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与玫瑰》月亮是白鸟

8、Part.8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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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晚的雨洗刷城市的灰尘，一觉醒来阳光明媚。格里特把克拉克送到公园，又依依不舍地和他作别，临行时还塞给他一朵玫瑰花。
　　克拉克回到家，进门时偷偷把玫瑰交给玛丽阿姨，谁都没发现少爷的小心思。
　　“我回来了，抱歉，让你们担心了吧。”克拉克对父母亲报备，但大公爵夫妇也没有任何不悦。
　　“玩得好吗克拉克！”尤利娅笑吟吟地迎上来，顺便给他一封信，道:“好事成双，猜猜看是谁的。”
　　克拉克接过信件，翻过来看到正面那优雅漂亮的字体简直在熟悉不过，他惊喜万分，看看信又看看尤利娅道:“怎么会猜不出来呢！是威廉！”
　　“德温特回来了，昨天他登门造访，结果扑了个空留下信给你。”大公爵道。
　　“真的吗！威廉回来了？”克拉克的欣喜溢于言表，手里的那封深蓝色信件恨不得立马拆开看，“天哪，他回来居然不告诉我。”
　　“快去看信吧。”尤利娅道。
　　克拉克与父母问安后便迫不及待地跑上楼去把信拆开，里面是一张牛皮纸，只有简简单单的几个字:周五老地方见。落款是潇洒漂亮的:威。
　　“臭小子。”克拉克念叨着把信收好，没有给威廉去电话或者发信息，他觉得既然威廉以如此传统的方式告诉他，那么就把神秘感和老友重逢的快乐保留在相见那刻吧，毕竟已经过去三年了。
　　威廉姆斯·德温特是富甲一方的大商人的儿子，原本是要继承家业的少爷却痴心于艺术创作，年纪轻轻便小有成就，开展自己的个人画展，那些色彩绚丽、清爽热情的画作让每一个读者印象深刻，甚至有声音称他为“天才艺术家”，三年前他出发去I国深造，在国外也闯出了名堂。当然，对克拉克而言这些都是次要的，威廉是他最好的朋友，甚至是他少年时代和青春期的救世主，在影集里几乎一半都是与威廉有关的照片。
　　等待的这些天里克拉克除了完成日常工作外还多了个任务——祈祷周五是好天气，他翘首以盼。
　　夏日的时光滴滴答答地走到周五，克拉克早早起床收拾，特意把头发扎起来，他觉得头发有些长了，扎起来会更清爽。吩咐司机开车到海边，下车后就沿着柏油路向“老地方”走去。那是一处美丽的海岸，也很少有人踏足，坐在沙滩的水泥矮墙上看着大海、吹着海风是最美妙梦幻的事。这原本是威廉发现的好地方，无论冬夏他们总会在这玩耍，金黄的太阳从海平面升起又落下，天空和海洋连成一片透亮的青蓝色，这是永远不会忘记的风景。
　　克拉克走近海岸，已经看到有个人影伫立在阳光下，海风吹动他的白色T恤和栗色的短发，挺拔的身体随意靠在矮墙，懒散又惬意——那迎面而来的少年感。那人注意到有人来，便转身向克拉克挥手，笑容灿烂一如往昔。克拉克加快步伐跑向他，揽住他的肩膀，激动的说了声:“威！欢迎回来！”
　　“哇塞！克里！好久不见！有没有想我啊！”威廉用力揉揉克拉克的脑袋。
　　“当然了！”克拉克道，“你回国来居然不提前告诉我。”
　　“惊喜嘛！”威廉开怀大笑，用力拥抱住克拉克。
　　“还是老样子啊。”克拉克也拍拍他的后背，笼罩鼻尖的味道也分不清是海风还是威廉的信息素。威廉是普通的Alpha，信息素闻起来像是海洋一样清新又明快，薄荷糖的颜色。
　　“彼此彼此。不过……”威廉在克拉克耳边停留一会，似乎在辨别什么东西，之后心知肚明一样“不怀好意”地笑道:“看来你的恋情进展的很顺利啊，还在热恋？”
　　“拜托，我们刚开始不久当然在热恋。”克拉克回答，又问道:“很明显吗？”听起来有些不安。
　　威廉摇摇头，道:“没有，只不过是闻起来和记忆里的不一样了。只是一种感觉，其实差别也不大。不用担心啦，别人也看不出来。”拍拍克拉克的肩让他放下心来。
　　克拉克松了一口气，害怕自己和格里特的事被他人知晓，做贼一样在深夜寂静无人的小巷里蹑手蹑脚，草木皆兵。
　　“不过……既然已经到这一步，为什么不能开诚布公呢？啊！你还没告诉我那个人是谁，我很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能把你迷住还这么神秘。”威廉问道。
　　“听起来可能会很离谱，但请你不要无法接受。”克拉克先打了预防，让威廉有个心理准备，毕竟之前在告诉他这个消息的时候威廉一直以为自己的对象是一位举止言谈都文雅大方的贵公子或者富有魅力的女性，他也一直是这样幻想的。
　　“得了吧，我总不会对我挚友的爱人指指点点，你的眼光我还不知道吗！到底是谁？”威廉迫不及待的想知道答案。
　　“萨利珀尔家的少爷。”克拉克道。
　　“哈！我果然猜到了！你和他们家的长子阿克雷有婚约，所以……”威廉正洋洋得意自己的聪明才智，然而事情并不如所愿。
　　“是次子，格里特尔斯·萨利珀尔。”克拉克平静的纠正，果然如他所料，威廉的得意的笑凝固在脸上，那眼神变化的比汹涌的海浪还要激烈，想必他的心情亦是如此。
　　“我的老天……克里，今天不是愚人节，别告诉我这是认真的，你和格里特尔斯那个花花公子？你们？别开玩笑了！”威廉不能接受，气氛和不甘在他的语气中暴露的一览无遗。对他来说，就像是稀世珍宝被粗人糟蹋，或者天才陨落归于平庸一样无法接受，令人窒息，这是最差的结局。
　　“真的，没有开玩笑。”克拉克确认。
　　“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
　　“当然知道。”
　　“他是个浪子，他会玩弄你的感情！就像他之前一样！”
　　“他不会。”
　　“克拉克西斯！你是不是疯了！居然是那个人渣！”
　　“德温特！”克拉克喝住他，少有的严肃和气愤，“差不多得了。”
　　威廉愣了一下，随即不耐地偏头，像是被气笑了，深呼一口气又再度开口:“我不明白。我只不过才离开三年，怎么就都变了样！克拉克你这是在作践自己！”
　　“三年已经很长了，威。”他回答，“更何况，我没有感受到不悦。”
　　“但是他——”威廉还没说完就被克拉克打断，他也注意到了克拉克的气恼，但他无法克制情绪的表达，被当做只是想逞一时口舌之快也好，他到底是没办法这么快就接受的。
　　“威廉，我很爱他，请你不要这么说可以吗。格里特他并非谣传的一样不堪入目。”克拉克道。他知道威廉的性格，三年没见还是老样子并没有改变。所有的感情都直来直去，想说什么就说什么，自由自在的表达着一切，就像他的那些作品。
　　说起来，威廉曾经不止一次在这个海岸取景，创作出一系列以“秘密海岸”为主题的画作，那些或绚丽或清爽的画作曾引发一时轰动，甚至一度成为他个人展中最受欢迎的作品之一，那之中最受观众青睐的是《午间》，所描绘的是夏日正午的大海，鲜艳、灿烂、波光粼粼，又清爽新鲜，清澈的海在他笔下有了生命力，一眼看过去好似正在画框里卷着浪花。当然，克拉克作为观众之一也非常喜欢这幅画，他喜欢威廉创作的所有作品，当时它被放在展厅最显眼的地方，大尺寸的画幅占满了半面墙。然而，如果真的要排序，这个系列中自己最中意的其实是一幅不怎么起眼的，被《午间》完全抢去风头掩盖光芒的《海风》。
　　那是黄昏的海岸，两个少年在夕阳下的沙滩上狂奔，风吹起他们的头发，刮过他们的脸颊，将他们白色的T恤吹起来，肆意的、快乐的、无忧无虑的奔跑雀跃，总觉得，画中的风并非是那看不见的气流——少年本身就是风，在夕阳下和大海前放肆吹拂。当时威廉16岁，已经被称作“初露头角的艺术家”，他问同样16岁的克拉克哪幅画更好，克拉克说:“大众审美一定会选择《午间》，她美丽又有力量，像海洋女神。但是如果是我，我最喜欢《海风》。”
　　“哈！还是这么有默契！我也这么想的。”威廉掐腰看着眼前的那些画作，对那副小尺寸的《海风》情有独钟，“《午间》更多在炫技，但是轻盈快乐的海风只能灌注纯粹的情感来表达。”
　　克拉克看着眼前的大海，脑海中不禁又回想起那副画来，他们早就过了可以无忧无虑地奔跑的年纪，也正因如此，自己被束缚的心从这里找到寄托一直铭记。
　　“我又想起来那幅《海风》。这些年过去她依然是我最爱的画。”克拉克的语气柔和下来，改变了话题。
　　威廉知道他是有意避开争执，毕竟老友重逢，一见面就打起架来总归是笑话，于是道:“现在看来那幅画的技艺实在青涩，中间我又有好几次想重绘，但都以失败告终，无论如何都画不出来当时流畅而饱满的情感，索性就不再画了。”
　　“16岁的情感，已经6年了。记不清也很正常。”克拉克道。
　　威廉熟练地从裤兜里摸出一盒烟，拿出打火机点燃，衔在嘴里，道:“我一直觉得技法是媒介，画作最核心的还是感情，所有的艺术品都是如此，单纯炫技的东西是没有生命的美丽空壳，经不起推敲。我去I国进修的这三年学到了很多，同时也更加坚定了这个想法。那里有很多进修的学生技术已经炉火纯青，但他们的作品总是千篇一律重复着同一种东西，看多了就很无聊。”
　　“你会觉得可惜吗？”克拉克问道。
　　“当然。不相匹配的能力只会给我带来落差感。艺术品如果没有生命力那也没有什么手作的必要了，工厂的流水线精度高还可以批量生产，效率可比这高多了。”威廉耸耸肩，顺便抖一下烟灰，烧焦烟草的粉末落下来，在风里消失不见。
　　克拉克看着他，停了一会又道:“你会抽烟了？”
　　威廉突然惊觉，歉意的笑笑，边抱歉边把烟掐掉，“抱歉抱歉，实在是习惯了。我该记起来你讨厌这个味道。”
　　“这倒没什么。”克拉克摇摇头，“毕竟时间一直在每个人身上流动，都是会变化的。”
　　又是一阵长久的静默，耳边的声音只有浪花拍打沙滩和一两声海鸟的嘶吼。这样的静默于曾经的他们而言并不少见，是闹脾气之后的僵持不下，但这次有些不太一样。
　　威廉深吸一口气，先开口直面问题，“嘿，克里，虽然我目前还是不太能接受，但还是恭喜你找到了心仪的另一半，祝你幸福。”边说着边从包里拿出一个精致的盒子送给克拉克，“这个是带给你的，打看看吧。”
　　克拉克略有些惊讶，接过礼盒道:“是什么？包装好漂亮，你亲自包的吧。”
　　“是钢笔。你一直都想要的那支。”威廉道，“是重逢的惊喜。”
　　“天哪！你怎么知道的？”克拉克打开包装，一支精致的钢笔稳稳当当地躺在天鹅绒的盒子里，像高贵的夫人一般，游刃有余地等待着他人拜访。
　　这是已经绝版的限量款，全球发行2000件，三年前就已经找不到任何销路了。克拉克非常喜欢这个品牌的钢笔，对这个绝版一直心动，加上他本身也有一点文具收集癖，所以在确认已经错过之后一直留有遗憾。真的没想到，有朝一日居然会拥有它，如此突然的降临，像老天的礼物。
　　“你自己亲口说的啊。啊……可能是时间太久，毕竟也已经三年了。”威廉摸摸后脑勺，他一直记得当初克拉克错过这支笔时候的表情，失望又难过，并且像念经一样絮絮叨叨了整整一礼拜，当时他就想，如果有机会一定要给他搞回来一支。之后在I国，机缘巧合之下见到了这支笔，二话不说直接上去问价格，经过一番周折和一阵子的缩衣节食后终于把这支笔请到手，为的也就是送给克拉克的这一刻。不如这么说，他圆了他的梦，想让他惊喜。
　　“真的，真的谢谢你，威！我太喜欢了！”克拉克的嘴角快飞到天上去，甚至连声音都激动的颤抖起来，“我不知道该怎么答谢你！这礼物简直太贵重了，我一定会好好珍藏！”
　　“说什么呢？不用答谢我！看到你开心我就很满意啦！”威廉拍拍克拉克的肩膀，方才的不悦瞬间烟消云散，正如他所说，看到克拉克这么开心就好了，他想要的就是这个。
　　之后他们又聊了很多，彼此三年的生活中总有说不完的话题，威廉讲述他的访学经历，描述I国的风土人情，那些灿烂的人文宗教，大到文化风俗小到学校里最好吃的三明治，他把这些年的经历一一讲给克拉克听，就像是他们一起去了I国一起经历了这三年，从没分开过。那一下午，黄昏时分，海风吹过扬起他们的头发，两个不再是少年的人，正如画上的少年一样，他们的心自由自在地肆意奔跑亲密无间。
　　临道别前，威廉半开玩笑地说道:“如果格里特尔斯那个臭小子伤害你，一定要告诉我！我会狠狠地教训他！”
　　“你打不过他的。”克拉克笑道，又想起来那天餐厅的战况。
　　“当然不是打架。文艺工作者深谙舆论之道，我有办法让所有人都痛恨他。”威廉道。
　　克拉克无奈的笑笑，道:“放心，不会的。”
　　威廉看着克拉克，晚霞的光落在他脸上，那双蓝色的眼睛更加璀璨，和记忆中的一样。
　　他向前一步，紧紧地拥抱克拉克，又郑重地祝福道:“再说一次，克里，祝你幸福。嗯……永远幸福。”
　　“谢谢你！威，你也一样，你也要一直快乐热忱。”
　　克拉克也拥抱住威廉，就像三年前一样。海风、树叶的轻响、偶尔一两声海鸟的嘶吼……似乎一切又从未变过。
　　与克拉克作别后，威廉回到家，已是夜晚时分。他走到露台前点烟一支烟，安安静静地看着夜里的城市，青灰色的烟雾缓缓升起又飘散不见，朦朦胧胧，飘忽不定，正如自己的内心，他觉得此刻自己就如同这月亮和烟雾一样抑郁不安。脑海中不断闪现的是克拉克的脸——他还是那么出众，他的气质、他的灵魂都没有受到时间无情的摧折，美丽如旧。银发和蓝眼，那是威廉所见过的最完美的造物，就像是神明才配拥有的珍贵，如果可以，他想一直站在他身边，做他最好的朋友。
　　也不是没有这样的念头。
　　威廉又吸一口烟，吐出一个烟圈，看着它慢慢飞远，消失不见。少年人一起成长起来，一个是alpha一个是omega，关系如此亲近，必然会相互吸引。青春期最躁动的时候，威廉也不是没有想过，想和克里永远在一起，不只是做朋友，而是更进一步的亲密关系，他想亲吻他，想用自己的信息素包裹住他，想让他永远只属于自己……如此隐晦的在亲密无间的友谊之下汹涌，甚至连威廉自己都尚未察觉，他将这一切归类为“不理智的冲动”，后来他们长大，他们分开，这种冲动也就随之消逝。然而从确认克拉克有了恋爱对象那天开始，这样的感情又被重新翻倒出来，让威廉期待又短暂的不甘，最后陷入对过去的叹息和自嘲。
　　如今他依然将那感情归类为“冲动”，而非爱意。但不论是谁，他都羡慕那个得到克拉克的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