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花的故事》沉默寡言1

3、第 3 章 第 三

　　第三章
　　晚上睡觉之前,妈妈交给我她这一个月的工钱,有五百多.这个月好像比以前要多一百多.我们三个人的钱都是交给我的,我把我们的钱都存进了镇上的信用社,弟弟的钱给他分开存.他赚的钱我是不会用的.我们家这么穷,这钱存在那里,留给他以后成家用呢.我临回房之前,随意问了一下妈妈,怎么这个月多了一百多块钱,妈妈坐在床沿上正在脱衣服,听我问她,她只是疲惫的笑了笑,没说什么,过了一会,我见她还是没出声,只是拿着我给她买的外衣慢慢抚摸着，就回房了.看妈妈那么累,一准是她又替别人多干了.我把钱放在我的小木箱里,明天再拿去存起来.
　　一连几天,妈妈都没有去旺富叔那里做小工,只是在家做农活.那天下午,天上正下着蒙蒙细雨.我从高老师那里回到家, 发现那老东西又没在.奶奶说,妈妈要我回来后,到屋旁坡下面那块田里去,她在那里补秧苗.我听得这样,披了一块塑料膜,拿了一顶斗笠马上就跑着去了,在那里,我看到妈妈一个人在田里,弯着腰,手里拿着一束秧苗,在仔细的补着空缺.她就那样一个人,身上披着一件蓑衣,头上戴着一顶破草帽,双腿的裤子卷到膝盖上,正在专心的做着她手中的事情.我马上脱掉鞋子,走进水田里,农历三月的水田里,水还是那样冰冷刺骨.我的脚乍一沾着水,就忍不住打了一个哆嗦.
　　我下水的扑通声使得妈妈看到了我.妈妈拿着秧苗直起了腰.我发现妈妈还是穿着那件千疮百孔的破外衣,她瘦削的脸上沾着几绺打湿的头发,嘴唇已经冻成了紫色.她的那件衣服是一点也不保暖的.她当着我的面多穿这样一件衣服只是不想让我担心她.我给她买的那件衣服她根本就舍不得穿.她还是偷偷的锁在了箱子里,她以为我不知道.我一下子难受得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
　　“妈,那件衣服你怎么不穿呢? 这件衣服一点也不保暖. ” 我一边系斗笠的带子一边装做不经意的说.
　　“过来,到这里来,你上次补得不仔细,看,还有这么多缺口.” 妈妈和霭的对我说,并没有接我的话茬.
　　我走到妈妈身边,怀着愧疚的心情弯下腰来开始做事.我从稠密的地方拔出多余的秧苗,再补插到稀薄的地方.一时间,妈妈也不说话.
　　“花,你那天和你爷爷到底是怎么回事? ”良久,妈妈一边做事一边轻言细语的问我.
　　听了妈妈的问话,我没有抬头,仍旧手中不停,一边做事一边回答妈妈: “还有什么? 他在外面逛了一天,回来时,奶奶在喂猪,没做饭,他就开始骂,骂奶奶,还骂我,骂得那么难听,我当然要骂他了. ”
　　妈妈听了我的话,她一下子就直起了腰: “ 你以后可再不要和他对着干了, 把他惹恼了他可是会打你的.听话, 啊! ”
　　我听了妈妈的话,气就不打一处来,一下子直起腰，恨恨的说：“你就是怕他!让他以为我们都怕他,他才猖狂了这么多年!让他得意了这么多年!我才不怕他呢, 把我惹恼了拿把刀把他剁了,也算出了一口恶气!他难道害我们还害得不够吗? 到现在, 爸爸长什么样我都已经模模糊糊了.”
　　妈妈轻轻的叹了口气,弯下腰默默的做事,很久都没有说话.良久,她才又开口:
　　“你就是那么冲动! 对你其他的地方,我都放心,可就是在这件事情上,我放心不下,他做得再不对,也还是你爷爷,咱对他不好,外人要戳咱的脊梁骨呢. ”
　　“谁爱戳戳去,我不怕!谁不知他是个什么东西呀?! ”我小声的咕哝着.
　　妈妈没有再说话.我也没有再说话.
　　其实那老东西也不是我的亲爷爷.奶奶也不是我爸爸的亲妈.奶奶年轻的时候嫁了村里的罗木匠,木匠对奶奶很好,奶奶也很心疼木匠,可是遗憾的是他们结了婚多年一直都没有生养.那时候家里穷,农村又迷信,也没有想到去大医院看医生,木匠的妈妈也就是奶奶的家婆直觉的认为奶奶是只不下蛋的母鸡.（那时在农村，因为没文化，加上又迷信，没有生育总是认为是女人的过错，从不会说也有男人的责任）久而久之,邻居乡亲也都认为是奶奶的错, 断了木匠家的香火,致使奶奶终日都觉得抬不起头来, 暗地里不知哭了多少回,掉了多少眼泪.木匠劝奶奶想开点,同时对她更好.可奶奶的心里,木匠越是劝,越是对她好,她就越是难受,内疚.奶奶的家婆暗地里认为,既然奶奶不能生小孩子, 八成是命里克子,她既克子,那她弄不好还克夫呢.于是就暗地里去找了一回算命先生.结果怎么样,谁也不清楚.只是奶奶觉着对她没有以前那样刻薄了.这样又过了两年.有一天,奶奶也想起来怎么不去算命先生那里算算呢? 于是就叫上木匠,趁闲时去找算命先生测算,算命先生先问了算什么,得到答复后又问了奶奶和木匠的生辰八字,就见将五枚铜钱往空中一抛,铜钱在空中打了几个滚,就在桌子上现出了一副卦象.先生仔细的看了卦象,又伸出一只细长的手在空中用大拇指在其他四根手指上一一点过,然后说,奶奶本是有子嗣的,可是木匠命里却没有亲生子嗣.奶奶心里的内疚少了一些,可是难受却比以前更甚了.临走时,先生将奶奶单独留下,要木匠在外面等等.然后对奶奶说木匠不会和她白头到老,奶奶一惊,忙问是怎么回事,可先生却晃着脑袋说天机不可泄漏.奶奶再三肯求,又从贴身的口袋里摸了五毛钱塞给先生,先生才直言相告,他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在卦象上他也只能看到这么多.奶奶谢了先生,拉了不断发问的木匠怏怏的回了家.
　　回家后,奶奶的心里就多了一块疙瘩,她耳边始终都回响着算命先生的那句话.木匠和她不能白头到老,她不停的琢磨着那是什么意思,是不是说木匠嫌她没给他家传下香火要将她赶了? 还是她有什么不幸要离开木匠? 抑或是其他的什么没有想到的原因？这问题在她脑子里盘旋着,一天比一天令她难受.这样又过了几年.家里一直都是平平静静,也没见出什么事,奶奶也就慢慢的淡忘了这事,也许是算命先生想多赚一点钱在唬人呢.有一天,奶奶就和木匠商量,是不是去抱个孩子回来,总有人家有愿意的.木匠在听了算命先生的话后,心里反倒平静了.他相信算命先生说的话是真的.于是说抱一个就抱一个,再怎么样也总比没有强.奶奶的家婆这回显得很开通,不光口里支持,还最直接了当的在行动上表达出来,她四处打听,有没有愿意抱出孩子的人家.可是打问了很久, 都没见动静.在那个年代,谁家都不愿意把孩子抱给别人家来养.大人小孩都是可以挣工分的.大人帮集体做农活挣大工分,小孩子也是可以挣小工分的: 帮集体放放牛,捡捡掉在地里的粮食,还可以帮集体看看场院,总之许多小孩子完全可以胜任的事情.奶奶一家人寻了很久都没有找到一个孩子,正在这时,奶奶的姐姐和姐夫也就是我的亲生外婆和外公都在集体派出搞副业的时间里,双双被从山上滚下来的石头砸死了,这下,他们的两个孩子都成了孤儿.于是奶奶就抱养了妈妈,妈妈的哥哥因为是男孩子, 被妈妈的叔伯们留下了以为外公家传香火.
　　妈妈到奶奶家时才五岁,却晓得一声一声脆生生的叫人.奶奶一家对妈妈喜欢得不得了,妈妈虽然年纪很小,却是很懂得体贴人,大人们下工回来,她会马上打来水, 端来茶,连奶奶的家婆也忍不住一口一个“心肝肝心头肉”的叫着.
　　有天,木匠回来时对奶奶讲,邻村有一家的男人死了,女人改嫁了,他们还有个儿子，叔伯姑姨们有意将那个儿子给人家抱养,那个儿子已有八岁了,他一大早去看过了,挺逗人爱的一个伢儿.奶奶一口答应下来, 抱来吧抱来吧,这样儿子女儿可都有了,奶奶的家婆也是十分赞同.这样爸爸就来到奶奶家.
　　一家人其乐融融的过了几年,木匠还计算着等爸爸再长大一点了就开始教他学木匠手艺.忽然有一天,木匠说他背心上长了一个硬疙瘩,有点痛.这件事谁也没有往心里去.在农村,谁没有长个疮疮，疖子? 全都是任它长,过几天自然就好,严重一点的,自己拔点草药敷上了事.过个几天它自然长得原复原,谁也没见出什么问题.于是在痛得厉害的时候,木匠就自己拔点草药敷上去,还是没往心里去.可是等木匠痛得觉得不对劲,也干不了活的时候,才告诉了奶奶,奶奶忙催着去看医生。看医生的时候,医生很遗憾的在一边悄悄告诉奶奶,长的是“背花”,来迟了, 毒气已攻入心脏,准备后事吧.奶奶听了医生的话,一下子就背过了气去.木匠看到奶奶的情况,心里就明白了,自己长的是治不好的怪东西.他谢了医生的留院观察的好意,执意拉了奶奶回家了.在回家的路上,奶奶忽然想起算命先生的那句话: 木匠不能和她白头到老.这时她才明白是指什么了.可是当时自己为什么就想不到呢? 想到了各种可能,可就是唯独没想到木匠会出事.如果早想到这点,木匠也就不会这样了.在早听他讲背上长了东西的时候也就不会大意了.
　　没多久,木匠死了.留下了奶奶和两个抱养的孩子,加上一个老娘.奶奶的世界一下子就塌了下来,苦日子也就此开了头.木匠死后,奶奶就成了一家人的指望,生活的重担也一下子就落在了奶奶的肩上.日子也就一下子变了味道.奶奶的家婆自木匠死后,身体也一下子垮了.得不断的吃药,奶奶的负担本来就够重了.可是老娘由于思念儿子,经常流泪, 把眼睛又给流坏了.一年半之后,经媒人比长比短的劝说,万般无奈之下,现在这老东西进了奶奶家门.老东西进门时, 爸爸十三岁,妈妈十岁.又过了两年，奶奶的家婆死了，留下了一屁股吃药治病欠下的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