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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融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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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山有神,应雪而生,雪融,灰飞烟灭。
在皇甫姝第十日下山时,雪狐在她进门前拦住了她:“姑奶奶,别打扰我做生意啊!”
皇甫姝摊手,眨了眨眼,一脸无辜:“没有啊,我只是想你同我说说话。”
雪狐叹气,侧身让她进屋,自己蹦上了藤椅上躺着,老神在在地翘起只二郎腿,老烟杆一晃一晃:“无聊就回你的安定国好好做公主去呗。”
“我才不要。”
“你也不怕你老爹急死。”
“我早寄了信回去了,从前我就干过这种事……”
雪狐无言。
皇甫姝是南边安定国的小公主,极其受宠,鬼知道她怎么能游到北山来,她自己说的是她自小就爱乱跑,皇帝管不住也就随她去了,半月前昏死在北山脚下,被山上神出鬼没那位捡来保了命,此后一直待在北山。
“你伤好了?”雪狐瞥她一眼。
他可是记得那日谢长瑜拎着她上山,雪上血迹蜿蜒了一路.
“早好了,就是马车翻了,从山上滚了一下而已.多大点事。”她摆摆手。
“啧啧。就滚了一下谢长瑜能……”
他顿住。
皇甫姝却来了兴趣,眼睛都亮了:“谢长瑜怎么了?”
“谢长瑜能嫌弃你弄脏他屋子。”雪狐接上。
皇甫姝吐了吐舌头。
“嘁……”小姑娘坐在当铺桌子上:“诶,你不是百事通吗,谢长瑜什么时候回来?”
“不好意思,你这属于第一百零一件,我不知道。”
她瞪他。
没一会,她又叹气。
待了半月,她只见过那人一个背影,以及留在桌上的字条,让她有事下山到沣灵当铺找雪狐。
山上没有人,冷清得要死,山下倒是街道熙攘。
“你为什么叫雪狐?”
“什么为什么。”
“我没听过姓雪的。”
“那是你见识短浅。”
“真没有!我背过百家姓!”
“就一个外号,瞎起的。”
“不好听,像话本子里的妖。”
雪狐给了她一个看弱智的眼神。
她嬉笑着:“大妖可别吃我。”
雪狐翻了个白眼:“我要是妖,先把你吃了。”
“你给我说说谢长瑜呗。”
“没什么好说的,他向来独来独往,没谁了解他。”
皇甫姝闭嘴了。
窗外又飘起了雪,白花花的一片,
“你们这雪季好长啊……”
雪狐无奈:“皇甫姝,没事出去逛逛吧,我忙着呢。”
“忙什么?”
“补觉。”
“……”
刚被雪狐赶出当铺,皇甫姝就面对面撞进了另一人怀里。
一股干干净净的气息。
她抬起头。
那人一抬眸眼皮上的褶皱便显出来,显得有些凉薄.乌黑的眸子看着却像总是带着几分多情的笑意,勾人得紧,下巴上有一颗小小的淡色的痣。
雪狐愣了愣,随即道:“来了就把你捡的麻烦带走,别打扰我做生意。”
谢长瑜轻笑了声:“知道了,嫌什么。”
皇甫姝在他怀里,感受着他胸腔之中轻微的震动,有些脸红。
“还不起来?”
皇甫姝一个激灵,从他怀里蹦出来。
谢长瑜手执一柄通体白玉的玉骨扇,似笑非笑地:“上山?”
“嗯……”
谢长瑜这次回来一副要长住的样子,皇甫姝整个人都精神了些。
谁知一早起来,某人躺在西施榻上,悠哉悠哉地读着书。
窗外有鸟扑棱着压松了枝头雪,皇甫姝猛然回神,抬头便撞进一对笑意盈盈的黑眸里。
他的眼中带着戏谑的玩味,故意逗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真这么好看?”
皇甫姝哪受过这种撩拨,脸红了个透。
谢长瑜轻笑。
“会做饭吗?”
“啊?”她抬头,红晕还未消散,干净的眼底一片茫然。
一看就不会。
“罢了。”谢长瑜起身,经过她时低手执扇敲打了她的头顶一记,“当真是个小麻烦。”
他的力道极轻,没什么痛感,倒让皇甫姝面上的红晕久久不散。
谢长瑜看着十指不沾阳春水,做的菜倒是意外的好吃。
皇甫姝还惦记着“麻烦”这件事,吃了几口,弱兮兮地问道:“公子可愿留人借宿?我会付钱,付很多很多钱!”
谢长瑜看着好笑,勾唇:“想住便住,不收钱,左右不过添双筷子的事。”
皇甫姝眼神一亮,像暗夜缠络中的星辰。
“赶紧吃.菜都凉了。”
“得令!”
皇甫姝发现谢长瑜喜欢在晚上躺到屋顶上。
懒散公子,风流倜傥。
皇甫姝也学着他的样子躺在他旁边。
她听见他笑了声。
她有些恼:“笑我做甚?”
“谁笑你了。刚刚跑上来一只小野猫,蛮有趣。”
“……谢长瑜!”
“在呢。”
皇甫姝无端又红了脸,好在夜色掩住了一切欲语还休的少女心事。
从屋顶上看,视野很宽阔。
有绵延无尽的白雪,有繁星点点的月夜,还有……谢长瑜。
“你们这雪季真的好长啊,还不化雪吗?”
“北山上不会化雪。”
“啊?”
她偏头,谢长瑜已经起身,笑:“骗你的。等你走时估计就化雪了。”
“早点睡,明天带你下山找雪狐玩。”
谢长瑜下去,皇甫姝坐着愣了会。
等你走时。
可是怎么办。
她一点也不想走。
皇甫姝再次醒来时边站着雪狐。
“哟,可算醒了。”
“谢长瑜呢?”嗓子干得沙哑,她清了清嗓。
雪狐往外走的身形一顿,叹了口气:“皇甫姝,早日回安定国吧,山上的气候不适合你。”
皇甫姝急了:“怎么会,我的身体可好了!”
“早点回去吧。”雪狐不欲多说。
“谢长瑜呢?是他要赶我走吗?”
“谢长瑜出门了,他让你早日回去。”
皇甫姝沉默了。
雪狐看她一眼,不太忍心地出了门:“要回去的话下山找我,我送你回去。”
门开了又关。
皇甫姝只觉如坠冰窟,心脏被什么缠络又收紧,一阵阵地疼。
——“想住便住,不收钱,左右不过添双筷子的事。”
——“等你走时估计就化雪了。”
——“他让你早日回去。”
视线一点点模糊,皇甫姝头昏得厉害。
谢长瑜来时小姑娘躺在床上不省人事。
一试额间温度烫得吓人。
他没叫雪狐,自己动手照顾着。
入夜,床上的姑娘许是烧得迷糊了,细声喃喃起来。
他俯身去听。
我不走……谢长瑜……我不走……
他的心尖一揪。
良久,他伸手顺了顺她的长发,轻声道:“我在。不想走就不走了。”
皇甫姝逐渐安静下来。
窗棂一闪,木桌上的笔墨洒了些。
他回头。
桌上赫然是一只毛发雪白柔顺的狐狸。
谢长瑜替她掖好了被子,随雪狐上了屋顶。
狐狸一瞬化为人形,没一会又支撑不住般化作狐狸。
他皱眉,又展开:“抱歉。”
雪狐冷哼,声音蕴着火:“谢长瑜,你是疯了吧!”
谢长瑜沉默。
雪狐狠铁不成钢,一下跃起,爪牙撕下他肩上的衣襟。
带血的绷带显露无遗,蜿蜒进背里,触目惊心。
“谢长瑜!你是吃错药了吧!那丫头到时候拍拍屁股就走了,什么都记不得,你倒好,命都搭进去!”
男人的眸色晦暗不明。
半晌,雪狐看见他挺直的背塌了下来。
“没办法……”
那个放荡不羁的神灵臣服了。
他纠结过,犹疑过。
可最后,他甘之如饴。
谢长瑜与皇甫姝的大婚在初春。
北山上的雪果然没化。
白雪皑白,绵延千里,只有雪狐倚在树上,嘴里叼着根草,神色淡淡地看着他们。
以日月山河为证,结发为夫妻,从此恩爱两不疑。
那夜的最后雪狐还是送了句祝福,皇甫姝乐呵呵地应下了.
她整个人都是飘的。
雪狐离开后他们回屋,皇甫姝脸上的热度就没下来过。
谢长瑜宠溺地刮了刮她的鼻尖,挑眉:“真有这么喜欢我?”
少女的脸颊愈发红:“喜欢啊。”
“这天下千千万万人,我只中意夫君。”
谢长瑜脑子里一根弦猛地跳了跳,吹灭了灯,将胡说八道的小丫头拦腰抱起,又轻柔地将她放在床上,欺身而上。
吻落下的同一秒,她听见了他的喃语。
“我爱你。”
声音滚烫,沙哑,像在沙砺堆里磨过一般,又像早就在唇齿间反复练习过无数遍。
“我是谁?”
她的声音细颤:“谢长瑜……”
回应她的是更密而深情的吻.
他就像要让她永远记得,他是谢长瑜,是她的夫君。
他们一起过了一段平和日子,偶尔下山找雪狐骗骗好玩的东西。
按正常日子来算,都是仲夏了,可北山的雪依旧未化,皇甫姝沉浸在日日与心上人卿卿我我的喜悦中,竟也忘了注意。
直到皇甫姝又一次晕厥。
雪狐上山后叼了根烟杆:“等天上来人吧。”
谢长瑜沉默了会,道:“早晚都有这么一天的,不如我自己来吧。”
雪狐看了他一眼,又叹了口气。
皇甫姝是天帝的十七幺女。
出世时因为一场乱七八糟的宫斗流落人间。
她体内仙气太盛,婴儿身体无法承受,途经北山时遗落了最能助她修炼的一簇仙气,北山从此万年飘雪。
谢长瑜是那团仙气孕育出的雪神。
皇甫姝掉下山坡时,凡人之躯无法承受,本已无命,被谢长瑜耗费仙力救了回来。
北山上的仙气本就是她身上的一部分,之间的共鸣在屋顶那晚达到顶峰.
她体内的仙气乱窜,直攻心门,谢长瑜功力尚未恢复完全,借了雪狐的法力搭上半条命把她又从鬼门关中拉了出来.
命运弄人,他由她体内仙气孕育而成,注定会爱上她。
一旦相遇,避无可避.
天界已发现了她的存在,迟早要带她回天宫。
只是在那之前,他要亲手将那抹仙气还给她。
最强烈的一抹仙气贯入体内,她将忘却一切。
仙气回归她的体内,北山之雪也将随四季消融。
而他,应雪而生,雪融,灰飞烟灭。
魂魄分离,法力寸寸抽离,如万蚁啮骨噬心。
从此,山鸟与鱼不同路。
百年后,天界十七公主大婚,大办宴席。
雪狐也偷偷去看了.
那个十七幺女极其温柔,与那东海世子倒也登对。
他只看了一眼便回了沣灵当铺.
真傻。
罢了。
就当安定国的公主同北山雪神一道,经受抽筋断骨之苦,共赴黄泉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