发颤,似乎能理解慕情了。
面对年少的、盛怒的风信,慕情也是一言不发,转身离开。一路跑回住处,蹬掉鞋钻进被子里,终于难受地呜咽出来。
他还不敢发出声音,只是小小地、轻轻地哭,一抽一抽,打着哭嗝。
十五岁,慕情身量还很小,蜷缩成小小的一团,蒙住头,躲避世道艰难。
风信心里一片酸软,他感受到慕情此时的悲伤,苦闷。他悔自己当年粗枝大叶,嘴还出奇的大,根本不把门。
但他那时总认为自己是对的,慕情眼光躲闪,肯定心怀不轨;慕情半夜归宿,必然有所图谋;慕情牙尖嘴利,绝对不怀好意;慕情离开他们,必去另谋高就;慕情......
在幻境无数次变换视角中,慕情逐渐长大,风信随着他,沿着他的心影,窥见慕情的不可说,不可解,不可逆,他沉浸在慕情丰富的感情里。
人们总认为玄真将军薄情寡义,白眼狼养不熟。风信也曾这样固执地坚守己见八百年,直到如今。
随着视角不断变换,事件像流水画面般闪过,风信彻底明悟了。
皇级观里,慕情眼光躲闪,是认为自己不配同贵人说话;
太苍山中,慕情夜半归宿,是下山照顾自己累病的母亲;
多少年来,慕情牙尖嘴利,是为了保护自己设下的屏障;
仙乐国难,慕情离开他们,是给自己一个出路,来养活他病入膏肓的亲人,来尽快找到立足点反哺当时的他和太子殿下。
他只是浅见表象,却忘记推测其动因。
从始至终,如果从一个成年人的角度来看,慕情的选择虽现实功利,但在那个兵荒马乱的年代,好得过万数无效陪伴,比得上任何劝慰之言。
可那时他们都不懂,没有养尊处优的少年能懂得罪人之子的悲苦、忠诚、用情。没有人,尤其风信自己。
直到此刻,幻境里八百年岁月流转。
风信心里溢满了沉甸甸的痛苦,八百年白眼相加,质疑指责,似乎从未有人对他说过,我相信你,我毫无保留地相信你,除了太子。
视角不断变换,他们都成了神官。
一次大吵后,慕情也是像以前那样转身回殿,但风信能听见他在心里悲愤地咆哮:
“我取多你说我贪婪,却不知我家中苦寒!我离去你说我不忠,却不知我亦愿不渝!!我流言四起,你听闻即信!!却不知我无奈,不知我苦痛,不知我的不可言说!!!”
风信被钉死在原地。视觉突然消失,仿佛幻境支撑不住这样浓烈的压抑。
他鼻尖一酸,心疼得快要碎了。
现在回首,风信恍然顿悟,原来自己对慕情的偏见根深蒂固。
八百多年烟尘浩渺,如今在这瘴气弥漫的岭南,风信突然意识到过去的自己,既傲慢又混蛋。
他终于品尝到慕情的八百年。他不知道,如果换成他,他能否有这样坚忍的心志,一路飞升。
他难过极了,对自己的悔恨有之,对慕情的怜惜有之。八百年人间百味,慕情一直独自吞咽这份苦,他杵着长刀,身边空无一人。
风信的元神立在幻境的漆黑中,早已泪流满面。他发疯般思念慕情,想给他道歉,又怕吓到他;想向他坦白,却担心他不信。
但这份深重的感情,深深篆刻在风信的五识里。他心中一片酸涩,恨不得这就冲破幻境,去抱住慕情,告诉他,对不起。
他想起谁说过,如果你怜惜一个人,那么你便真正地爱上了他。
风信想,他爱上慕情了,他将用一生去弥补。
5.
突然间天光乍泄,识海一片澄澈,彷如有人为他源源不断地注入灵力,催他醒来。
风信睁开眼,眼底晦暗不明,仍处于方才无边的心酸与苦恨中,无法自拔。他愣愣地偏头,就看到慕情焦急无措的表情。
风信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看到慕情如此仓皇了,他是玄真将军,即使是做小神官时也镇定自若,后来自己立殿成神后更是,永远游刃有余,一切尽在掌握。
但他现在,看上去像是要哭了,秀气的长眉死死皱着,双手冰凉,正紧握风信的手,为他输送灵力。见他醒来,仿佛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身体也松软下去,却是又恢复了原先冷淡的模样。
眼前人是心上人。
风信艰难地张口想说话,却发现自己像是干渴了三天三夜。
“别说话,你元神离体,躯体在这躺了三日,少了元神调控,自然干渴。”慕情说,声音沙哑,像用刀劈砍生锈的青铜。“饮些水缓缓,我给你加固魂魄。”
风信乖乖地接过水。喝水空隙,他悄悄窥着慕情。
他在幻境里三日,慕情在外面一路杀进去,此时发束凌乱,武神的玄衣早被划破无数处。脸色苍白,更显得一双眼圈青黑。外衫也不见了。
风信低头一看,好家伙,在我身上披着呢。
“喝完没?你这废物,元神在幻境三日,也不知受损没有。”慕情拉着风信坐直了,绕到他背后去做功。
“你躺在这舒服,我可就累了。你知道那老妖多难搞吗?窝里到处是大小环境......干什么这样看我,那都是可破的,不然我还能站在这?坐好,运功了。”
慕情絮絮叨叨的,说个没完,但很贴心地没问他遭遇了什么。说完,他一抬眼就看见风信乖乖坐直了,两眼炯炯地望着他,那说不上是什么眼神,但热烈、直白、赤诚。他脸一红,赶紧在风信身后坐下了。
风信头一次觉得慕情这样絮叨也挺好的,虽然嘴上嫌弃他废物,但还是准备了水,为他披上外衫,还一直攒着他的手给他注灵。面冷心慈,嘴硬心软。
他吸吸鼻子,那股心酸的劲儿还没过,风信只要想起来,就难受得紧。他想回过头去抱抱身后的人。但最终只是闭上了眼,不再多言。
时机不对,地点也不对。
待风信恢复过来,他二人便回上天庭复命,之后近半月,风信再也没见过慕情。说是见不到,又算是“见到”。
风信惊恐地发现,自己生了心魔。
那天夜里,他又梦到了幻境里的景象,慕情一个人跑着跑着,一脚踩空,跌下悬崖。刺耳的尖叫声震醒风信,但睁开眼看到的不是现实,而是识海内的乌云密布。那层层叠叠的阴云内,有无数尖叫声,发泄着怨恨。
风信的元神赶紧就地打坐,澄清灵台。却听得耳边一人娇媚道:
“闭着眼作什么,怎么不抬头,看看我一眼?”
风信又惊又怒,抬眼就看见慕情的脸。那是慕情,又是他的心魔。
心魔见他有反应,便很高兴,坐进他怀里,环着他脖子:“信哥哥,你想我吗?”风信咬着牙不答,额头上暴起青筋。只听心魔又说:“不要不说话嘛,你不想我吗?不想与我欢好吗?”说着手指轻轻拂过风信胸膛,一直往下。
风信忍无可忍,手里灵光大作,抬掌劈过去,那心魔顷刻消散,留下一句低低的叹息:
“风郎呀......"
风信这才醒来,看见自己寝殿的金顶,稍稍按下了心。
但他知道,心魔还会再来。
6.
仅仅过了一周,风信便觉得心魔愈发猖狂了。
他有时受到影响,灵台不稳,甚至抽刀自伤,把内殿整得一片杂乱。来收拾的副官都被他三言两语打发了,所幸没有留下疑心。
那副玄真像被他收了起来,整日睹物思人,徒然平添相思。
一个落雨的午后,天色沉沉,风信下凡除妖,顺便去观里找太子殿下。
途中路过那家画坊,风信猛然发现它竟然已经歇业了,问街坊,也都说是不知内情,突然就说不营业了要休整几天,于是就这样沉寂下去了。
风信心里有些隐隐的失落。殿里许久没有挂过玄真像了,怕自己抑制不住心动,在某天醉酒后就去夜闯玄真殿表白;怕自己受心魔控制,一刀劈下去毁了那画。但也许久没有见过慕情了,灵文殿说他下凡做任务还未归来。
于是风信思念他,哪怕与他说说话也好,看一眼也好,一个背影,一面侧脸都好。可惜没有。而画坊又关了门,他只能按下情绪,去观里找谢怜。
但谢怜也不在。只能说风信来得不巧,他又试了试通灵,发现收到阻隔,通讯不畅,就叹口气,留了个纸条,说天庭有事请殿下速归,回去了。
第二日谢怜自己上天庭去找他,一路顺畅地进了内殿,正在惊奇为何没有小神官或副官在,就听到风信奔溃地大吼:“你他吗有完没完!”谢怜惊恐地冲进门去,就看见一个筋疲力尽的南阳将军,抱头跪地,以头抢地。
“风信!这是怎么了??你在跟谁吵架?”谢怜扶起风信,抬头就看见那副玄真像,旁边钉着一把刀,险险地差点毁了画。
画中人微微笑着,不沾尘埃,不问世事,仿佛冷眼旁观红尘众生。
风信像是被惊醒,猛然抬头,谢怜被他眼底的血色惊了一瞬。
谢怜有些不可思议,颤巍巍问风信道:“你...你这么恨慕情吗?你们又发生了什么?”
只见风信双手抱头,深深地弓下身子:“不,殿下......我爱他,我喜欢上他了。”谢怜更惊呆了,半张着口,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半晌,他定了定神,挨着风信坐下,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温柔些:“风信,你说说,发生了什么?”
风信就开口,把一周前的事吐露出来。他讲得很缓很慢,珍重地对待慕情的一生,慕情的伤口、过往。悲痛、喜乐。他低低地诉说,听者能感受到他心中的懊悔、怜爱,以及不可说的无奈。
“殿下,你知道,慕情自尊心重,好面子,从小比谁都要强,这件事,我可能会一辈子不说给他听,但我也无法贸然表白,怕吓到他,他又羞又怒,断不会接受我......或者,他厌恶这样一种畸形的感情。”风信满眼血丝,闭上眼去。
“所以你生出了心魔?”
风信惊讶地望向他,复而低下头:“抱歉,殿下......我一想起我曾经对他做的事,就无法原谅自己——傲慢而自以为是。”
谢怜拍拍他:“我能为你做些什么?需要我去帮你说通吗?”
“不了,殿下,那小子敏感的很,怕他平白生了些想法,我就像递刀之人了。”风信苦笑着,颓唐极了。
谢怜见他如此消极,不免有些气恼:“可你再这样蹉跎下去,万一被别人捷足先登呢?”他指着画像:“都睹物思人了,都生出心魔了,你还想抵赖?瞒天过海也瞒不过你自己!”
风信怔怔着,不说话。谢怜又说:“修道之人讲求本心清静,灵台清明,不许有杂念心思,纷扰你修行。心魔既成,如此长久以往,你的修为还不要了?陨落在除妖途中,就高兴了吗?”
谢怜越说越气,越想越难过。怎么天道如此刻薄,不愿成就一双眷侣,徒然使人愁?
风信低下头去,闷闷地说:“不......殿下,多谢你,但不必了,我不抱他会接受我的希望。此后余年,我能为他挡一分灾是一分,辟一分祸是一分,这就够了。至于心魔......”他摇摇头,不愿多说了。
谢怜快要落下泪来,但仍然温柔而不失坚定地说:“风信,我知道现在我说什么你都不会听,但我仍要做我要做的事情。你放心,今日之事,我不会说与任何人,包括他。”
说完,他就起身离开了,风信送他出殿。
白衣道人已经走远了,风信却没有回去。
南阳殿内并无娇妍花树,但站在这里,正好能远远望见玄真殿的金顶,以及高高生长的玉兰。玄真将军仍未归来,空留下满庭芳华。
思君令人老。
风信闭了闭眼,终于回去了。
7.
下凡半月的玄真将军总算回来了。他除了两个大凶,修为倍增,信徒猛涨,回来后便有许多人向他贺喜。
当人群散去后,风信才迟疑着走上前来。慕情看到他,道:“南阳将军竟然也来了?怎么,怕我功高过你,特来‘祝福’我吗?”
上次幻境一事,风信醒来直盯着他看,看得他脸红心跳了,为了稳定心神,他不惜下凡躲了半月再上来,上来就碰到风信,只能硬着头皮聊两句了。
没想到风信认真脸,说:“恭喜你了,慕情。此次下凡,多有劳累,方才又与许多人对话应酬,辛苦了,快,快去休息吧,我择日,再来找你好了。”
慕情惊呆了,他没想过风信竟然也有不暴躁的一天,心平气和的同他说话,还是“早点休息”这种,白眼都忘了翻。
“我,我就不叨扰了,先走了,再会。”说完,风信忙不迭走了。
望着风信远去的背影,慕情抿了抿嘴。
明明方才在外围等了许久,才说两句话就走吗?
总不会是一听我回来,就来赶着看我一眼吧?慕情自嘲道,定了定神,他回身走远了。
风信转身的一刹那就后悔了。他早早听说慕情回来,早早赶去就为看他一眼,说上句话,可惜就真的说了两句话!两句话!
没办法,风信垂头丧气地想。都怪慕情太好看了,即使风尘仆仆,也有沧桑疲态的美,引得他心神不宁。但好歹说上话了,风信又美滋滋起来,觉得自己看到了希望。
此后一段日子里,无论是风信还是慕情,都没有再下凡过久,而多在仙京神殿内工作,于是两人常常能遇见。遇见了,就要说两句。
仙京众人们很快发现,原来南阳也有不暴躁的一天,甚至可以堪称柔和。
而与他对话的,还是他死对头玄真!虽然玄真的嘴一如既往地很毒,也会挑刺,嘲讽,但南阳从未回嘴骂过他,他们也没再吵架。
有天下了早会,慕情又碰见风信,后者一脸春风得意,笑了一笑,冲他打招呼。
“怎么,南阳将军这是好事将近?是不是不日就要请吃喜酒了啊?”慕情回敬过去,谁知风信一脸憨:“嘿嘿,那倒没有,想什么呢,应该是不可能的吧。”
慕情又说:“看你这模样,是有人了吧?”他问这话时,心里砰砰乱响,紧张极了。
风信却不说话,只是十分认真的侧头看着他,目光里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慕情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找了个借口溜了。
某日下凡,慕情假装顺道,去了趟谢怜观里。本想看看他就走,没想到谢怜让他留下来,帮他在衣袖上绣一只银蝶。慕情翻着白眼,嘴上不乐意极了,但还是去找了银线,开始穿针。
谢怜笑眯眯地挨着他坐下:“其实不想麻烦你的,只是我动手能力实在太差,绣个银蝶都歪歪扭扭的,怕三郎看了笑话我呢。”
慕情翻个白眼,手上动作不停:“您可算了吧,您那位说一不二,满心满眼都是你,那会嫌弃你?可真是恩爱,教人羡慕。”
“那你有想过寻一良人吗?”谢怜突然认真。
“我?我可算了,我没您那么闲。”
谢怜不依不饶:“那你有心上人吗?”
他本以为慕情不会说什么,却听到:“他不会接受我的。”
慕情放下针线休息片刻,继续绣着:“没有可能,说了也是白说,徒劳无功,平添寂寞罢了。”
谢怜感觉到了什么,就说:“你没有试试,怎么知道?万一呢”万一他对你抱有同样的心思呢?”
慕情听罢,竟笑了起来:“殿下,不是谁都有您这样的福气,两情相悦的事人间太少了,我可没那天大的好运撞上。”
说着,银蝶已经绣好了。白衣上银光闪闪,像是谁正依靠在谁身上,耳鬓厮磨,长相厮守。
慕情心里一阵羡慕,又低头隐去了。
他向谢怜道别,在饭点前回了上天庭。
8.
年关将近,实在太忙,风信只能借着送卷轴的名义来见慕情,看一眼也好,为此,他软硬兼施从灵文殿小神官那里骗来玄真殿的卷轴,一路脚步轻盈,冲着他心上人去了。
临近大殿,就听见慕情冷淡的声音在说什么俱阳将军,带着一丝戏谑的笑意。
风信大步走进殿内,换上日常的烦躁脸:“谁在说我?不好好叫名字就别叫!”然后就看到慕情也是一脸疲惫,手上忙活不停地批卷轴。风信看看他眼底青黑,就知道他又没好好睡觉,有点心疼。
本来想跟慕情说两句话,但注意到他似乎在于谁通灵,风信想了想,还是离开了。
但愿年会上能和他说上话吧,风信这样默默想着,嘴角不免翘起。
在得知那个劳什子年会后,风信第一反应是:“操,关我什么事。”
得知慕情将被安排给他写锦囊时,风信就变成:“操,还有这等好事。”
明晚就是年会了,风信有点小激动,睡不着。
慕情会写什么呢?无论是一句平平常常的祝福吉祥话,或是什么嘲讽,他都要好好收着,装裱起来。
好容易熬到第二天下午,风信远远地在看到正在拾阶而上的慕情,脚步加快,想上去搭话,又害怕挑不好话题,惹他大过年的又生气,正在进退两难时,慕情脚步一踉跄,险些摔倒,风信一个箭步冲上去,但慕情终究是武神,到底稳稳站住了。
只是风信手已伸出去,脑内已经演练了一遍“扶起慕情-慕情感谢-慕情羞涩-慕情脸红-我可以看到慕情脸红”的大戏,脸上挂着不自知的笑,又震惊慕情堂堂武将竟然会脚滑,难不成是踩到衣角了?亦或是身体不适?
两人这一对视,显得有些尴尬。
但慕情很快退开了,甚至调笑他,问他想不想知道锦囊里放了什么。风信本来就对此想入非非,慕情再这样一说,他更想看了。
更何况,方才慕情微微一笑,又俏皮又可爱,简直不像他了。我也不像我自己了,风信呆呆地想着。
总不会是情诗吧?风信坐在席上,美滋滋幻想。
正在脑补着,突然听见小神官在宣布:“下一个,玄真将军寄予南阳将军。”
风信道:来了!
果然,慕情飞身而起,刀尖出神入化,只一挑就让那锦囊飞起,赢得一片叫好。
风信满眼都是慕情。他今日身着玄衣,那礼服昂贵不菲,金线勾边,随着他飞身而起的,还有广袖上流动的暗纹,白光隐隐,是青鸾在展翅。
慕情的刀尚未出鞘,但眼里刀光闪过,是风信最喜欢的运筹帷幄、意气风发的模样。
席上登时众多惊叹声,风信轻轻一瞥就看到不少仙子窃窃私语,脸泛红晕。也不知哪来的气,风信心里一动,飞身而起,与慕情抢夺那锦囊。
慕情看上去要玩真的,竟与风信过起招来。一来二往之间,风信险胜。
他捏着锦囊,心如擂鼓,几乎是颤抖着手打开了。
“直道相思两无益,未妨惆怅是清狂。“
——我如此沉溺于你,相思于你,即使深知此事全无益处,但我撞破南墙,无怨无悔,宁愿痴情到底,落个终身清狂也在所不惜。
风信死死地盯着那张纸,那端庄隽永的字迹,如此熟悉,又如此陌生。他低着头,许久没有反应,他没有想过自己的感情也有朝一日能得到答复,能落得两情相悦。他几乎热泪盈眶,心柔软的不像话,恨不得立刻疾步冲上去抱住他,抱住他的心上人。
直到殿下发话,他才堪堪回过神来。殿下要亲自念,大概是想圆场,风信相信他,也就送上去了。
宴酣之乐,非丝非竹。
风信在人群里穿梭,努力寻找他的青鸾。可惜青鸾似乎归去,他只能问太子——慕情去哪了?我有话、我有很重要的话对他说。
太子看上去很高兴,肩头刺绣的银蝶欲将飞舞。
风信一路奔向玄真殿。他脚底生风,甚至忘了御剑。他满心欢喜,又心生怯懦。
所谓爱生忧怖。
他近在咫尺,又仿佛隔着万水千山。后来他想了个馊主意,假装醉酒,骗着蒙混过关,先进去再说。
一踏入殿门,风信就看到慕情坐在阶上。
玉阶寒凉,月色如霜。慕情几乎透明,风吹来时衣袂飘飘,仿若乘风归去。
风信无可控制地冲上前去,踉跄着脚步,装着醉的很了,扑在慕情身上。于是他就这样赖着,让慕情搂着抱着进殿里,摇摇晃晃倒床上了。
然后风信就听到了他这一辈子都无法忘怀的话。
慕情轻轻说想他。
我也想你,我想你想出心魔。风信悄悄抬起手,环住慕情的腰。
慕情小心地探了探他的鼻息,小小声说:“睡着了吗?”可爱得像只小动物。
风信想摸摸他的头,亲亲他。
慕情笑着说以前被骂了,晚上会难过得掉眼泪,现在要把他骂哭。
风信心酸又后悔,想扇自己。
慕情磕磕巴巴地说,你看到的纸条是真的,我就是有那种、那种想法。
风信轻轻侧头,亲吻慕情的发。
慕情说,风信,我心悦你,八百年前是,八百年后亦是。
风信再也忍不住了。他翻身把慕情压住,两手撑在他耳侧,眼里泪光闪闪,心中翻江倒海。他不要再管什么爱生忧怖,什么前尘过往,他不要一万年,只要当下,只要朝夕。
风信低下头,终于如愿以偿,吻住慕情。
这个吻不甚轻柔,颇有些野兽般的撕咬,发狠的,要慕情偿还秘而不宣的债,也要风信自己宣泄多日来受心魔挑拨,爱而不得的痛苦。
再抬起头来,风信看见慕情的样子,就愣住了。他从未见过慕情如此羞涩无措的表情,脸红红,耳朵发烫,唇色更甚,泛着水光。让风信想再来一口。
没有人吻得够自己的心上人。
风信更甚,他想吻慕情的唇,鬓角,鼻梁,眉目,一切一切。他这样喜欢他,他们要耳鬓厮磨,要长相厮守。
“你若是觉得说不出口,覆水难收,那就由我来说。爱你,喜欢你,心悦你,欲求你,你觉得说了脸红、掉价,那就由我来说,反正我口无遮拦,粗枝大叶。”
风信直截了当,就这样坦白自己的心声,抛开踌躇不前的包袱,甩下吞声踯躅的懦弱。
若非没有太子殿下这一出,他们还不知道要蹉跎多少年月,他们已经错过了八百年,如今,风信可是一刻都不愿多等。
尤其是看着慕情这样脸红红的可爱样子,风信更后悔那流失的岁月。璞玉近在眼前,他却不知珍惜,非得要险些人走茶凉,他才醒悟过来。
“慕情,我心悦你许久。不知何时就开始了,一往而深。
“许久以前,我在殿里藏过你的画像。现在还在,在我案前挂着。之前被殿下看到过,他说我再蹉跎,媳妇要没了。我担心你无法接受这种感情,一直不肯言明。
“殿下说,你从小自卑敏感,但这不是你的错。后来说话不好听,刻薄至极,不过是为了自保。看上去好面子,其实是没有安全感。
“慕情,虽然我知道你不一定完全相信,但我仍要发誓,我会给你安全感。只要你回头,我会在你身后,你不会再孤身一人。”
风信深吸一口气,让他的语气更加虔诚。
“所以,慕情,你听明白了吗?”
他近乎渴求地看着慕情。
我为什么不接受这样的真心呢?慕情想着。这样赤诚,热烈的真心。风信的真心。
于是他抬起手,搂住心上人的脖子。
“天地为证,日月在上,我们永不分离。”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