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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自爆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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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正值午后,虞欢和沈意从酒楼里吃饱喝足出来,二人徐徐走在街头。
春风微醺,暖日融融,街上人流如潮,周边梨花杏花灼然盛放,一簇簇开满枝头,迎面吹来的微风如纱绢般轻柔,卷着纷繁的花瓣绵绵落下,仿佛彩莲女缠绵悱恻的轻歌,拂过心头,落满肩头。
虞欢吃饱喝足正有些昏昏欲睡,沈意却在旁边唉声叹气,有气无力的耷拉着眉眼,一副被欺负惨了的小可怜模样。
虞欢实在想不明白,沈意和百奇到底有什么仇怨,以至于两个人明明出自同一师门,却势同水火,从小斗到大,斗了这么多年,竟也还不腻。
只可惜沈意不愿意说,虞欢也不好过分追问,只得抬手一巴掌拍在沈意身上,差点把他拍个趔趄。
沈意扭头望着她,耷拉着眉眼:“你不用安慰我,不过是输了一次罢了,我还是输得起的,大不了再被他嘲讽一顿罢了。”
话是这么说,可脸上的表情却难过得快要哭了。
看来是真的很在意啊。
“谁说咱们就一定输了,这件事或许跟吴兴有什么关系,但绝对不是他干的,一来实在太明显了,二来嘛没必要,吴兴虽然是个跑堂的,但是到底是在金玉堂打杂,看过的金银珠宝无数,又吃喝不愁,何至于为了一个玉佩平白无故背上一条命案。”
沈意细细思索一番,也觉得虞欢说的有道理:“那咱们现下该如何去查?”
虞欢抱臂环视了一圈,目光一下锁定在不远处正鬼鬼祟祟偷窥的两个黑色身影上,明净如朝露的桃花眼里带了些微笑意,朝沈意耳语了一番。
沈意听得连连点头,一时间也不伤心了,也不气闷了,黑曜石般的眼睛一瞬间亮得发光,一副撸起袖子就要大干一场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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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满楼是启源最好的酒楼,汇聚了天下各地美食,尤其是炙羊肉做得一绝,外焦里嫩,肉鲜味美。
天字号包厢内,锦幔低垂,丝竹声声,一青一白两位公子相对而坐,正在对弈。
隔扇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位身穿圆领皂衣,头戴交脚幞头的小吏走了进来,躬起腰身对青衣男子揖了一礼,随后缓缓贴近,对男子耳语了几句,又恭敬退了下去。
杨宗义端起茶盏浅啜一口,又抬眼朝对面瞟了过去:“你打算什么时候上任?”
白衣男子拈起一子,指节修长莹白,指甲薄润生光,语调清朗温润,缓缓道:“不急。”
杨宗义调侃道:“你倒是沉得住气,只可惜这几日启源里的那些富户乡绅,州府里的官宦贵胄怕是要急得抓耳挠腮,夜夜难寐了。”
杨宗义的父亲杨明豫在世时曾累任兵部尚书,与内阁首辅云瀚儒云大人是同窗好友,知己至交。
母亲是上官皇后的侄女,当年杨家在盛京也是名门贵胄,谁知德平十三年,陛下突发恶疾薨逝,上官皇后亦难产而亡。
陛下无子,岐王继位,紧跟着便是岐王为稳固政权,大肆血洗朝堂,杨家作为皇后党也遭到了清算,杨明豫为了护佑杨家,自请卸任离京,带着一大家子告老还乡。
永宁三年,杨宗义甲榜十一名高中进士,原本是要留京备用,却因为身份问题,被外放启源,做了个边陲小县的八品县尉,十多年来,未得任何升迁。
杨宗义抬眼,细细打量面前的云家二公子云唤,果真是人如其名,清俊非凡,通身百年世家浸养出来的气质,神秀内敛,如高天皎月般温润矜贵。
云唤不疾不徐落下一子,缓缓道:“杨兄,该你了。”
将视线重新落在棋盘上,眼看着要输了,杨宗义将棋盘一搅,耍赖道:“不下了,不下了,咱们还是来说说正事吧。”
“此次你来启源任职,我自然尽力相助,百奇那小子智谋不足,却也有些小聪明,这些年也算是我的心腹,你也可任用一二。”
这些年杨宗义虽说是一县县尉,但是因为京中无人倚仗,又在启源没什么根基,各府州县官官相护,上下联通一气,他办起事情来颇受掣肘,根本无法施展拳脚。
但是云唤却不一样了,他背后可有的是靠山,其父更是官至内阁首辅,学识渊博,门生遍地,州府里的老油皮子们便是再不情愿,总归是要给他几分面子的。
杨宗义眉头微蹙,思忖一番道:“启源虽然是个边陲小县,但是里面的水并不比盛京的水浅,又加上地处交通要道,有条启阳运河穿流而过,商贸繁荣,水利兴盛,只可惜上下官员串通一气,中饱私囊,大肆搜刮民脂民膏,表面上看吏治清明,一派繁盛景象,其实内里积弊已久,此次陛下遣你过来可有何指示?”
云唤浅斟一盏茶水,玉白的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缓缓道:“杨兄久居在外有所不知,三月前朝廷拨了五十万石粮食给漠南边防军,走的是京畿漕运,结果威武大将军上书弹劾,斥骂他们私吞粮饷,五十万石粮食到了漠南仅有二十万石,好一点的兑了米糠,有的甚至兑了细沙砾石,还有的早已经陈年发霉,一众将士吃了之后上吐下泻,连刀都提不起来,更别提护卫边疆了。陛下听闻此事勃然大怒,立即下令彻查,如今已撤了好几个户部官员的职,并且遣了有铁面御史之称的沈寇为巡按御史巡视地方,彻查此事。”
“启源虽然地处偏远之区,但是占据天时地利,又位于京畿运河后半段,此次陛下将我外放出京,不仅是为了协助沈大人彻查漕运一事,还是为了……”
云唤话音一顿,修长的指尖轻蘸了一点茶水,在桌面上写了下了一个龙飞凤舞,行云流水的‘高’字。
杨宗义一下愣住了,挑了挑眉,压低了声音不敢置信道:“陛下当真要动高家?”
云唤点点头。
杨宗义当即咧嘴一笑,眉眼笑出一条深褶,高兴地一拍大腿:“可终于让我等到这天了,高氏一族目无法纪,无法无天,这些年为非作歹,我没少受他们的窝囊气,如今可终于大祸临头了!”
杨宗义喜不自胜,兀自高兴了一会儿,又突然想起什么,立刻道:“既然临泽已决意要在启源大干一场,那杨某自当尽心竭力协助于你,你如今初到启源,正是无人可用之际,我方才说的事,你意下如何?”
临泽是云唤的字。
看到云唤还在考虑,杨宗义神秘兮兮道:“那姑娘可不一般!我听人说,她有大神通,开了天眼,能看到死者的亡魂,只要看一眼尸体,便能立刻锁定凶手!你若是将她收入手下,必大有助益。”
杨宗义说得神乎其神,云唤却不为所动,依旧慢条斯理的烫盏煮茶。
杨宗义又道:“你若是不信,我俩来赌一局,就拿今日粟昌街王阿婆被害一案做赌,临泽觉得她几日能破此案?”
云唤掀起薄白眼皮觑了他一眼,随后又转开视线,一副并不感兴趣的样子:“不过是寻常的入室抢劫案罢了,加上缉拿、传唤,搜证等环节,至多三日一个比限便能破获。”
杨宗义嘿嘿一笑,并不认同云唤的说法,甚至颇有些得意的朝他伸出了一指头:“我赌这个。”
“一天?”
“非也非也,乃是一个时辰!”杨宗义很得意,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意,身后仿佛有条毛茸茸的大尾巴翘了起来:“既如此,你赌三日,我赌一个时辰,到时候你输了可别不认账。”
修长如玉的手指不紧不慢地把玩着折扇,云唤面不改色道:“方才杨兄定是误会了,临泽说的是至多三日,不代表就赌三日。”
“???”杨宗义明显一愣,有些没反应过来,慢半拍道:“那你赌几日?”
云唤两指一错,手中清雅高洁的水墨溪山折扇刷一下展开,他朝着杨宗义微微一笑,端的是温润风流,君子翩翩,缓缓道:“我赌半个时辰!”
杨宗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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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玉堂位于朱门大街最繁华的地段,不仅售卖各种金银玉器、名贵珠宝,还有不少稀世绝珍的孤本典籍,也是整个启源最大的典当行。
而金玉满堂背后的东家则是最近圣眷正隆的宣平伯,也就是高贵妃的亲哥哥高耀。
孟掌柜是金玉堂的管事,生得面白体胖,穿一身褚褐色长衫,嘴角蓄了个八字胡须,一双突出的圆眼大得惊人,透着一股子锐利精明。
刚刚收了一件上好的海棠花开琉璃盏,孟掌柜喜不自胜,眼睛都笑得眯缝起来。
只见那琉璃盏呈圆口碗状,整体呈粉红色,边缘颜色稍浅,内泛棠红,色泽纯粹剔透,迎着海棠花的纹路流转生辉,细看时海棠花瓣舒卷盛放,竟有大片繁华迤逦之感,流光奕奕,绚丽非常色泽纯净,流光溢彩,
将当契仔细收揽起来,又小心翼翼将琉璃盏放入雕刻着草木花枝的紫檀盒子里,孟余堂吩咐手下人看紧铺子,他要出去一趟。
等孟余堂带着琉璃盏方才走出金玉堂的大门,虞欢和沈意便从后边紧紧跟了上去。
虞欢和沈意走后,一直躲在暗处偷窥的二人互相对视了一眼,一人立即跟了上去,另外一人朝相反方向跑去,似乎是去喊人。
片刻后,孟余堂来到一处街角,只见他左顾右盼,万分谨慎的四下观察了一番,方才走入一条青石板铺就的深寂巷道中,又拐了几个弯,穿过一条老旧的胡同巷,七拐八拐之下终于来到了一处邻水而建,简朴至极的小院门前。
孟余堂小心翼翼地从腰间掏出钥匙正要开门,虞欢徐徐出现在他身后,轻柔的声音带着几分戏谑的调侃:“没想到孟掌柜还置了个这么小的宅子,也不知是用来藏娇的,还是来藏赃物的?”
孟余堂被吓了一大跳,猛地一下回过头来,看到身穿缁衣,勾起唇角,一脸狞笑的沈意时,当即吓得拔腿就跑,球状的肥胖身躯跑得一颤一颤的。
沈意一边追一边朝着他的背影大喊:“孟余堂,你别跑了,你犯了什么事,我都知道了,你现在跟我去官府问话,没准还能得个宽大处理的机会!”
不跑是傻子,沈意此话一出,孟余堂反而跑得更快了。
就在即将跑出巷子时,他眼前突然一黑,被人迎面一脚直接给踹了回来,肥胖的身躯就地滚了两圈,沾了满身泥灰,好生狼狈。
自己摔了满嘴泥,怀里却还死死护着那个金贵的琉璃盏。
虞欢诧异的挑了挑眉,没想到孟余堂还是个爱宝之人。
百奇带着手下迅速从巷子闪身而出,他一脚踩在孟余堂肥胖的肚子上,与此同时刷一下抽出手中快刀,直抵在他的颈部,下颌微抬,一派威风凛凛的模样,居高临下道:“看你还往哪儿跑!”
眼看着无路可逃,四周都是围捕的官差,孟余堂面色冷沉如水,瞪圆了一双突眼,双颊两侧一吸一鼓,肥胖的肚子活似充气的皮球一般鼓胀起来,喉咙里还发出奇怪的声响,看起来竟不似活人。
虞欢心里闪过一丝怪异的感觉,在场的人也都觉得诡异至极,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就在这时,百奇隐隐觉得脚下之人有些不对劲儿,视线方才往下望去,脚下却突然发出轰一声巨响。
光天化日之下,孟余堂一个大活人居然诡异的——自爆了。
百奇被那股爆裂之气直接炸得飞了出去,脊背狠狠砸在院墙上,又摔落在地,眼前一阵发昏,登时吐出一口鲜血来。
四周围聚的捕快也被那股爆裂的冲击炸得后退几步,待回过神来时,青石板上满地狼藉,尽是碎裂的衣物,却不见炸裂后的残骸断肢,一个大活人竟凭空消失了。
在场之人全部噤若寒蝉,被眼前无比诡异的景象给惊呆了。
寂静的深巷中,鸦雀无声,只余几声蛙声呱呱响起,见证了这诡异一幕的青蛙似乎也被吓坏了,呆立了一瞬后,扑通一下跃入了水中,荡起了一圈一圈的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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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一个衙役再次出现在天字号包厢内,手里还多了个托盘,上呈犯人签字画押后的罪证文书,两份物证,一份审查供词。
衙役躬身施礼,恭恭敬敬的将东西双手奉至杨宗义面前,道:“县尉,王阿婆案子现已审结,这是犯人的签字画押和一应物证文书,您请过目。”
杨宗义的目光一一扫过衙役呈递上来的文书,最后视线落在了那两份物证上,分别是一件黑色夜行衣和一把长8寸的铁制军士匕首。
看完一应文书,杨宗义十分感概,捋了一把颌下并不存在的胡须叹道:“没想到凶手居然会是他,这次防城营可有大麻烦了。”
似乎又想到了什么,杨宗义再次感慨道:“你别说,虞欢这小姑娘还挺厉害,连兵法都用上了,弄了招明修暗度,不仅把百奇一行人骗得团团转,还不声不响就把案子给结了。若不是我身份特殊早已被人盯死了,不能收拢有本事的心腹,否则我都想把她给收归麾下了。”
说完后,杨宗义斜眼去睨云唤,却发现这位仁兄看完卷宗后依旧没什么预料中的反应,反而一副神情淡淡,兴致缺缺的样子,自顾自的煮水烹茶。
洗、取、沏、端、饮、斟、清,几道繁复的煮茶工序在他做来却是行云流水,逸致闲雅,说不出的好看。
过水温了紫砂茶盏,云唤将煮好的茶缓缓注入茶盏中,双手奉至杨宗义面前,道:“杨兄,请。”
杨宗义的视线缓缓落在面前的茶盏上,茶香浓郁,汤色绿中微黄,尚未入口便已觉沁人心脾。
茶是上好的君山银针,可再好的茶,他喝了一个时辰也快喝吐了,杨宗义忍了忍,终是强忍不住:“临泽,你就没什么反应?”
云唤不紧不慢地端起一盏茶在鼻前轻轻嗅了嗅,又浅酌了一口,这才掀起眼皮看向杨宗义。
二人对视一眼,只见面前之人早已经急不可耐,云唤这才好似恍然大悟一般淡淡道:“杨兄,我赢了。”
杨宗义:“…………”
我说的不是这个,你搞错重点了吧!
杨宗义此刻正心气不顺,忽而瞥到身旁一直停留未走的衙役,斥道:“你怎么还没走?”
“回县尉,属下还有一件要事未禀。”衙役道。
杨宗义瞪着他:“那你不早说!”
衙役抬起头觑他一眼,心道,那您也没给我说的机会啊,面上却十分恭敬道:“回县尉,方才百班头跟随虞姑娘去抓捕金玉堂掌柜时,那掌柜的突然自爆消失了,现场没有任何残留痕迹,此事已在县城里传开了,坊间百姓纷纷传言说……说是妖物作祟!”
辖区内出现妖物非同小可,大多都是大案要案,杨宗义猛地一下站起来,心头一阵惊骇:“你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