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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第 十 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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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过了几天,那天早上我像往常一样起床后,发现奶奶正在厨房里收拾碗筷,爷爷正在往一个印有“为人民服务”的已经洗得发白的军绿书包里装他那个已脱了漆的军用水壶。看样子,他们是打算出去呢。可是昨晚上没听他们说过今天要去哪呀。也没听说哪个远一点的亲戚家里要办什么喜事呀。想到这里,我走进他们的大厨房。我问奶奶,奶奶只是收拾着,一声不出,脸上一脸的惊慌与担心。问爷爷,爷爷好半天才满脸落寞的摇摇头说: “问你奶奶吧。”于是我又问奶奶到底是怎么回事。奶奶这才答了,昨夜她老是睡不着,翻到半夜才开始迷迷糊糊,好不容易才睡着,谁知才刚睡着,那死去多年,很少来奶奶梦里的木匠一晃就站到了奶奶面前,木匠对奶奶说,他在下面太孤独了,要奶奶给他一个孩子给他作伴,要奶奶别不肯。后来,奶奶想求木匠别要她的孩子,可是木匠在说完那些话就走了,叫他也不应。奶奶的叫声把爷爷惊醒了。于是俩人商量了半夜,决定今天进城去看弟弟,看到他心里才踏实。我也被奶奶的梦吓坏了。要是木匠真把弟弟要去可怎么办呢?
爷爷奶奶走着去了县城,我忙完了家里,就去高老师家。一整天,我都是提心吊胆。生怕等下回家后听到什么不好的消息。就这样等到高老师要我回去时,我撒开双腿就往家跑。
回到家,只见奶奶一个人在他们的大厨房里忙着,爷爷不在。我三步并做两步跑进他们的厨房门,嚷道:“奶奶,怎么样?”奶奶长长叹了一口气,才说:“我和你爷爷去了,伟伟儿还吃了大半碗稀饭,你妈说,今天是他出事之后第一次这么精神。好像伟伟儿知道爷爷奶奶心疼他,我们一去,他就醒了,还说想吃肉。能吃东西了,应该很快就会好的。”听了奶奶的话,我这才放心了。
我一直忙到很晚,才上床。躺在床上却又睡不着。东想西想,却又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就这样一直折腾到鸡叫头遍才迷迷糊糊睡去。又似在梦里又似是醒着,外面似乎太阳也升起来了。我坐在堂屋门口梳头,这时弟弟从外面走进来,他面向我走来,太阳照在他的背上,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一个巨大的桔黄色光环笼罩着。他一边走来一边对我说:“姐,我们这房子真的很旧了,很破了,你攒够了钱记得把屋修一修。等爸爸回来你给他说,我就不等他了。他们催我呢。我走了啊。”说完他回过头去,又朝外走去,我站起来,他又回过头来说了一句:“我走了啊。走了!”一晃就不见了。我大叫起来:“修伟,修伟,弟弟……”这一叫,不光把我自己叫醒了,也把奶奶爷爷叫醒了,奶奶在外屋叫我:“花,怎么了?”我这才清醒过来,知道是做了一个梦,出了一身汗。听见奶奶在问,只说没什么,刚才做了一个梦。可是我却怎么也睡不着了。
本来打算今天不去高老师家里了,可是我又怕奶奶他们担心,收拾好了家里,又喂了牲口,我还是去了高老师家里。也许在高老师家里还好一点,有什么消息也好早一点知道。做的那个梦始终让我心惊胆战。听老人讲,做这样的梦是不吉利的。奶奶他们昨天看到弟弟情况很好说不定是回光返照,他今天早上很可能是来和我告别的。心里这样想着,就越发不安了。
高老师见我来了,她就带着娜娜去买菜了。我也没什么事,就去给老刘医生帮忙。诊所里现在还没有什么人来看病,老刘医生就给我讲医理,他还拿出一本《黄帝内经》来给我,说我现在可以看这本书了。要我以后有空就看这本书,有不明白的地方就问他,还要我多读,读书百遍,其意自见。老刘医生说一句,我听一句。正在这时,就听见我舅舅急匆匆的在门外大声叫我说:“花,你快跟刘爷爷请假就回去吧,弟弟不行了。”我跑出去一看,舅舅戴着头盔,骑着摩托车,一只脚点在地上,摩托车还在轰隆隆的响。他只说了这一句就把摩托车掉转了头轰轰的开走了,很急。我一下子没听明白,就追上去问:“要我直接回去吗?”舅舅已经跑了老远了,听见我问,舅舅头也不回的答了一声是,就跑得不见踪影了。我走进诊所,老刘医生说:“你先回去吧,等会儿高老师那里我给她说,要是家里很忙明天也不必来,高老师不会说的, 啊。还有,小花啊,遇到有什么事,不要急,慢慢来,听到没有?有什么困难,就来找我们,记住了吗?快回去吧。”我把那本《黄帝内经》小心的放到老刘医生的面前的写字台上,说:“等我忙完了就来看。我先回去了。”
等我一路跑到家,弟弟已经被人用板车拉回来了,放在稻场里。他就那样躺在板车上,一动也不动。爷爷坐在板车旁边的泥地上,拉着弟弟的手不停的淌眼泪,一群人围着妈妈,只听人说快掐人中,快掐人中,屋里传来了奶奶的嘶哑的哭声。看到这一切,我只觉得眼前一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醒来我发现我躺在堂屋里的竹床上,坐在我旁边的是旺财伯家的陈伯妈和旺书伯家的肖伯妈,还有旺福叔家的刘婶,她们正紧张的给我掐人中呢.见我睁开了眼,肖伯妈就说:“丫头呀,要哭就哭出来吧,可别堵在心里,啊。哭吧哭吧,哭出来就好了。”我却哭不出来,脑子只是一片可怕的空白和满耳的尖利的嗡嗡声。外面传来的声音我一点也辨不出来。
一直过了很久,我才弄明白,外面是旺书伯几个族人在主事,其他邻居们在帮忙,七公公找来了国木匠爷儿四个在给弟弟和木头。我们这里的风俗是,未成年的孩子过了世之后不可以放在家里过夜的,必须当天出殡。那棺材又叫方子也叫木头,也都是现做的,在我们这个镇的范围里还没有卖棺材的。所以国木匠父子四人也就有了不错的生意。一般老人的棺材都是提前做的,做好了,刷上黑色油漆,最好的是上黑色土漆,有的不定期上几遍,等漆干了就放在那里,到了老人过世的时候直接用就可以了,有些年轻人过世,也可以借用老人的,只不过只限自家人用。爷爷奶奶他们本来也是可以做棺材的了,可是我们家因为穷,买不起好木材,更刷不起土漆,也就耽误下来了。现在国木匠爷儿四个正在现场赶工。弟弟必须赶在天黑以前下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