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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浮生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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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京又下起了雨。
林今有些失神地跪坐在这一方天地里,神情苦涩。
他们之间的缘分,原是这般浅薄。
直到这一刻,她才明白他那未曾宣之于口也不打算同她诉说的情意。
他竟然真真切切地爱了她两世。
即便不记前尘,未知归路。
西京是个爱下雨的地方。
缠缠绵绵,淅淅沥沥。
鲜少有瓢泼大雨,但终日雨雾弥漫。
街头摆着个画摊子,摊前的少女一身兰色长裙,身材高挑,脊背挺直,微垂着头,手里抱着画卷立在一方屋檐下。
有人忍不住打量道:“诶你看这姑娘,这气质,倒像是哪家千金小姐。”
“不可能,没有的事,这西京小姐里,哪见过她?”
“也是,可这仪态气质确实没得挑。”
“嘁,有什么好看的,一个破卖画的,伞都买不起。”
……
议论声渐渐远去,少女仍然立在那,像是听不到,又像是在无声地等待。
不多时,有人撑伞而来。
那人生得极好,一身青色衣袍,挺直如劲松,撑着一把油纸伞,不疾不徐地自雨中走来。
少女抬眸,璨然一笑:“柳先生。”
柳浮生语带歉意,将伞倾向她:“抱歉,今日学堂有些琐事,耽搁了些时间。”
林今摇头:“无妨,等得也不久。”
“我来拿吧。”
“多谢。”
“林姑娘客气。”柳浮生勾唇,“应该多许我一些献殷勤的机会才是。”
少女的面上一红,不作声。
柳浮生是林今的常客。
林今开始在街上摆摊没多久,他就出现了。
他常常来,鲜少有一天是失约的,一来二去,两人便相熟了。
前些日子他邀她在收摊后为他作几幅画,林今允了,此后每日柳浮生都准时接她去学堂的一间偏房作画,附着送她许多新奇的小玩意儿。
今日依旧是去学堂,林今打开偏房门时里面已经坐了一个小男孩了,她微讶,下意识地转头看向柳浮生。
不等柳浮生答话,小孩已经先叫道:“师母!我是先生留下来补功课的!”
林今被这称呼叫得一惊,反应过来后耳根一红,连着脸颊绯红一片,飞上两朵云霞,含羞微低了低头。
柳浮生将少女的表情纳入眼底,愉悦地笑了声,勾唇,象征性地拍了拍小孩的脑袋:“先出去。”
小孩扮了个鬼脸跑出去:“师母再见!”
柳浮生笑意半分不减,却也懂得见好就收的道理:“林姑娘,作画吧?”
“今日画何?”
柳浮生一噎。
林今扳回一本,暗自一笑。
他让她作画,可每次都是画些琐物,她画得如何他也不在乎.
“画这屋子吧。”
生得好看的人最有发言权,林今依言。
烛光跳动,为女孩的侧颜晕开暖黄。
一画作毕,已是深夜,小雨已停,夜风挟着寒意,林今耸了耸肩膀。
“夜里凉,我送你回去。”
肩上罩上一件斗篷,林今被他从后面半环住,一股浅淡的墨香随之袭来。
礼貌又暖昧。
真想……在这温柔中沉沦。
隔日柳浮生来得更晚,太阳已几近落山。
“今日学堂锁了,去我家画?”
不该的。
可林今看着面前这副好皮囊,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柳浮生住的是一个小屋,胜在整洁舒适。
“画什么?”
柳浮生笑意盈盈:“今日画我。”
“我……我不会画人。”
“那我便做你笔下的第一人,荣幸之至。”
“画不了。”
少女的脸越发红,柳浮生今日却像是存心的,打好了主意,不肯轻易放过她,朝前走几步,微微倾身,弯腰:“看清楚了,便能画了。”
鼻尖相抵,呼吸交缠。
柳浮生神色微动,嗓音喑哑,目光暗下来:“林姑娘聪明,问出来我又不是不承认。”
“我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轰”地一声,有什么在脑袋里炸开了花,记忆错杂纷乱,蜂拥而至,像团乱麻,却什么也抓不住。
林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傻气地微张着嘴。
柳浮生凸出的喉结上下一动,侧头往下:“冒犯了。”
柔软相贴,短暂分开。
“阿今,我想娶你。”
林今嫁给柳浮生那天,也算是红妆喜服。
贺喜的人不多,两家父母都是早逝,礼节便省去大半,柳浮生早早地就入了洞房。
他小心地,轻轻地掀开她的盖头,带着不难察觉的喜悦.
林今抬眸,笑盈盈地望着他。
都说女子在做新娘子时是一生中最美的时候。
柳浮生忍不住伸手轻轻抚摸她的脸。
“阿今,我爱你。”
林今睫毛轻颤,心头忽地一痛。
“柳浮生,你会撒谎吗?”
“不会,你已是我的夫人,我自是爱你如珍宝。”
林今笑得像一朵兰花。
他俯身吻住她,眼里装着一个她。
忽地,柳浮生身形一顿,低头看向自己流血的腰腹。
娇花带了刺,伤得人片甲不留。
他在温柔而深情地吻他最爱的新娘,可能一辈子也想不出今日竟是这般幸福又痛苦。
“阿今……”
“柳浮生,“她在笑,眼泪却从眼角滑落,“你撒谎。”
林今上辈子就认识柳浮生。
上一世柳浮生是一个官家公子,她是商家小姐。
少年鲜衣怒马,惊艳了她的全部岁月。
她悄悄赠了亲手绣的荷包给他,他回了她一首情诗.
林今以为,这便是私授终生了.
她以为她的心上人也算对她有意了。
她去求母亲谋划亲事,偷偷让人用钱帮他打点官场。
她等啊等,盼着她的少年前途无量上门提亲。
她一针一线地绣着嫁衣,满心欢喜地做着美梦.
等到春去秋来,等来了少年郎和别人的一纸婚约.
她送的荷包,她写下的相思,她绣好的嫁妆.一切都成了个笑话。
她写信质问他,想办法去找他,却看到她的少年冷着脸生硬地说:“林小姐,请自重。”
随之而来的是她绣的荷包被人所知,闺誉毁尽,流言四起。
她所渴盼的光,居然化作了最利的一根刺.
父母焦急,媒人不进,她失去了一个女子最重要的东西,不仅是闺誉,还有一颗有情有意的心。
到后来,谩骂不止,爱恨不息,她亲手以一尺白绫了结一生。
林今不明白,既然无意,为何回应?
荷包送给了他,若非他自己拿出,旁人又怎会知晓?
非要逼得她声名狼藉?
约好的海挚山盟,他又几时记起?
爱到后来,就变成了恨。
爱有多深,恨得就有多刻骨铭心。
许是执念太深,她死后仍有意识。她走过一段火路。
一步一步,光着脚,踏过烙铁一样的,滚烫的长路。
走一步跪一步,最后不得已,爬着走完,浑身疼痛。
她见到了介于神与人之间的使者。
她以自己的肉身换了一个带着此世记忆投胎找到柳浮生的机会。
林今从来不知道,原来爱与恨,当真如此痛苦。
她如愿杀了柳浮生。
可惜似乎没有她所想的那般解脱。
林今垂眸看着满手的鲜血,视线忽然模糊。
怎么会呢。
林今,你恨他啊,难过什么呢。
“啧。”那个以凡人之躯炼制丹药的使者已然站在她面前,“你们人类真是奇怪,爱不得,恨不舍.”
“在你兑现诺言之前,我便权做行个善事吧。”
林今看到了柳浮生的记忆。
她清晰地听见了柳浮生上一世看见她时如擂的心跳,看见了他大着胆子红着耳朵回复她情诗,听见他说要考取功名娶林今。
然后他的父母为他下聘了官场同党的女儿为妻,看见他要死要活地闹,听见他母亲问他:“浮生,你忍心把那个女孩拉进官场吗?”
林今感觉自己的心脏紧紧地缩了一把。
“我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做了官家夫人,有多少次,我成了你父亲政党的筹码。”
她看到了柳浮生捏紧的拳头。
“那个姑娘是大户商家吧,官商勾结,她会被人做成怎样的文章,你且思量得清楚。”
像是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她看见他肩膀塌下,听见他说:“好,我娶刘家小姐。”
林今感觉自己好像就是柳浮生,她同他一起喉头苦涩,一起红了眼。
她看见那个刘家小姐偷走那个荷包让丫鬟传播,看见柳浮生和她大吵。
看见柳浮生写完一纸休书后在官场上把刘家扳倒。
他们本是一条船上的蚂蚱,这样做伤敌一千,自损八百,没过多久柳浮生这个新贵也失了势,柳家没落,成为其他党派官斗的牺牲品。
林今感觉那些落在他身上的伤全部落在了她身上。
一刀又一刀。
切肤之痛。
然后她看见他喝了孟婆汤,忘了所有前尘往事,看见他街头遇见了自己,听见了那毫不掩藏无所顾忌的心跳与爱意。
一如从前。
一帧帧一幕幕,像钝刀子在她心上来回地划。
她那时候在想什么。
她在想如何杀他。
她恨他入骨。
可是现在居然有人告诉她,你看,你杀的是一个深爱了你两世的人.
即便之后的相遇是你刻意为之,即便他已不记前尘,也未知归路。
林今呆怔地坐在地上,双目无神地盯着双手的鲜血。
西京又下起了雨。
是难得的瓢泼大雨。
“浮生。”
“对不起……我爱你。”
大雨倾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