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花的故事》沉默寡言1

2、第 2 章 第 二

　　第二章
　　我在两年前就开始给在镇中学当初三班主任的高老师家里做保姆。这工作是村里的七公公给介绍的。七公公的大儿子在镇中学当校长。那时高老师刚生了她女儿娜娜，她又要上班，没人帮她带孩子，想请长假，可是七公公的儿子又不想她请假，因为她带毕业班，而且有她在也是镇中学升学率高的保证，于是就委托七公公帮她找一个合适的保姆。七公公是一个很热心的老人,知道我们家的境况，也帮过我们家很多忙,他找到了我，我也就去了。
　　我刚到高老师家里那会儿,高老师大概三十岁,可她的样子却好似二十五六的人, 按我们农村人来讲,没有常年风吹日晒的人就是不一样.高老师老是一脸的慈眉善目,所以我刚刚见到她的时候也不觉得生分,就觉得像见到了我妈一样亲切.高老师也是挺信任我的,我去的第一天,就将家里的钥匙交给了我.高老师家里加上高老师刚生下来的孩子共有五口人.不过听别人讲,高老师还有一个小姑子,以前他们都是一起住的,只是出门几年了，一直没有回来.高老师和她的爱人刘医生还有娜娜住在学校分给她的房子里,她的爱人刘医生是个很乐观的内科医生,在县里的人民医院任科室主任,高老师的公公老刘医生和婆婆唐医生都是县人民医院的退休医生,住在镇上他们自己的房子里.唐医生原是妇产科的主任医师,虽说退了休,但是还是像没退休一样,县医院还是请她回去坐镇主持大局,遇上有高危产妇或是难产病人还是由她来主刀.因为她在医院里呆了几十年,医术很高明,在全县名气都很响,一般的产妇家属来了医院都是径直就跑到唐医生的办公室里.高老师的公公老刘医生本是医院的中医科医生,退了休以后, 本来县医院也是要请他回去的,可是他实在是讨厌那大医院里一些人浮于事的东西,但是却又要每天与之打交道,他本是不谙钻营的书生性情, 便婉拒了,后来镇上的乡卫生院也请他去,他也没答应,他宁愿赋闲在家.在家里呆了一段时间,又闲得慌,就在镇中学的院墙外面开了一间小诊所,干起了老本行.他给人看病很有医德, 而且收费也很便宜,找他看过病的人讲起他来都是赞不绝口.
　　一晃，我就在高老师家里做了两年，每天我都和我上学时一样，和那些上学的学生们一起去学校.在高老师家里, 帮她做做不多的家务,一天做两顿饭,主要还是照顾娜娜,中午吃饭之后趁高老师自己在家照顾着,娜娜又在睡觉的时间就给老刘医生去送饭,下午就带着娜娜到处玩.有时,也在老刘医生的诊所里玩.老刘医生很喜欢他这个孙女.我也挺喜欢她,因为都是我带着她,她和我的感情很好.有时在老刘医生那里玩,见他忙不过来的时候,我就背好娜娜, 帮他给人抓抓药,或者收一下钱.或者,正赶上老刘医生有空的时候,他就教我认识中草药,并教我一些简单的药理知识.遇上高老师有空的时候,她就会教我许多书本上的和书本外的知识,有时娜娜睡着了之后,她就坐下来教我讲英语,并且给我讲学习英语的重要性.久而久之,我的英语水平据高老师讲,在这个学习阶段已属于中上水平.我不敢占用高老师的太多时间,就求高老师拿出课本来让我自己学习,高老师起先是不同意,怕我弄不懂,后来,我就套用了一句奶奶以前经常说的话“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高老师也就同意了,但是要求我,遇到不懂的问题一定要问,不可以马虎行事.然后，就拿来了中学的课本,我自己趁着空闲的时间就学.下午一般都是学生放学一会后我就可以回家.在农忙的时候,星期天是不用去学校的，高老师知道我家里的情况，她让我农忙时在家里帮妈妈做事。从高老师那里,我不但学到了知识,也明白了许多做人的道理.因为高老师一家人都对我那么好,我也说不出什么感谢的话来,只是尽心的照看着娜娜,尽力做好每一件事情,尽量做到让高老师有最充分的休息时间,不让高老师为了这些事情分心劳神.在有空的时候,我也把我的许多感受讲给她听,她都用心的听着, 安慰我,开导我,并且叫我原谅爷爷.高老师讲的话,其他的我都听, 而且都记在心里,并且照着去做.可是唯独不肯原谅那个老东西.我不能原谅他! 而且我也做不到.高老师说我心里的恨太重了,很多事情, 放开一点,人也就会快乐很多.在高老师说了很多次之后,我也就将这种恨放在心底了,努力的去做个开心的人,让大家都觉得我和别的孩子一样.可是我内心里,我一点也不开心,特别是看到那老东西的时候.
　　今天是星期六,又逢镇上赶场的日子,高老师都是在每个月的今天发工钱给我的.我特地起了个大早,我要去场上看看有没有适合妈妈穿的衣服.我要送一件衣服给妈妈,我要给她一个惊喜.我从我的小木箱子里拿出一沓毛票来,这是我平时攒下的.我的工钱我平时也舍不得用,除非要买大宗的东西, 比如种子农药化肥猪饲料一类的. 而且高老师都是给我整票.我也舍不得拆散.数了二十一元毛票揣在贴身的口袋里,就去了场上.
　　我们家在村的上边,要去场上几乎要把整个村走完。我们村也不大,站在高处看，就像是装在一个脸盆里。东面和莲花村相杂而居，西面和同心村相接，南面是一条绵绵不绝的山峰，峰的那边就是另一个乡了，北面是一个小小的山头，山头叫个牛头山，山下住着孙姓的几户后来搬去的人家。牛头山的左边是大力水库，水库的外边就是大力村，大力村的外边就是护城河，河那边就是县城。一条先还直直的公路贯穿大半个村后,在孙家屋场前面向东拐了一下，就从牛头山的右边蹿出去了，一直往下，走上个十来分钟，就到了镇上。村里的主公路就像一匹叶子的中间的茎一样,村里的住家也就像叶子上的其他脉络一样向四面幅射，消失在大山脚下的皱褶里.我们村总共也才六七百人,主要是三大姓,姓罗的,姓刘的,姓孙的, 分别居住在三个大的山坳里, 分别叫做罗家屋场,刘家屋场和孙家屋场,其中又以我们姓罗的人最多,罗家屋场占地也最广,罗姓主要住在樟树湾,大窝,小窝和月亮湾,往上数几辈, 都是一个祖宗发展下来的.姓刘的主要住在刘家屋场和芝麻地,他们的老辈也是亲兄弟,不过不比我们罗姓的和孙姓的是土生土长的本村人,他们是在“□□”的时候他们的那个村要修水库田地被占了才搬来的.现在他们中有几户搬到了村支部的边上,村支部设在村子的正中间的地方,村小学也设在那里.姓孙的主要住在孙家屋场和猫儿坳,往上数几辈,也是一个祖宗，当年和我们罗姓的祖宗一起从江西迁来的.另外还有几户散姓,在我们村都只不过是一家独姓而已。他们都住在公路的边上。
　　我们家住在小窝,这小窝里才四户人家,除我们家外,旺财伯和旺福叔两家是两亲兄弟,还有一家是旺书伯家,他还有一个妹妹玉翠姑姑,很多年前就嫁出去了.他们的父亲和奶奶以前的男人罗木匠都是亲兄弟。我们这小窝真的像个小草窝，窝的两边住着我们四户人家，旺财伯和旺福叔两家住窝的那边，我们家和旺书伯家住这边，中间就是田地，窝的最中间是一条从窝的上边山涧里发出的小溪，小溪从我们小窝里流出去，流经大窝，在外面和从芝麻地里流出的一股还有从猫儿坳流出的一股三股汇合，伴了一段村里的主公路，然后向西北方一拐，注进了村外边和邻村交界处的大力水库里。我们小窝的人都相处得很好.不过妈妈交待过我,要我平时不要老往他们那些人家跑,因为他们都有钱,我们家这么穷, 别让人以为是去博同情,我们穷也要穷得有志气一点.在心里,我对妈妈的这种观点有点不以为然.
　　走出门没多远,遇见了旺财伯.旺财伯快五十岁了,古铜色的脸上有着很地道的农民式的皱纹.他挑着一担箩筐,一边是一筐脐橙,一边是扎成小把的大蒜和修整得漂漂亮亮的莴笋,还有几小把芫荽,看样子是去赶场的.我叫他: “伯,去赶场呀?”
　　旺财伯笑着答: “是啊,你去这么早? 来,拿个橙子吃!你今天怎么去这么早呢?”
　　我说: “我想去场上看看,想给我妈买件衣服.”
　　“噢,你妈知道一定乐坏了.”
　　我笑了一下,没出声.过了一阵,我看出旺财伯走不过我,我便对他讲: “伯,我先走了啊.”
　　“哦,你慢些呢.”
　　我走到场上时天色仍然很早,但赶场的人早就把个不宽的集市挤得水泄不通.遇上有车要过,那些司机就不停的按着汽车喇叭,使出见逢插针的蛇行本领,即使这样,那也得花上个半个小时四十多分钟的才能走过.场上卖什么的都有.场的东边是卖鲜货的.一个个地摊前有的卖鱼,有的卖肉,有的卖从山上捕获的野味,跟着过来是卖家常用品的,勺子锅炉筷子碗碟洗衣粉肥皂草纸老鼠药晒衣架面霜花露水应有尽有,再过来是卖包子馒头稀饭的,再跟着过来是卖水果的,中间段就是卖衣服的和卖鞋的.场的西边是卖竹器木器的.镇中学就在场的西边一里路远的地方.整个场上像个大马蜂窝,嘤嘤嗡嗡，各种叫卖声络绎不绝.一路走过卖衣服的摊位,我在心里已经看中一件深蓝色的外套,那是个穿红外套的女人在卖.我要等到下午回来的时候再买.一上午,就是在做事时我都在心里说着,希望我看中的那件衣服可别卖掉.
　　像往常一样高老师只让我做大半天.从高老师家里出来时,我的口袋里揣着刚才高老师给我的这个月的工钱,整整三百元，三张百元大钞新崭崭的.急急忙忙走到场上,场差不多都散了.只有零星几个还在守着摊位,那些都是离场上近的.那些摆卖衣服的小贩也已经走得差不多了,最后的几个也准备收摊了.还好，那个穿红衣服的女贩还没走，我忙跑到女贩摊前,寻找着早上看中的那件深蓝色外套.那件衣服.妈妈穿上它一定好看.跑到那里一看,还好,那件衣服还放在一堆衣服的上面!我装做很随意的样子问了一下价钱,那女贩开口要四十,不讲价.我心里急了.我身上才有二十一元毛票,还一半价还不知她肯不肯卖给我呢.我就转弯抹角的跟她磨了半天,她还是不肯少钱,我也横了心,这衣服我今天可一定要将它磨到手.再说这衣服质量还真不赖,我摸过.那女贩被我磨烦了,说: “你这孩子怎么这样,说不少就不少!” 我一听,急了,那不争气的眼泪就开始吧嗒吧嗒往下掉.那想给妈妈一个惊喜的雄心,就在那一刹那间被那女贩给击得粉碎.
　　那女贩看我哭了,她自己倒一下显得手足无措起来,拿起那件衣服说:“你这妹丫头,好好说嘛,怎么哭呢? 那你说说多少嘛? 我看能不能卖.” 我一听又有了希望,心里忖了下,我口袋才二十一元,总得剩下两块来给奶奶买点软和东西吧,再说,我还想给奶奶买一支眼药水.想到这里忙说: “大姑,我说了你可别骂我.我给我妈买的,我也没有多少钱.”
　　那女贩笑着说:“你说吧,我干嘛要骂你呢? 做生意嘛,谁还不讨价还价的.”
　　我说:“那我说了.十八!”
　　那女贩一下子嚷了起来: “你这妹丫头,可真会还价呢,你看看这料子,你看看这做工,可是结实着呢.你说十八,也太少了点吧,加点, 二十五卖给你.”
　　我将口袋里的一沓毛票拿出来,数了三块放在一边,然后把那十八块的毛票摊在她面前,说:“大姑,我自己挖药材卖攒了二十一块钱,我拿十八块钱买这件衣服想给我妈,还剩两块钱我想给我奶奶买点软和东西,我奶奶牙齿不行了,我还想给奶奶买支眼药水.”
　　那女贩看着我身上的衣服想了半天,然后爽快的将衣服包起来,递给我说: “我就卖给你,就当我自己穿了.”
　　我一下子倒不好意思起来,将那十八块钱毛票给了她,拿了衣服,逃也似的跑了.在镇卫生院,我给奶奶买了一支一块钱的眼药水,她上次说这种眼药水点上去了眼睛还很舒服,眼睛也没那么红了,眼泪也不经常流了.在镇上唯一的那间糕点店里,我又给奶奶买了几块新鲜的蛋糕.奶奶的牙齿不行了,咬不动硬东西.
　　回到家里,看到奶奶一个人坐在堂屋门前的阶檐上缠柴禾把子,那老东西没在.我问奶奶吃了饭没有,奶奶说她不饿.我知道奶奶说谎, 都这时候了,哪有不饿的.她只是怕我担心而已.我将蛋糕和眼药水递给奶奶,奶奶接过去, 放在她的围裙兜里, 别过身去.我看到她在擦眼睛.我走进屋，把给妈妈买的外衣放在妈妈床上显眼的地方，这样妈妈一进屋就可以看见。我要让她高兴，要让她不会感到日子艰难，要让她感到苦中也有甜。
　　之后，我提了篮子,拿了弯刀,出去割猪菜.虽然我和妈妈弟弟都在外面做事,但是我们每年也喂养了很多牲口,一头黄牛已经养了很多年了,每年都要养十几只鸭子和二三十只鸡,两头猪.猪喂大了可以卖一头赚点钱,剩下的一头过年,这样我们一家也就能像别人家一样有肉吃了.鸡鸭平时又可以生蛋,遇上有贵客来也可以杀了做一盘菜,过年的时候也可以拿去卖,这样的家常土鸡往往能卖个好价.过年后,我们又像往常一样,买了两头小猪十二只鸭子回来喂养,我也学着奶奶的样子又抱了两窝鸡也有三十来只.平时, 都是我从高老师家里回来,就出去割猪菜,因为我们挣钱太少，不能像别人家一样给猪吃光饲料，只能在猪菜里拌上一点饲料。晚上拌好, 白天就让奶奶给喂一下.鸡鸭平时也不用操心.牛有时是奶奶出去放放,有时是爷爷出去放放.奶奶他们也喂了一头猪,几只鸡。但是老东西是不让奶奶给我们的猪吃他们的猪食的.
　　割了满满一篮,看看也够那两头猪吃两天的了,我也就提了篮子回家去.回到家天也差不多全黑了.
　　回到家,妈妈还没回来.奶奶正在给猪喂食.那老家伙正在堂屋里发脾气.他正冲奶奶在叫:“你这没用的死老婆子, 都这么晚了, 饭都还没做,你让我现在吃什么? 都不知你一天到晚都在做什么? 那小娼妇呢,整天也不归屋,只知道到处跑.这么大了,也不知道帮家里做事.等哪天找个媒人来,说个人嫁出去算了,省得在家吃闲饭 ………”
　　我一手拿弯刀,一手提篮子进了堂屋,将手里的篮子冲那老东西面前一掼,说: “你自己做饭会死呀? 没看到别人都忙着? 我就是做了饭也不给你吃!这么游手好闲!”
　　那老东西一下子气了,冲到我面前举起了手来要打我,我也不动,只是瞪着他,咬牙切齿的说: “你打呀,你打呀!只要你打我,我就拿刀把你给剁了!我可不像我爸,轻轻刮刮你就算了.要剁就要把你剁成肉酱,看你还怎么害人…….”
　　老东西举在空中的巴掌颤抖着僵在那里,嘴唇抖了半天也没说出一个字来.我和他就那样对峙着.
　　奶奶给猪喂了食,进了他们的大厨房.
　　“花,你怎么啦? 怎么跟爷爷这样呢?” 妈妈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她一下子将我从那老东西面前拉开了,顺手拿走了我手里的弯刀.
　　我忿忿的走进我们的小厨房里,坐在灶门前,呜呜的哭起来.堂屋里,妈妈在给老东西赔着小心,说着好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