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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淤中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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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重天阙,风过琳琅,无边祥云映亮檐角,拾级而上,明净阔敞。
“帝后到——”
“轰——”
大殿之上,一众匍匐跪拜。
黄袍加身,龙纹覆盖,冠冕上坠珠晃动。
龙椅之旁,凤纹沿摆,金线缀之,凤冠衔珠,光彩照人,仪态无双。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吾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众卿平身。”
“谢皇上隆恩——”
后位上的人稳稳启口,目光仿若睥睨众生:“今日乃骠骑将军班师回朝的庆功宴,何必拘束。”
皇上低垂着眼,难以抑制般溢出几声咳嗽,有气无力道:“皇后所言极是,既是庆功宴,众卿不必拘束。”
阶下众人心思各异。
皇上病情较传闻似乎更为严重,花氏心狠手辣,野心勃勃,后宫始终只有唯一一位皇嗣,花家如今又重新手握重兵……
大原的天,怕是要变了。
“骠骑将军退敌有功,骁勇善战,为我大原子民谋得一方福祉,本官且与皇上敬将军一杯。”
花氏笑意盈盈,率先举杯,皇上也跟着病歪歪地举杯。
花将军毫不推托地受过:“谢皇上隆恩。”
有人心下暗叹.
花家确实人才辈出,可惜被天家寒了心,难掩异心。
一阵慰问过后,花凤舞正欲轻启檀口令乐官奏乐,皇上忽地咳了几声,开口:“且慢——”
当朝天子满脸病容,不疾不徐道:“朕已是苟且之身,难免庸断政事,愧对先祖,今特委太傅协理摄政,众卿可有异议?”
天子一言,岂容置喙。
席中有人起身,正红的朝服也被穿出脱俗之气,自若而立,雪松一般,不卑不亢道:“谢皇上隆恩,臣定当鞠躬尽瘁。”
花凤舞微微敛眸,未置一言.
歌乐声起,丝竹弦乐不绝,觥筹交错。
皇上早在抛出这个惊天炸弹后就称病离席了,徒留群臣心中哗然。
栖梧宫。
“娘娘,夜已深,吹灯吧。”花凤舞只着中衣,端坐不动,“留一盏,下去吧。”
“是。”
夜风拂过池面,惊起涟漪。
将辜易牵扯其中,确实非她所料。
辜易于朝中不偏不倚,从不结党营私,是出了名的刚正不阿,前任太师院先生,桃李满天下,后任太子太傅。
年纪尚轻几乎已身处高位无可再升。
民间有传说他是神仙童子,下凡历劫的,一身圣人之风.对大原忠心耿耿,鞠躬尽瘁。
其实倘若她想做点什么,早晚会与他交锋.
只是……
灯芯被剪短,月色洒落满肩。
何以两全。
秋雨淅沥而下,宫中上下仿若焕然一新,石板净亮,砖瓦朦胧,皇后步辇于御花园中停下。
素手掀帘,她窥见满园春色将谢,那人不卑不亢立在前方.
花凤舞敛了敛神色,未曾动弹,声音庄严:“辜大人这是在堵本官?”
辜易声音如水:“皇后千岁,臣不敢。”
他行至步辇帘边,低声慢道:“娘娘,登高必跌重,水满则溢亏,望娘娘作国母之典范,谨言慎行。”
自他协理摄政以来,花氏一族愈发放肆,朝中人人自危.
花凤舞突然一阵难堪,那一瞬间,若给她选择,她定会收手。
她知道旁人是如何议论,可那都不及他这一句箴言更令她难以忍受。
可是她不能。
这是她背负花氏一脉踏血而来的尊严与荣耀,万不容半点闪失。
千千万万句话,她偏偏选了最无力而苍白的一句.
花凤舞冷哼一声:“辜大人未免管得太宽!”
山河动荡,风雨飘摇。
花父的副将身手利落,纵身一跃,轻松进入官墙之内.
“娘娘。”
花凤舞眼都未抬:“都在桌上。”
那人拿走信封妥贴收好,转身欲走。
“且慢。”
灯影晃动间模糊了她的面容,教人看不真切。
女子的声音轻飘飘的,却又在寂寥的夜色间显得格外清晰。
“辜易,免。”
那人似是浑身一震,不可置信地看向她。
“娘娘……”
女子未抬头。
“大原不能没有辜易。”
那人恶毒地笑了声:“娘娘这般有仁心?如今未免显得太可笑。”
如果那人看清向来强势庄严的皇后娘娘眼下卸尽铅华后浓重的青灰色,一切冠冕堂皇的理由都将是徒劳,所有深藏于心的情愫将避无可避。
她权衡利弊,野心勃勃,将天下归为盘中棋。
可那是辜易.
他是明夜灯,是淤中月。
爱慕的尽头往往是仰慕。
她将他一身灵魂捧至天上,早已分不清是仰慕抑或是爱慕。
不可不念,不可肖想.
风急雨骤,宫中不可久留,那人冷嗤了声,跃身而去:“妇人之仁。”
“临门一脚大发慈悲,可不像娘娘的风格,话我带到,定夺全凭将军。”
“娘娘日后定会后悔。”
会吗……
霜降时分,皇上驾崩,因病逝,膝下只一仁贞太子,也无异姓同姓亲王,故太子即位,因其尚且年幼,太后花氏垂帘听政,辅佐幼君。
花将军任摄政王,辜太傅自请还乡。
登基大典当日,花凤舞盛装华服,牵着年幼而陌生的仁贞,一步一步踏上九重台阶,立于大殿之上.
群臣跪拜,天下倾倒.
那一刻,恍惚间她觉得,她其实更想抱抱仁贞.
仅此而已。
“传皇上遗嘱!”
忽地有扬鞭破空之声与马蹄响和着人声而来,由远及近,满殿哗然。
那一瞬,她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
似乎早已预料.
迎着众人目光,辜易策马而来,手执黄卷。
依圣上遗嘱所言,仁贞即位,辜太傅摄政,花氏一族没收兵权,有传国印玺为证。
花将军一行人几乎立刻拔剑出鞘,寒光毕现。
当初在太极殿并未搜到王玺,遍查未果,本想先成典礼,未曾想竟输于辜易。
电光火石之间,殿外响起响彻云霄之痛呼:“太傅摄政,花氏归权!”
众人俱是心中一凛.
今日辜易可死于殿中,可莘莘学子不可.
学子不可动。
那是大原之本,口诛笔伐之利器。
说到底,花氏不过是想报仇雪恨,除去皇上,并非想做那史书中的乱臣贼子。
否则如今早已不会有仁贞。
须臾之间,凤冠坠地,甲胃闷响。
乌云压境。
栖梧宫。
辜易来时花凤舞正在描眉。
昔日风光无量的栖梧官,如今已是人烟罕至。
花将军一干人被扣押,她被软禁,可外边竟也没有花氏的乱贼论传入宫中。
想来定是摄政王在太师院发了言罢.
花凤舞一双巧手亲自又描出了昔日母仪天下的威严,她淡声:“本宫确实没料到辜大人会亲自来这一遭.”
末了她敛眉一笑:“倒是本官的福分。”
辜易神情未变:“娘娘,性本纯良,实堪国母,何以至此。”
何以至此.
花凤舞忽地被硬生生逼出了那点子泪花来。
花氏当初也是满门忠武,别无二心,后来因帝猜疑,主动辞去兵权,保了她入宫为后.
花氏一族上百年才出了她这么一个母仪天下的皇后,也是毫无怨言,交权交得心甘情愿。
可谁知即便如此,后官钗群鬓影繁人眼,仁贞甫一出世便被抱去太极殿,成长至今,她竟是连一眼也未曾见过。
与此同时,花氏一脉相继被发配折损。
她本以贤良淑德闻名,为母则刚,负着花氏一脉大半族人的鲜血与使命,迫害妃嫔,残害皇嗣,助外戚夺权。
“辜大人,本官已是大限将至,只有一件,仁贞是大人一手教导,该知他非宵小之徒,万望大人悉心引导,勿迁怒于他。”
“仁贞乃心系黎民之明君,臣自会鞠躬尽瘁。”
辜易神情坦荡,语气真挚:“愿娘娘来世不入天家门,顺遂如意。”
花凤舞看着他,忽地哈哈大笑,丢了庄重,多了肆意,笑着笑着两行清泪自眼角滑落。
神爱世人。
他满心苍生,如她这般罪大恶极之人也不言半句毒言恨语,叫人如何了尘欲,断尘缘。
不可忘,不可亵。
也罢。
如他这般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美好得似将散之人,最好一生不知有个蛇蝎女子,仰慕其一生,至死未休。
“也祝辜大人求得盛世,初心不改。”
“辜大人,为本官赐酒吧。”
待我洗涤污浊,再来爱这世间万物,捧这弯淤中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