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花的故事》沉默寡言1

1、第 1 章 第 一

　　第一章

　　妈妈今晚又没回来。她这两年一直在我们村里的包工头旺富叔那里做小工。她今天早上出去时告诉我，说今晚可能不回来，那幢楼房快要完工了，旺富叔说要快点做完，另外一幢又快要开始了。妈妈还说想多挣一点钱，去年过年的时候一家人连一件新衣服都没有置下,争取今年过年的时候，给家里人都添上一件新衣服。
　　屋顶上一阵“辟哩叭啦”的响声，下起雨来了。现在正是农历三月,妈妈今天又没带衣服去，不知道会不会冻着。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要是妈妈累坏了可怎么办？
　　前面房间里，爷爷又在大声的咳嗽，仿佛真的很难受。我知道，他其实根本就没有他现在表现的那么难受，他是故意的！那个老东西！他只不过是想我过去侍候他而已！我才不想理他。他白天的时候，才没有这样难受呢，他一天到晚到处闲逛，有时中午也不回来吃饭，在村里的茶馆里和人打牌吹牛。还老是埋怨妈妈不给他钱买酒喝，给他买的烟也是不好意思在人前拿得出手的，更不用说给别人递烟了。我躺在床上没有动，那老东西还在那里咳得地动山摇。我还是不肯起身，他难不难受我才不会管呢，我可没有妈那么好心，他一咳嗽，马上就去围着他转，让他以为我们没了他就活不下去一样。他死了我才开心呢。当年要不是他，我们家现在也不会穷成这样，我爸也不会跑去坐牢，到现在还没回来。可是爸都出去八年了，我连他长什么样也记不太清楚了。如果爸现在回来，我还能认出他来吗？
　　前面房间传来了奶奶的叫声。我不得不起身，不然，等一会那老东西又会将火发在我那可怜的奶奶身上。那个老东西，他总是还嫌将家里闹得不够！
　　我冲冲的走到前面房里，昏黄的灯光下,老东西趴在床沿上，大口大口的喘气。眼睛坏了的奶奶伸手摸索着五斗屉上的塘瓷缸子。她晚上总是看不见东西,要是拿什么东西就只能靠摸索.我看了不由就生起气来，这个老东西，明明知道奶奶夜里看不见，还叫奶奶在那里摸索，他不会自己伸手吗？他只消稍稍伸手就可以将水缸子拿过来，可是他不！他一定要将家里人都弄得不开心！
　　我走过去将水缸子“咚”的一声放在他手边的床沿上，他端起水缸子放在嘴边抿了一口水，又递给我。这个害人精！我又“咚”的一声将水缸子放回去。之后，就准备出去。可是那老东西叫住我：“花，你怎么这么没家教？将来怎么嫁人哪？”
　　我一听，火大了：“你整天不做事，别人还要做事呢。又不是七老八十，眼又没瞎，腿又没瘸，白天那么精神，晚上不可以自己拿水喝吗？你现在操心我嫁不嫁得出去，怎么不操心操心我爸现在过得怎么样了呢？告诉你，我可没有我妈那么好欺负，你如果死了，我一滴眼泪也不会掉！”
　　那老东西手指颤颤的指着我，说不出话来。我走出来，使劲的将门用力撞上，心里弥漫着一阵发泄后的快感. 房间里，传来奶奶压抑的哭泣声。
　　我回到房里,躺在床上更加睡不着. 房间里传来“叭,叭”水滴打在什么东西上的声音,屋里又开始漏雨了.我起身到厨房拿了一个脸盆,在漏雨的地方放好,又躺回床上,在雨滴打在脸盆中的“当当”声里继续想起事情来.我想等再攒点钱了就买点新瓦,请个瓦匠师傅拣一拣.我们这座房子,已经很旧了,是奶奶以前和她前面的男人罗木匠一起趁空闲的时候盖起的,也没请个匠人,也没顾着讲究,只是趁着自己的空闲,自己做砖坯,然后砌好墙基,夯好墙的下部分,再把土砖一块一块的垒上去,最后盖上瓦.起完后,一住就是这几十年.只是他们原先才盖了两间正房和大厨房,后来我爸和我妈圆房的时候才在正房的左边加盖了一间正房给我妈他们住.再后来,我妈生了我之后,爷爷嫌我们人多了一个, 而且我又是女儿,就叫我爸妈和他们分开过,这样爸爸就在堂屋的后面盖了一间小房子,给我们做厨房用,奶奶他们还是用大厨房.后来又有了弟弟修伟,奶奶好容易说服了爷爷,爷爷和爸爸就把爷爷他们住的那间正房从中间隔开, 分成一大一小两间,前面的大间爷爷和奶奶住,后面的小间我和弟弟住.听很多人讲,我们这个房子不吉利,因为奶奶他们不懂,起房子是有很多讲究的.人都讲,左青龙,右白虎. 比如这厨房就不能起在正房的右边,不过起在了右边也不怕,只是厨房不要超过正房的进深,这样才能避免灾祸.老人都讲: 宁叫青龙咬一口,不要白虎强出头.可是我们家,这大厨房正好起在正房的右边, 而且这大厨房的进深还超出了正房一大截,与正房形成了一个标准的九十度.我们家遭白虎克着呢.其实,我的意思是等攒够了钱,就买上红砖青瓦,请几个好匠人,也像我们村里那些人一样,盖起一座亮堂堂的大房子来.那样也就不怕刮风下雨了.
　　外面在下雨,不知妈妈今夜睡在哪里,有没有带衣服去,有没有冻着,可是,如果妈妈要带衣服的话,她也没有衣服可带,她应当有一件体面的外衣的,可是我们家没有钱. 别说是体面的外衣,就是一件稍稍新一点的,也难以找到.我们总是保存着还能用的东西,哪怕是一粒扭扣,也总是舍不得丢的, 放在那里,总有一件衣服用得着它的.
　　等这个月在高老师那里领了钱就给妈买件新的外衣.然后买点毛线给弟弟织一件毛衣,他在外面也是没有什么衣服的.碰上这样的天气,只怕也是冻得嘴唇发紫.
　　其实我们本来有一个幸福而温暖的家,在我朦胧的记忆里,父慈母爱,虽然没有什么钱,可是我们却过得很幸福. 爸爸在农闲时就去打零工,妈妈就在家里编些篾器, 逢场的时候就拿到场上去卖.奶奶农闲时就在家里干些杂活,爷爷就不时出去逛逛,农忙时也帮助奶奶干点活,我和弟弟呢,我不上学(我起蒙很早)而且在大人们都出去做事的时候我就带他.虽然经济是不宽裕,但一家人倒也过得其乐融融.在我那时看来,幸福也就是那样子的了.
　　可是这一切, 都在我八岁那年消失得无影无踪了.那年,爷爷放在地洞里的(为了种子到来年再下种的时候不坏,就将种子放在挖好的像防空洞的地洞里)红薯种因没放好,全烂掉了,我们的和奶奶他们的都放在一个地洞里,因为我们只有一个地洞,所以我们分开放在两边.我们放红薯种时, 爸爸收了好多干干的松毛盖在上面,下面又垫上了一层厚厚的干干的稻草,可是那老东西贪方便,就盖了一层半干不湿的稻草,下面干脆就没垫.结果我们的一个也没烂,他们的全烂掉了,可是老东西却说是被我爸爸偷了,不然我们的怎么会一个都不烂,他们的就烂得那么整齐呢? 爸爸跟他解释,可是他却怎么也不听,一口咬定是我爸偷换了.我爸也气了,就和他吵了起来.后来他抄起一根扁担就开始打我爸,我爸东躲西闪,还是被他打得遍体粼伤,我爸叫他别打了,他却还是打,还说,他知道这些年来我爸恨他这个继父,可还是吃他的,穿他的,用他的长大的,还是他给他娶的媳妇,可是他不但不感激,却还恨他,今天他就要教训教训他.我爸被他打急了,随手捡起墙根的一把烂菜刀就砍了下去.爷爷伸手一挡,就砍伤了他的胳臂.然后,爷爷捂着伤口,就去找村长,要村长带派出所的人去抓我爸爸.我爸爸已经吓坏了就躲了起来,派出所的人来了抓不到,爷爷就天天脖子上吊着受伤的那条胳臂上派出所去闹,说派出所的人办事不得力,他都被我爸砍成那样了,他们还没有抓到他.派出所的人没办法,只好做我妈的工作,什么为了大人和孩子,就去自首吧,还能争取从宽处理.于是我妈就劝我爸,我爸也答应了.自首时说好从轻,可是判决时却判了十年.村里和派出所骗了我们!我妈一下子就被击倒了,奶奶的眼睛也哭坏了,可是那个老东西得意了.整天出去吹,说没人敢跟他较劲,跟他较劲,那就是自认倒霉.
　　家就这样被他弄垮了.我和弟弟勉强读完了小学就没法再上了.我帮妈妈打了两年帮手,就去给人做保姆,弟弟也很小就去了山里下井挖煤.可是他还嫌不够,拚命的折磨家里人, 动不动就朝奶奶发火撒气,在我们家买火柴的钱都得去借的时候,他还嫌他的烟不够抽,酒不够喝.我曾暗地里咒他早死,可是转回头一想,他要是死了,我们连将他埋进土里的棺材钱都没有.
　　…………
　　一夜就这样在我的胡思乱想中过去。天快亮的时候我才睡着。可是却很快就醒了。我还要去高老师家里给她看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