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花的故事》沉默寡言1

12、第 12 章 第 十 二

　　第十 二章
　　弟弟最后还是被木匠给接走了。他的坟就在我们屋后山坡上木匠的旁边，一堆新土，还有爷爷在他的坟边栽下的一棵小万年青。
　　弟弟下葬之后，家里每天也没见谁吃饭，妈妈三天滴水未进，只是躺在床上瞪着一双失神的眼睛望着床顶发呆，她的眼睛可怕的陷了下去，脸上已经没了一点肉。奶奶也是每天喂了牲口就坐在他们的大灶前不停的用她的围腰抹她不太灵光的满是红丝的眼睛。我也是每天喂我们自己的牲口，然后还多了一层心事，弟弟住院的那一万多块钱对我们来讲好似天文数字的住院费，我们自己才只六千，而且是我们凑了我们全家人的家当，其他的都是借来的。现在那么大的窟窿该怎么填啊.弟弟挖煤的矿上在弟弟刚住院时付了两千块就再也不见踪影了。后来在弟弟住院时妈妈去找过他们几次，先开始还和妈妈说话，说他们已经出过钱了，以后的事是我们自己的。妈妈就和他们理论，他们后来就连门都不让妈妈进了，老远看见妈妈来了，就要看场的保安走过来赶妈妈。和他们磨了那么久，妈妈再没有拿到一分钱。
　　这几天，家里也一直有人来，舅舅也一直都在这里，他和爷爷在一起，陪爷爷说话，可是爷爷一声不出，只是接了舅舅递的烟不停的吸。还有刘婶，陈伯妈和肖伯妈七公公他们也都在。他们在一起轻轻的说着很多我不知道的事情。
　　到了第四天傍晚，爷爷对他们说：“你们明天不要来了，我们不要紧了。”大家都知道爷爷的性格，到了第二天，他们真的没来了，就连舅舅也没来。我也不知道要干些什么，只是机械的喂了牲口，又坐回大门口。
　　这时只听见爷爷在他们房间里说：“老妈妈，给我弄点饭，再烙几个软饼给我包好，水壶装满水，我要出去几天。”奶奶坐在灶门前没有出声，不一会奶奶就站起来擦了一把眼泪做饭去了。
　　奶奶饭做好了，我看到爷爷坐在桌边开始大口大口的吃，随着他吃饭的节奏，他后脑勺上的几根白头发也跟着一颤一颤的，他的有些稀疏的头发原本还有一半黑的，这几天也全白完了。他很快吃完了，用手一抹嘴，睁圆了眼睛对奶奶说：“老妈妈，不要担心我，我一定整个儿回来!”那一刻，我在爷爷的睛睛里看到了一股决心。奶奶拿来了爷爷的那个印有“为人民服务”的已经发白的军用书包和那个脱了漆的军用水壶，爷爷接过来背在肩上，又在腰里缠了一根长麻绳，走出他们的大厨房的门来。看到我坐在大门口，他慈爱的对我说：“花，我出去办点事，你要照顾好家里。啊！”听到他对我说话的语气，我觉得爷爷从来都没有这样慈爱的对我说过话，今天第一次这样对我说话，他其实应该也是爱我的吧。
　　我傻傻的点点头，看着爷爷走出不远又回来拿了一把镰刀别在腰里的麻绳上，再从容的走出门，那样子就像一个出征的将军。
　　我不知道爷爷出去是去哪里，也不知道是去干什么，问了奶奶，奶奶也只是流泪，什么也不说。想起爷爷临出门时的样子，不知怎的，我的心里隐隐的为他担心起来。
　　爷爷已经出去了三天，还不见回来。问奶奶，奶奶还是什么也不说。爷爷出去的第四天早上，妈妈从床上起来，摇摇晃晃的出了门。我刚给猪喂完食，就听奶奶叫我：“花，花！”我答应一声，奶奶朝妈妈努努嘴，我就跟在妈妈后面，我怕妈妈有什么想不开。奶奶应该也是这样担心的。妈妈出了门，径直走到弟弟的坟前，腿一弯就跪了下去，一声没出就一头栽在弟弟坟前的墓门口，动也不动。我吓坏了，妈妈要是也有个三长两短，这个家可怎么办呢？
　　我一边哭着一边大声的叫着奶奶.奶奶气喘吁吁的跑来，看到妈妈那个样子，也哭了起来。费了好大的劲，妈妈到底被我和奶奶两个架回了家里，又躺回了床上。
　　家里就这样愁云笼罩，爷爷也不见回来，我这才发现，平时爷爷在家，谁也没当他是什么重要人物，可是现在才知道，要是他在家，也许我们还会好过一点，可是他出去了这么几天，也不知他有没有事？
　　第六天的下午，爷爷回来了。他回来时，舅舅也在我们家。我们都在奶奶的大厨房里坐，就连妈妈，也被舅舅动员起来，不让她一个人躺在一边。这时就听见屋外一声咳嗽，大家先是一惊，随后都觉得一块大石落了地。爷爷回来了!只有他才是这样咳嗽的，他总是将那咳嗽拖得长长的，到后来就好像叹气的样子。我们都出了屋。这就看到了爷爷，一个浑身都脏兮兮的老头子。他身上有泥土，还有干了的血迹，头发连在一起也不知是血还是泥土，衣服也撕破了，可是他的脸上看不到有痛苦，只有一股叫人害怕的东西。
　　我们拥着爷爷进了他们的大厨房。爷爷一进门就拿下了那个发白的印有“为人民服务”的军用书包递给了妈妈：“翠珍哪，这是我伟伟儿的卖命钱，你收好！”妈妈迟疑的接过爷爷递过来的书包，腿一软就跪在了爷爷的面前，人也跟着软了下去。
　　众人又是一阵忙乱，舅舅和我将妈妈扶回床上，帮妈妈躺好，舅舅对我说：“花，看好你妈妈，别让她激动。我去看看你爷爷。”然后他就出去了。
　　我坐在妈妈的床沿上，看着妈妈，我发现我几乎不认识妈妈了，她脸上没了往日那股灵气，头发也干枯了，眼窝下陷得厉害，颧骨可怕的凸出来，衣服穿在她身上就像挂在衣架上显得空荡荡的。过了几分钟，妈妈醒了，她挣扎着坐了起来。她怀里还紧紧的抱着那个书包，好像那个书包就是弟弟一样。
　　妈妈把书包举到眼前，痴痴的看着书包，好半天也没动一下。我轻轻的叫了一声：“妈！”妈妈似乎一下子从梦中醒来一般，定定的看了我好半天，才说：“花，去看看是不是伟伟儿回来了？我刚才听到他叫我！”我吃惊的看着语无伦次的妈妈，不知怎么办才好。过了一会，妈妈见我还没动，她又催我：“花，你去看看啦，叫你也不动！”我吓得心里怦怦直跳，对妈妈说：“好，我去看看，你先躺下吧。”妈妈听话的躺下了，不过怀里还是紧紧的抱着那个书包。
　　我几步就跑到奶奶他们的大厨房里，奶奶和舅舅他们正围在爷爷身边，爷爷躺在竹躺椅上，似乎用尽了力气，浑身透着疲惫。我对他们说：“妈妈在说胡话。”他们又是一阵慌乱来到妈妈的房间。妈妈已经坐了起来，正在呆呆的看着怀中的书包。我们一起进来看到这种情况，却又不知怎么办才好，爷爷奶奶和我便都望着舅舅。可是舅舅看来也没办法，他搓着两只手，望着床上喃喃自语的妈妈不知所措。
　　妈妈好像突然发现了屋里的这些人，她一个一个的看过来看过去，然后说：“你们站在这里干嘛？叫你们把伟伟儿叫来你们也不叫。伟伟儿在外面叫我他又不进来，是不是你们不准他进来啊？”奶奶在妈妈的床沿边坐下来，她轻轻的拍拍妈妈的手，好像怕惊着妈妈一样轻轻的叫着：“翠珍，翠珍……”妈妈还是那样，没有任何要答应奶奶的迹象。舅舅看到这样子，说：“姨，你老让一下，让我看看。”奶奶便站起来.舅舅弯腰站在妈妈床前，指着自己的脸对妈妈说：“翠珍，你认不认得我？”妈妈听了转过脸来对着舅舅，眼睛里面一片茫然。过了几秒钟，妈妈好像突然发现了什么，她扔掉抱在怀里的书包，一把捧起舅舅的脸，口里连声说：“伟伟儿，你怎么才来呢？叫你你也不应，真不听话！”舅舅挣脱妈妈的手，对着爷爷奶奶摇摇头。奶奶的眼泪就不停的流下来。
　　舅舅在旁边站了一会，突然走到妈妈的床边，对着妈妈的脸，狠狠的扇了妈妈一个耳光，妈妈的脸上立马就起了几个指痕。奶奶正准备说话，可是没等她开口妈妈说话了：“妈，伯伯，哥，花，你们都在这里干嘛？”妈妈终于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