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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河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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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霄在县城中又逛了许久,同祝冉不着痕迹打探消息,一来二去还真打听到几分有用的。
怀海县商人不少,甚至组织起了一个商会,商会的管理者有四人,正是李、王、周、谢四家,其中李家又是这四家里的老大,其余几个以他马首是瞻。
怀海商会囊括了整个常州七成的商人,这些商人几乎掌握着常州经济的命脉,每年大笔大笔银子进账,又孝敬给上面的人,是以常州看起来才如此贫穷。
财富经过一层层剥削,只有最顶尖的人最富裕,中下层的商人们付出和回报不成正比,苦李、王、周、谢久矣。
当然,别人肯定不会将这些明明白白说给她们听,这些都是祝冉在听玉霄和人闲聊时推理出来的。
当天晚上吃饭时玉霄便将下午探查到的说与没出门的两人听,沈妤一下子计上心头:“李、王、周、谢的确有些本事在身上,以往我父亲行商时他们便曾派人接触过,只是我当初并未过多关注这些消息,只知晓他们在常州很有些话语权……这也是我不敢贸然回家的原因,否则我今天脚刚踏入家门,明天商会的雪花银就抬到我爹院子里了。”
先礼后兵,是这些人的一贯手段。
“阿霄和师弟是生面孔,你们扮作路人,在外多打听些消息,我需要收集四大家族的犯罪证据,哪怕不能将他们扳倒,也要让他们收敛些。”
这事还得从长计议,想对付根系遍布常州的四大家族,恐怕不容易。
但唯有将他们连根拔起,怀海商会才会只是个简简单单的商会。
收到任务的一人一妖点点头。
玉霄是妖,想收集犯罪证据还不容易,隐身去各自家里遛一圈,能听到的东西可不少。
倒是陈年,还没怎么见过他套话……
“师弟?师弟?你怎么心神不宁的?”
沈妤唤了两声见人没反应,忍不住稍微抬高声音。
陈年这才回过神,揉了揉额角:“抱歉,师兄,我今下午休息的时候做了个噩梦,现在还没缓过来。”
沈妤面露关切:“没事吧?是不是舟车劳顿,不如请个大夫看看。”
陈年摇摇头:“无碍,睡一觉就好。”
见他如此,沈妤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陈年满脑子都是今下午梦到常州堤坝决堤,洪水灌进整个怀海县,房屋被冲毁、百姓流离失所的模样。
梦里乌云遮天蔽日,像是厚重的棉絮压在人头顶,瓢泼大雨从天上倾泻而下,打的人睁不开眼睛,暴风雨中唯有一长条形的怪物若隐若现……
这场梦太过真实,叫他如今还心有余悸。
但梦就是梦,捕风捉影的事也不好说出来叫人笑话。
只是他心里到底还是有些介意,恐怕修筑堤坝的事得尽快提上日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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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夜沈妤和陈年都睡不踏实,玉霄则趁着夜深人静去收集犯罪证据,祝冉罕见地没同她一起。
送那位老船工回去时祝冉便注意到他家中除了必需的工具再无其他,想来他替李家工作的这几个月已经花完了所有银子,就等着钱买米粮。
答应等十天,捱饥受饿的十天也是十天,可是祝冉却不能眼睁睁看他们如此。
哪里粮食多?
自然是卖粮食之人手里!
好巧不巧,李家名下便有一处粮食铺子。
劫他之富,济百姓之贫,有何不可?
这也是祝冉仔细考量之后的结果,若是直接给银子,银子的来源不好解释,但是给粮食就不一样了——谁会专门盯着别人米缸里有多少粮?
况且李家仓库米面堆积成山,少几十上百斤也不会有人发现。
祝冉将米分成几个小袋子,悄无声息放在几个揭不开锅的船工门前,她伸手叩了叩门,便在暗处躲了起来。
“谁啊?”
透着昏黄灯光的低矮平房内走出一位上了年纪的婆婆,她推开半掩着的房门,见无人应答,刚要回去,余光却陡然瞥见了地上的一个布袋。
“这是……?”
老婆婆迟疑地拎起布袋,入手分量不轻。
她打开一看,里面装满了白花花的大米。
“老头子!老头子!咱们有粮食了!”
伴随着老婆婆的惊呼,祝冉转身朝下一户人家走去。
她仔细算过,这些粮食撑十天半个月不成问题,根据每户人家人口的多少,祝冉给的粮食会多几斤或者少几斤,正好能叫人撑过这些天。
等她来到最后一户人家,天已经蒙蒙亮。
说来也巧,这正是祝冉和玉霄送回去的老船工的家。
祝冉的粮食是按照距离县城远近送的,由此可见老船工的家距离县城最远。
两个不知事的小孩子蜷缩在老妇人身边睡得香甜,老船工已经穿好鞋子,准备背上背篓去山中找找有没有能吃的野菜。
说来也是命苦,老船工的儿子和儿媳都死在水匪手中,只留下一对孙儿孙女。老妻又腿脚不便,养家的重担便落在了老船工一人身上。
老妇人见他脚边放着背篓和镰刀,当即一愣:“当家的,今日不去画舫了?”
老船工动作一顿,还是闷声道:“不去了,反正要不到银子,还不如信那位姑娘所言,等上十天。”
老妇人叹了口气:“现在要不到,等十天人家就肯给了?”
老船工如何不知道这个道理?只是如今已经山穷水尽,也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
他瓮声瓮气道:“你懂什么,那姑娘一看就不是寻常人,说有办法肯定有办法,难道还会诓我不成?”
“好了,天色还早,你多睡会儿,我去后山看看,说不定还能抓只野鸡回来给孩子们补补。”
老妇人嘴唇嚅嗫几下,到底没再说什么。
船工将镰刀扔进背篓,单手拎着背篓就出了门。
祝冉站在不远处,最后一袋粮食已经被她放在了老船工门口的台阶处,只要稍微留意就能看到。
果然,只见老船工掩上门,刚转身,视线落在布袋上不动了。
他犹豫着拎起布袋掂了掂,又往四周看去,见不像是有人路过的模样,这才打开布袋。
“哎哟!上好的大米!”
老船工喜形于色,把背篓往旁边一扔,拎着布袋就往屋里走:“老婆子!咱们有米了!”
听到他声音的老妇人还以为出了什么事,蹒跚着连忙出来就看到他手里精细的大米。
老船工兴高采烈把手中的袋子递给她:“看!肯定是河神爷爷知道老头子我给他老人家修画舫没银子吃饭,这才天降粮食!”
老妇人恍恍惚惚伸出手,等真的摸到粮食才如梦初醒般喃喃自语:“真的是粮食……”
她回过神正好听到老船工那句话,不由翻了个白眼:“每年真金白银往河里倒,怎么也没见河神显灵过?他老人家要真灵验,倒是保佑咱们别再挨饿受冻!”
老船工顿时无话可说。
正如他妻子所言,那一艘艘画舫到了江上,全都要烧给河神,花费无数金银打造最后却要付之一炬,他看了也觉得可惜,这和烧银票有什么区别?
可是拦不住人家有钱人愿意啊!
“你就别抱怨了,快将灶热上,趁着孩子们没醒,煮点热乎的,等会儿他们醒了也好祭祭五脏庙。”
老夫人一边从床榻上翻身起来,一边道:“听说王老爷家的地又涨了一成租子,老赵一家种地,快连自己都养不活了……这些丧良心的,租子收得这么高,全然不顾咱们死活,反倒将白花花的银子扔河里,这算什么道理?”
大概是人老了,一唠叨起来就没完,索性老船工也习惯了,见劝不动,便由她念叨。
祝冉听得有趣,索性躺在屋脊上,看着旁边低矮一截的房顶上高高的烟囱渐渐冒出烟来。
天边远远已经出现了一线亮光,太阳正从那里升起。
老妇人只抓了一把米扔锅里,剩下的好好收着,叫老船工吃完饭去集市上换成粗粮。
这种精细的大米,一斤能换一斤半的粗粮,够一家子吃许久了,如果不是孩子们饿了许久,她是舍不得直接煮的。
等水烧开,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锅里那把米被煮得快熟了,就将野菜一股脑扔下去,如此盖上锅盖熬一会儿,被煮化了野菜粥就能端上桌。
老船工摸了摸昨夜灌了一肚子凉水、如今已经干瘪下去的肚子,也有些期待起并不浓稠的野菜粥了。
“老头子,今年轮到谁家了?”
这话没头没尾,老船工却一下子明白过来。
他叹了口气,声音有些低:“正是老赵他们家。他们家二妮子不是还没许人家吗,议亲的时候正巧被李神婆瞧着了,说是今年就定了他们家的姑娘。”
老妇人闻言也是幽幽叹了口气:“都是作孽啊!”
“要是咱们小丫还在,恐怕孩子也有三岁了……”
老船工说不出话了,半晌才闷声道:“能献给河神,是咱们小丫的福气。你看咱们常州,如今风调雨顺的,不就是咱小丫出了一份力吗?”
老妇人抹了把眼泪,情绪也低落下去:“是风调雨顺,但咱们常州除了天灾,还有人祸啊!那河神真这么灵验,就叫那些个杀千刀的都下大狱去!谁让他们昧着良心磋磨咱老百姓!”
祝冉本来是准备在房顶听些家长里短调剂调剂心情,谁知竟然听到如此劲爆的消息。
这分明是活人祭祀啊!
不管是愚民们自发组织的还是背后有人推波助澜,抑或是河底下当真有妖孽作祟,都不是一件小事。
祝冉皱着眉坐起身,侧耳再听,见两人都不再说起此事,只好先行离开,准备去河水中一探究竟。