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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Part 10. ——10— ...

  •   ——10——

      到了画展这一天,克拉克起了大早来享受发情期结束后的轻松。他和格里特约好在展馆门口会面,届时也会介绍威廉给他认识。
      司机载着克拉克稳稳当当地抵达目的地,经过少爷吩咐之后也没有过多停留,立刻返程,等少爷的通知再回来接他。
      克拉克这次没有乔装,也不是不担心来观展的人认出他,之后随意编撰与格里特的关系,他只是觉得,面对多年未见的挚友的心血要怀着真挚、坦诚与尊敬的心,多余的伪装会让这种真挚蒙上不洁的纱。再者他也想借此舆论的机会向父母坦白与格里特的关系,解除与阿克雷的婚约。
      由于是受到主办方的邀请,克拉克与格里特走的是内部人员专用通道,加之来的早,几乎没人注意到两位贵公子结伴进入展厅。
      克拉克领着格里特想先找到威廉知会他一声,顺便让他们见个面以避免之后可能会发生的不愉快。他们走到办公室门口,发现门虚掩着,克拉克刚要敲门却被格里特抓住手腕,听见他刻意压低的声音制止他。
      “等等。”格里特道。
      “怎么了?”克拉克不解。
      格里特没有说话,只是拉着克拉克远离那个房间,才道:“你没察觉到?这个屋子里有那混蛋的味道。”
      经他这么一说克拉克恍然意识到空气中弥漫的若有若无的石灰与胡椒混合的味道,辛辣又呛人。他又想起来那天在萨利珀尔宅邸糟糕的境遇,脑海中涌现出阿克雷野兽一样贪婪的双眼,令人作呕。紧接着房间里透过门缝飘出来的声音也印证了推测。
      “我的老天啊萨利珀尔先生!还要我再重申一遍吗?我不会卖出我的版权,我的创意和作品都是属于我的东西,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让步。更何况我也不缺这点钱。您是听不懂我说话吗?”房间里传来威廉无奈又气恼的声音。
      “威廉,萨利珀尔可以为德温特进一步打开渠道通路,占领更多的市场份额,发展更多的客户群。这笔生意是互利互惠的。”阿克雷没有理会威廉的不愉快,依旧滔滔不绝。
      威廉实在忍无可忍,他对商业这类事本身就没有什么兴趣,再加上对方的不依不饶心情简直差到极点,“首先,萨利珀尔先生,请称呼我为德温特,我们没有那么熟。其次,如果是商业合作等事务请联系我的父亲或者姐姐,父亲和艾莉丝在德温特家都比我更权威。第三,如果没有其他的事就请您离开,展馆马上就要开放了,我需要去见一些重要的朋友,请您不要浪费我的时间。”
      克拉克在外面听着,无奈地叹口气,能把威廉逼到这个份上,阿克雷也算是格外杰出的人才。
      沉默之后房间里响起脚步声,应该是阿克雷打算离开了。克拉克低声对格里特说:“走吧,一会儿再来。”格里特点点头,两人离开了办公室。
      阿克雷转身正要离开时,突然觉察到什么,挑一挑眉毛,又对威廉道:“好吧德温特先生,占用您宝贵的时间,真是抱歉。”他顿了顿,又道:“不过我听说您与我的未婚妻——也就是大公爵的公子克拉克西斯关系甚密,我想您一定足够了解他,所以待到我与他结婚的时候我还是想请您为我们定制一幅画作为新婚礼物,想必他会很开心的。放心,费用绝不会亏待您这位,大艺术家。”说罢便按礼仪打了招呼,离开了。他在走廊里停留一会,看着空无一人的另一端,鼻尖残存的熟悉气味令他不愉快,猩红的眼睛里泛起星星点点地让人毛骨悚然的味道。
      办公室里的威廉反手撑着桌子大松了一口气,心想着可算是把这个烦人的家伙哄走了,与此同时似乎也渐渐理解了克拉克的选择。确实,对克拉克而言,阿克雷·萨利珀尔这种人是窒息的存在。
      “先给他打个电话吧,应该早就到了。”威廉边念叨着边打开手机拨通电话。
      “喂,威廉。”电话那边响起克拉克的声音。
      “克拉克,你们到了吗?”威廉道。
      “到了,刚才在门口听见房间里有声音,事情结束了吗?”克拉克问道。
      “完事了!可算完事了!”威廉如释重负,又道:“快开馆了,现在见面也来不及,你们先去看吧。等合适的时间我再联系你。”
      “好的,辛苦啦大艺术家。”克拉克笑道。
      结束通话后威廉只觉得自己的坏心情被克拉克的最后一句话洗刷干净了。与阿克雷恶心人的阴阳怪气不同,克拉克那句真诚的“大艺术家”对威廉而言无疑是最棒的口头良药。
      “我们先逛吧,威廉正忙。”克拉克对格里特道。
      “哦。”格里特撇撇嘴,“还真大牌啊。”
      “不要这么说,这场画展对他来说很重要。”克拉克道。
      “知道啦知道啦。”格里特嘴上应付着,看了一眼通道出口,似乎在确认某人已经离开似的,随即说道:“走吧。”
      与克拉克对美的领悟有天赋又对艺术品感兴趣不同,对格里特而言,他对艺术品并没有什么特别深的情感,但他的审美能力又远超普通人,随着从花柳街搬进豪华的宅邸,久而久之就养成了他奇怪又刁钻的习惯——从不会刻意鉴别什么东西却总能分出好坏,不合他心意的物品会更换一次又一次,常常让仆人们非常苦恼。
      他跟着克拉克看每一幅画,即使如他这样几近于刻薄的感官也不得不承认,威廉姆斯·德温特的确配得上“杰出的青年艺术家”这样的称呼。克拉克全程为他讲解每幅画的精彩之处,从立意到手法事无巨细,格里特边听边附和着回应,虽然看不懂绘画的各种技巧,但他总会一眼看出这幅画最精彩的部分在哪里。
      “为什么你会对这些画背后的故事这么了解?”格里特问道。此刻他们走到那副名震一时的《午间》面前,巨大宏伟的海洋正在画框里翻涌。
      “因为这都是他少年时期的画作,那时我常常目睹他的创作过程。”克拉克回答。
      格里特没有回应,只是眼神暗了暗,点点头。当目光重新回到展示墙的时候他看到在这大海旁边的另一幅小尺寸作品。
      它的光芒全然地被《午间》掩盖,但当格里特看到这幅画时他的注意力就全部被它吸引——两个少年肆无忌惮地奔跑在傍晚的海湾,青春与活力扑面而来,即使天色已晚,可那鲜红炽烈的夕阳正如少年的欢乐。他一眼就看出来了,甚至不用克拉克多讲,这画里的两个人的原型恐怕就是克拉克西斯和威廉姆斯自己吧,这是论谁细细品味都会惊叹艳羡的友谊。格里特看着这幅画沉默,眼中的情绪复杂到说不清楚,他嫉妒却又憧憬向往着。
      “你注意到这幅画了?”克拉克凑过来问他,“这幅画因为和《午间》放在一起,所以很多人都看不到。”
      “是吗。我觉得画的很好。”格里特顿了顿,“比那个大的好。”
      “我也这样认为,从这两幅画当年第一次展出我就这么觉得了。”克拉克道,声音里充满怀念。他很感动威廉在这次布展时能将这两幅画维持八年前的排列,或许这是他的又一个惊喜。
      “现在也这么觉得?”格里特问道。
      “是啊。童年的快乐是最珍贵的回忆。”克拉克道。
      格里特还想说什么,却闭上嘴,等再开口对克拉克道:“走吧,去看下一个。”他已经很明白了,虽然还没有见过威廉姆斯,但他已经确定这个人对克拉克而言是十分重要的,这个人曾陪伴克拉克度过童年与少年时代,是他的挚友。
      克拉克觉察到格里特情绪不对劲,他拍拍格里特的肩膀,安慰道:“威廉的确是很重要的朋友,但也只是朋友。如果一定要把喜欢和爱分清楚,那么大概就是,我很喜欢威廉,我认为他是很出色的人,但我爱你。”
      格里特被说中了心事,心里咯噔一下,眼神躲闪开,憋出一个“嗯”来。
      展品顺序是按照创作的时间顺序展出的,当他们欣赏完那些克拉克熟悉的画作后,就来到了威廉在海外进修这三年的作品。随着时间的推移,威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进步着,技艺愈发纯熟,创作的题材也更加丰富,但难得是他从始至终都没有陷入程式化的黑洞。
      两人看到一半时克拉克的电话响了,来电人是他的父亲,应该有事要和他商量。于是克拉克只得暂时留下格里特一个人跑到角落里接听电话。
      格里特在原地继续看画,他发现这个时期的威廉姆斯似乎非常喜欢宗教主题,每一幅画里都存在着或多或少的宗教文化暗示,但又不止一种,那是把多种教派的信仰融合在一起的作品,看起来就像对他而言宗教只不过是用来表达隐晦情感的工具一样。格里特大体扫过去,转过这面墙之后他感受到了全然意料之外的震撼。
      在另一面,一副巨大尺寸的人像几乎占满2/3面墙壁,画作用顶光照亮,朴素但有分量的黄铜围边。画中的那个人,不,那是身有双翼的神明,那神明舒展洁白的羽翼,用慈悲的眼神颔首望向人间,他银白色的长发垂坠下来最终隐藏在一尘不染的白色长袍中,双手摊开,像是正对他脚下的凡世播撒恩慈,天使仙灵在他身旁飞舞奏乐,他蓝色的眼睛注视着一切……有力、梦幻、缥缈、朦胧,足矣震慑人心。
      格里特完全被震撼住,他不明白自己对这幅画或者这画中人的熟识感究竟从何而来,他从这神明的身上看到了克拉克的影子,但又不是他所认识的克拉克。一瞬间他想起前几天那个雷雨夜,脑海中一闪而过的画面和那奇异的梦境,与面前的画作联系起来突然产生了一种实感。
      那是谁啊……?那与克拉克相似又截然不同的人,原来是这副模样吗?
      他看这幅画看的出神,甚至都忘记了时间,直到有个声音打破他的震撼才让他回过神来。
      “朋友,你对这幅画有什么见解吗?”声音的主人是一位清爽的青年人,看起来很有活力。
      “不……呃……”格里特对突如其来的问题有点招架不住,情急之下只能用最简单的方式表达看法,“很震撼。我没想到能看到这样的作品。”
      “毕竟这幅画是整个展厅里耗时最长的了。”青年人耸耸肩。
      “我,想象不出来作者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创作的。他是到底怎么画出来的?”格里特自言自语。
      “这个啊,是当时接触到了异国的宗教人文,觉得很有意思。‘如果以神的角度看待人世将会是怎样的光景?’或者‘人们所虔诚信奉的神明会是什么样?’以这样的灵感创作的,的确费了我不少精力,所幸最后的成品很满意。”青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什么?”格里特惊讶地看向青年,“你就是威廉姆斯·德温特……先生?”
      “小点声——”威廉比了个“嘘”的动作,无奈笑道:“我可不想再被人找上来团团围住了。我就是威廉姆斯·德温特,幸会幸会。”威廉与格里特握手示意,“我看你在这幅画面前看了很久,一直若有所思地样子,是喜欢这幅画吗?”
      好直白的人。格里特在心中暗暗吐槽。
      “这幅画很有冲击力。而且,很像我的爱人。”格里特也干脆不卖关子,直接把关系挑明。他确定威廉姆斯听得懂他在说什么。
      果不其然,威廉愣了一下,又道:“哦,原来您是萨利珀尔的小少爷,那更应该幸会了。”威廉笑笑,语气明显比方才尖锐了一些。
      格里特盯着威廉,红色的眼睛像是要把他看穿,像极了为了争夺领地而对峙的野兽。
      年轻,有才华,长得不错,是Alpha。这是格里特得出的结论。
      居然是Alpha……
      “萨利珀尔先生,这样盯着人看很不礼貌吧。”威廉对他的注视感到不舒服,于是提出抗议。
      直来直去。格里特加了一条。
      见格里特尔斯还没有退让的意思,威廉再度抗议:“我说……”
      话未说完,格里特的手机震动起来,克拉克给他打来电话,他说了声“抱歉”,随即接起电话。
      “你在哪?”电话那边响起熟悉的声音。
      “往里走,我们分开的那面墙后面,拐个弯就到了。”格里特回复。
      不一会,一个打着电话的银发青年就从墙后转过来,看到站在巨幅画前的人。
      “我找不到你了。”克拉克小跑过来,对格里特说,听上去有些焦虑。
      “随便走了走,抱歉让你担心了。”格里特笑笑。
      克拉克摇摇头,才注意到还有别人。刚才他的注意力全在格里特身上,完全忽略了另一个人的存在。
      “威廉!”克拉克惊喜地拍拍威廉的手臂。
      “终于看到我了?”威廉打趣道。
      “没想到你们已经见过了。”克拉克道,“聊的还顺利吗?”
      威廉看看格里特,格里特也看看威廉,两个人先前那剑拔弩张的气势瞬间减弱了不少。最后威廉开口回复道:“还不错,萨利珀尔先生还挺……健谈的。”
      克拉克打量两个人的表情,若有所思,又道:“你忙完了?”
      “嗯。不过这里不是聊天的好地方,等你们逛完我们在找个地方聚一聚。”威廉道。
      建议得到了双方认可,于是威廉礼貌道别并嘱咐克拉克逛完后别忘了给自己打电话。
      看到威廉走远,克拉克问格里特:“你觉得威廉如何?”
      格里特耸耸肩,一副无所谓的模样,吐出两个字“还行。”又道:“继续看画吧。”
      克拉克把注意力拉回到展览上,认真欣赏面前这巨幅画作,看了好久,却慢慢皱起眉来,看上去很不舒服的样子。
      “怎么了?”格里特问道,以为是克拉克身体不舒服。
      “没什么,就是……”克拉克欲言又止,他突然发现自己也无法概括出这种怪异的感觉究竟从何而来。
      “不舒服的话我们就回家。”格里特道。
      克拉克摇头,突然问道:“你觉得这幅画怎么样?”
      格里特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样的问题,于是回答道:“很震撼。他画的很好。”
      “那个天使呢?”克拉克继续问。
      “博爱又仁慈,他眼中有众生万物。”格里特道,“是人人都敬畏的神明。”
      “但是他很孤独。”克拉克通过问答逐渐理清了思路,找到了怪异的原因,同时怪异的感觉愈发强烈。
      “神又不是人类,不会觉得孤单的……”格里特道。
      “慈悲,只有慈悲……谁来爱他呢?这不公平。他身负枷锁,谁来帮他分担?”这些莫名其妙的话与其说是在回答格里特的疑问,倒不如说是在自言自语。
      克拉克与画上的神明对视,觉得压力重重,就像是自己看穿了神明,神也看穿了自己,一条通道在两双蓝眼睛的对视中撕裂开,让他喘不过气,注意力逐渐涣散,眼中像是只有那与自己相似的神明的微笑。电光火石中,克拉克的意识似乎被抽离了身体,他脑海中不停地闪现着陌生但熟悉的画面——白色、红色、蓝色、黑色的块面,玫瑰花,笼子,殿堂,模糊的笑,雕塑,舒张又蜷缩的羽翼,伤口,散落一地的书本,吵闹的人群,羽毛,水中的脸,红宝石,血液……
      光。
      光,只有光。
      画面停止在这里,大脑被刺眼的光填满,除此之外一无所有。克拉克全身战栗,恐惧轰临身心,胃里一阵翻腾想要干呕——他想要逃离却挣扎不能,进而绝望无助。
      几乎是同一瞬间,格里特看到克拉克受难的模样,又突然想起那天晚上的梦,看到那个金发赤瞳的人警告自己:回头去,保护他,绝不要再度被悔意淹没。
      保护他。
      格里特握住克拉克的肩膀摇晃,小声却急迫地呼唤他的名字,让克拉克回过神来。克拉克像是突然被抽离了什么东西似的,双眼重新聚焦,连续咳了几下重重喘着气。
      格里特惊异地看着克拉克反常的状态,奇怪之余还有一股发自内心的恐惧逐渐涌现。
      “不要再看了,我们去坐一会儿。”格里特挡在克拉克面前,“画上的人和你再相似也与你无关。哥哥,我陪着你,会帮你分担痛苦。”
      格里特扶着克拉克到一个相对隐蔽的角落里坐下,克拉克双手撑着额头还是很吃力的样子。格里特就索性把克拉克揽到自己怀里,让他靠着自己。他远远地看着那副画,画上神明的微笑不变,却不知怎么越发觉得苦涩。或许克拉克说得对,即使是高高在上万人信奉的神也有痛苦与脆弱的地方……可是,他是怎么知道的,就好像他切身体会过那些痛苦与惊慌一样。他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决定要之后和威廉姆斯好好聊聊这幅画。
      “到底怎么了?”格里特轻轻问道,害怕冒犯到他。
      “没事。”克拉克安定下来后平静地回答。
      这之后克拉克好转,继续看完了整个展览。起初格里特再三劝阻希望克拉克能回家休息,但出于对挚友展览的尊重和某种信念在作祟,克拉克还是坚持一幅幅认真看了下来。从最初的画作到现在的作品,他惊叹威廉的成长与才华,这其中有些画甚至可以称得上是救苦的良药。
      “你觉得怎么样?”在最后一幅画前,克拉克问格里特。
      “挺好的。”格里特耸耸肩,也不太当回事。
      “你得承认,威廉是最天才的画家。”克拉克道,严肃的表情里带着骄傲。
      “你这可未免太高看他了吧。”并非是赌气才这么说,而是格里特少有的客观评价。他觉得和人文艺术沾边的事都没有“最”这一说,当然,他很明白,这是克拉克的私心。
      “看来你有高见?”克拉克反问。
      格里特无奈的摊摊手,道:“算了吧,弹个琴还可以,我可不会画画。”
      之后,克拉克联系了威廉,表示他们已经看完了画展,想和他约个时间正式见面。
      他们就近约在了展览附近的餐厅,当然,也是德温特旗下的产业。
      “你家真是遍地开花啊。”格里特和克拉克坐在一边,向对面的威廉打趣。
      “也没有萨利珀尔的影响力大。”威廉道。
      “说到这个。”克拉克岔开话题,问道:“今天我们刚到的时候看到你似乎和阿克雷不怎么对付,发生什么了?”
      威廉听罢便露出痛苦的神情,略带夸张地发泄自己的不满,“他找我来谈生意。拜托,现在整个德温特都是爸爸和艾莉丝管理,谁不知道德温特家的少爷就是个画画的?他来找我还不依不饶,简直脑子有病。”
      “确实。”格里特少有的肯定威廉。
      “呃,你也觉得他有病?”威廉被意料之外的认同呛了一下。
      格里特点头,坦白道:“萨利珀尔家都不太正常。”
      面对这么坦诚的回答,威廉就有些无语。他想起来什么,又问克拉克:“对了克里,你和阿克雷订婚了吗?”
      “没有。”克拉克否认,“虽然家族有这个打算,但只是一种潜在的意向,我和他也就只见过两次而已。总的来说,印象很差。”
      “难怪你会这么说。”威廉皱眉,道:“他临走的时候说的那串话简直志在必得一样,还想让我给你们画一幅画当做新婚礼物。”
      “什么?新婚礼物?”克拉克怀疑自己的耳朵,“他真的这么说?”
      “千真万确。”威廉点头。
      克拉克皱紧眉头,很恶心的骂了一句“神经病”。
      “噗——”身旁的格里特不小心笑出声来,引来克拉克的注意,于是他摆手解释道:“没什么,只不过从没见过你这样骂人。”
      “这不好笑,格里特。难道你希望我和他在一起吗?”克拉克严肃抗议。
      “当然不希望,我会努力杜绝这事发生的。”边说着,有服务生已经把点好的餐送上来了。
      “好啦好啦,吃饭吧,你们逛了一天一定也饿了吧。”威廉及时止住了话题,同时向服务生使了个眼色,让他守口如瓶。
      一同用过晚餐之后克拉克让格里特先回去,自己则等着司机来接。格里特没有多言,只要克拉克没有把窗户纸捅破,他就会配合着一起保守秘密,表面避嫌。虽然对他来说,只要拥有着他的爱与信任,身份地位流言蜚语都是无所谓的小事,但他也要为克拉克考虑,小心地维护这份地下恋情。
      “你还没有和家人说明白吗?”格里特走后,威廉问克拉克。
      “嗯,还不是时候。”克拉克道。
      通过一顿饭的相处,威廉对格里特的印象还算有所改观,虽然称不上不错,但绝不是很差。他的确在格里特的身上看到了流言中那种花花公子的不拘小节,同时他也看到了格里特对克拉克的近乎于幼稚的赤诚。或许在克拉克的眼中也一样,格里特还是一个有性格的小孩。其实,如果真的要比较他们兄弟俩,威廉还是很勉强地希望克拉克和格里特一起生活。
      威廉叹口气,“我只能祝你一切顺利。”
      克拉克看着威廉,觉得这顿饭的目的达到了,笑道:“这就足够了。”
      格里特回到家后和阿克雷撞了个正着,他本想回避开不与他讲话,却被找上了门。阿克雷抱臂拦在格里特面前,脸色黑的和一块碳似的,猩红色的眼睛好像凶猛的野兽充满杀意。
      “你干什么?”格里特不耐烦地问道,他也看着阿克雷,不甘示弱。
      两双红眼睛对在一起,外人见了都要出一身冷汗。
      阿克雷狠狠的盯住他,过了好一会儿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别忘了,你是被捡回来的野杂种。我才是萨利珀尔唯一的继承人。”
      格里特甚至翻了个白眼,他早该猜到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满不在乎地回应:“随便你。”他当然明白阿克雷所指为何,今天他和克拉克结伴的事一定已经被阿克雷知晓,不过,就算知道了也没什么所谓,格里特肯定,像阿克雷这样的人也不会声张出去,毕竟他还想拥有一个完全纯洁干净,美名远扬的妻子。
      阿克雷见格里特要走,便一把抓住他的大臂用力将他拽回来,与此同时,格里特也眼疾手快地用另一只手直接扼住阿克雷的脖子。那一瞬间,他们两个人都感受到了来自对方猛烈的杀意和憎恶。
      “你、和那婊子一样,让人恶心的窃贼!”即使被扼住咽喉,阿克雷一样没有示弱,索性将讽刺进行到底。
      格里特皱紧眉头,加大了手上的力度,一字一顿地念道:“警告过你,不许说她。你不配。”
      二人僵持不下,谁都没有要松手的准备,直到做清洁的女仆惊呼,撞破这对峙才将他们分开。
      “管好你自己吧,大少爷。”格里特猛地一松手,阿克雷捂着脖子向后撤步踉跄几下,他的脖子上已经被攥出红印,咬着牙看着格里特上了楼。
      格里特回到房间,给克拉克回消息报平安,得知克拉克也到家之后,姑且放下心来。他倒在床上,边揉着太阳穴边回想今天发生的怪事,问题的根源一定是那副画,得打电话问问威廉姆斯才行。
      电话接通后,对面传来爽朗的声音,“你好,萨利珀尔少爷,有事吗?”
      “叫我格里特就好了,你现在方便吗?我有事想要问你。”格里特道。
      “问就是了。”威廉道。
      “那我就长话短说。展厅里那副画是怎么回事?你到底是怎么画出来的?”格里特开门见山,也不想多费口舌。
      威廉知道他说的是哪一幅画,只是有些疑惑他为什么这么问,“你问这个做什么?不是为了赏析吧。”
      格里特解释道:“克拉克今天看到那副画的时候,反应很奇怪,就像是被什么附身了一样。我很担心,所以想问清楚。”
      “你要是这么说的话……”威廉陷入沉思,稍后便给格里特描述了创作的经过,他回忆起来在产生这个创作灵感之前,威廉在一个神殿遗迹参观的时候遇到了一个自称是‘使者’的女孩,这个女孩和他聊得来,给他讲述了一些有关宗教和神秘学包括平行世界的事。
      格里特听见手机对面有打火机被擦响点燃香烟的声音,随后又听威廉道:“得知我的职业后,她对我说‘艺术家的第六感都是上天的礼物,当抉择两难的时候一定要记得善用这天赋’。之后过了几天,这个创意就突然在我脑子出现,就在我苦恼该如何描绘神的时候,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克里。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单纯的觉得,没人比他更合适了。”
      “还有吗?”格里特追问。
      “不寻常的事就这些。”威廉摇头。
      经过短暂的沉默后,格里特道了谢,“知道了,谢谢你,德温特先生。”
      “拜托,叫我威廉就好。比起你哥哥,我还是更喜欢你多一点。”
      格里特不得不承认,威廉姆斯的爽快和直接很有感染力,这样可以避免很多麻烦。
      “……那好吧,我没别的事了,拜拜威廉。”
      挂断电话之后,格里特又陷入久久的沉思,手指漫无目的地敲击这手机屏幕,最后还是放心不下,给克拉克发送了信息:今晚我去找你,可以吗?
      稍后格里特收到回复:也不是不行,有什么事吗?
      ——有件事我有些担心,想见你。
      ——来吧,我等你。
      入夜之后,格里特轻车熟路地翻过围栏,顺着屋外的管道爬到露台。克拉克给他留好了门,他翻越而入,拉开窗帘进到卧室的时候看到克拉克穿着居家睡衣,正拿着一份文件边看边踱步 ,克拉克的睡衣敞着怀,他漂亮的身材半露不露地展示出来,非常动人心魄。这还是格里特第一次在克拉克非发情期的时候来找他。
      “你来了。”克拉克注意到格里特进来,便把文件随手放在桌子上,走过去拥抱格里特。
      格里特搂住他的腰,将头埋进他的颈窝,嗅他的味道。没有熟悉的冬天气味,是洗护液的清香。
      “怎么啦?”克拉克被搞的发痒,笑了两声,伸手揉揉格里特的头发。
      缠绵良久,格里特才松开怀里的爱人,关切地问道:“你还有不舒服吗?”
      “我很好,为什么这么问?”克拉克有些摸不着头脑。
      格里特道:“白天看展览的时候,在那副画面前你的状态很不对劲。究竟是怎么回事?你看到什么了?”
      克拉克沉默片刻,回想当时的情况,当他脑海中浮现那副画的时候,他看到那神明慈悲的双眼,紧接着头痛欲裂的感觉一闪而过,让他不由得“嘶”了一声。
      “克里!”格里特急切地呼唤。
      克拉克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又揉揉太阳穴,一五一十地回答道:“当时的情况确实很奇怪。我只是觉得,我似乎不是我了,身体里还有另一个人存在……或者说……”说到这克拉克停住了,自嘲地笑了笑,“或者说,我觉得我就是画上的神。”
      格里特沉默了。他想起曾经电光火石般闪过的那些画面——雷光中一闪而过的克拉克,梦中无尽的星空花海,与自己别无二致的金发青年……他问了威廉那副画的创作经过,或许真的存在着什么平行世界或者他们所触及不到的领域。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那个世界的“他们”发生了什么?沉重深奥的东西在格里特的脑子里开始打架,让他不由得重重叹了口气。
      “如果还是担心我的话,那你大可以放心,我的身体很好。”克拉克安慰道,“如果是因为这些奇异的事,我们接受就好了,毕竟有些事情是我们无论如何也无法探索到的。”
      格里特有些惊讶克拉克的反应,就像是他早就清楚一样,于是问道:“你……不忌讳这样的事吗?”
      “我从来不会回避世界传达给我的各种讯息。”克拉克笑笑,“我们无法知道‘那个世界’出了什么事,但是既然收到了他们传达的信号,就依他们的话避免不幸吧。”
      “嗯……”格里特若有所思的点头,最后长舒一口气,像是释放了一切压力似的放松下来。克拉克说的没错,没有必要纠结于另外的他们怎么样,即使真的存在“平行世界”,每个灵魂也都过着相互独立的生活,实在不必把时间和精力浪费在这上面。他想要确定的只是克拉克是否健康平安,这就够了。
      “看到你没事我就放心了!你早休息吧。”格里特说着要道别,虽然来了但确实没想留宿。
      克拉克皱眉,道:“还回去吗?来了就留下吧。刚好我不在发情期,状态一切正常,没什么需要避讳的。”
      他本以为除去要对付发情期,自己就没有理由来找克拉克幽会,这次克拉克的许可就意味着,以后无论有没有理由他们都可以这样见面缓解相思之苦。
      “真的吗……?”格里特还是有些不敢相信地确认一遍。
      克拉克上前亲亲格里特的脸颊。他太了解格里特,以至于一眼就看出来了这是他一直抑制的欲望,是因为自卑而压抑的感情。克拉克道:“拜托,我们在恋爱。你是我爱的人,与我是平等共存的。格雷,不要把自己放着这么低了。想要的东西就说出来,不需要对我压抑情感的表达。”
      “那……”格里特犹豫片刻,低着头嘟囔着说出来,“我想再抱抱你。”像一只对主人撒娇索要爱意的大型犬。
      克拉克张开双臂,笑道:“过来吧。”
      得到了许可,格里特又一次抱住克拉克,尽情的在他身上流连。克拉克的身材纤细又修长,但绝非瘦弱无力,那是一种恰到好处的紧致,尤其他的脖颈和腰线是最勾人心魄的地方。格里特双手环住克拉克的腰,在拥抱的一瞬间双臂中总有富余的空旷,而恰恰就是这一点空旷填满了格里特的心——他最喜欢这样的身体。
      两个人边拥抱着,边不自主的向床边移动,最后躺倒在床上。格里特将克拉克压在身下,偏头去吻他的耳朵和头发,温顺中带着暧昧。
      克拉克揉揉格里特的脑袋,半开玩笑地笑道:“有没有人说过你很像大狗狗啊。”
      格里特突然停下动作,身子僵了一会,把脸埋进床单里,慢吞吞地吐出来两个字,“没有……”明显是害羞了。
      “真的很像!”克拉克被逗笑了,继续像和狗狗玩耍一样揉他毛绒绒的头。
      格里特把头埋得更深,最后终于憋不住,从克拉克身上弹起,自顾自的找到自己的位置躺下,小孩子赌气似的说了句:“好啦!睡觉吧。”
      克拉克也见好就收,憋着笑回应道:“不逗你了。晚安啦,小殿下。”
      蟋蟀在夏夜鸣叫,清爽的夜风时而带动天上的云彩让月亮的光芒时明时暗,当一缕月光和清风穿过窗帘的缝隙落在克拉克脸颊上的时候,他似乎在梦里听到一个悠远的声音萦绕耳边:“听从你的心,珍惜你的一切。”
      最后他向那声音回应道:“谢谢你。希望你也一切顺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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